201006180249崙背的童年(上)


 

  崙背的童年(上)

楊遠薰

我童年印象的崙背只有一條長長的主街,街名叫中山路。我家住街尾,廟口在街頭。

我們當年沒有地圖,也沒有東南西北的觀念,只知道面向街頭,從我家向前走不遠,右邊是喧雜的菜市場;繼續向前走,左邊是香火鼎盛的廟宇。橫過大馬路,廟口的斜對方是古舊的鄉公所;公所的右邊,就是我就讀的崙背國小。

然後,從崙背國小順著與中山路平行的「後壁路」往回走,經過昇平戲院的前方,繼續向前,一直碰到大同路,向右轉不久,便回到我家。這些地方便構成了我童年的世界。

我的父親那時在崙背開了一家製油的工廠,僱用了幾個工人。從街尾的店面進去,會看到一片工廠,然後是工人住的閣樓,再過去是種了許多芭樂與蓮霧樹的寬廣庭院。院子裡,有個長方型的葡萄架。葡萄架前,有一排大廳面對大同路的房子。這排房子才是我們的住家。

我童年的記憶大致從上小學的前後開始。在這之前,我僅模糊地記得曾在大甲社尾的外婆家住過一段日子,然後回崙背,獨自在家玩,或是當我二哥的小跟班。

我二哥長我兩歲,個性非常外向,成天在外呼朋引眾,不到天黑不回家。他有時會突然帶一大群玩伴衝進家裡,在院子裡追逐奔跑。這群剃著光頭、穿著圓領內衫與寬鬆短褲的男孩會如猴猻般,迅速爬上每一棵芭樂樹,摘著樹上的芭樂吃,並且把枝椏搖得像颱風掃蕩一般。

他們也會從芭樂樹跳到廁所上的屋頂,再從屋頂爬上另一棵更高大的苦苓樹,摘下成串成堆的苦苓子,然後兵分兩隊,開始打起苦苓子戰。每當戰事興起,身為主帥的二哥便要我當他的後勤兵,不斷地將苦苓子切成半,再將對半的苦苓塞入他輪流使用的兩隻竹製手槍,好讓他糧餉無虞地衝鋒陷陣,廝殺對敵。

他們也愛玩捉雞的遊戲。二哥這時會找一根繩子,把雞斗棚綁在葡萄架上,要我躲在葡萄藤旁,緊緊抓住繩子。等他與玩伴將雞群從院子的另一頭趕到葡萄架下時,他下令道:「放!」,我就鬆手,讓斗棚落下,罩住幾隻倒霉的雞。

二哥隨後即與玩伴圍攏過來,抓起斗棚裡的雞,把雞頭塞進雞翅膀裡,再整隻雞上下左右地旋轉了好幾圈,才放開。可憐的雞被轉得昏頭轉向,落地後根本無法站穩,得過好一會兒,才驚惶沒命地逃開。這時,這群男孩子便爆發出「哈!哈!」的一陣哄笑聲。

其時,原本在睡午覺的老祖母已被咯咯的雞鳴吵醒。纏小腳的她行動慢,待她拄著拐杖,巍巍地趕到廚房的後門口,只見院子裡落得一地的羽毛和一群正笑得前俯後仰的頑皮男孩,不禁氣得揮著拐杖,罵道:「你們這些夭壽囝仔,會把我們的雞都弄死,還不趕快給我離開!」

那群男孩見狀,便一窩蜂地逃散。

這些往事成為我日後回憶崙背童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二哥始終有許多點子。他會請我家的工人幫他用鉛線做一輛小小的三輪車,再帶我爬上芭樂樹抓金龜。金龜的外殼其實是綠的,而且綠得十分漂亮。我們爬上一棵棵的芭樂樹,掀著一葉葉的綠葉子,捕捉一隻隻綠色的小金龜,直到裝滿一大鋁罐子,才滑下樹。

然後,二哥會叫我去偷老祖母的針線盒,用剪刀把阿嬤的白線團剪成一段段,綁住一隻隻金龜的腳,再將線的另一頭綁在鉛線做的三輪車上。待三輪車綁滿了金龜,他便朝著金龜揮舞著雙手,叫道:「飛啊,飛,笨蛋,趕快飛!」於是一群綁著白線的金龜嗡嗡地向前飛,帶動小小的三輪車向前挪,樂得我們直拍手叫好。

我那時覺得二哥的世界多采多姿,喜歡跟在他的身後跑。他有時有耐心,有時則嫌我煩。夏日的午後,我們拎著水桶,到田野的路邊灌蟋蟀。他教我如何辨識蟋蟀洞,要我先撥開洞外的一小撮鬆土,再用手指挖出一道深入地裡的洞。然後,我們開始灌水,一直灌到蟋蟀探出頭來,才躲開。蟋蟀往往會在洞口遲疑一下,再奮勇跳出。我們便用雙手罩住戰利品,再把牠放進大玻璃罐裡。(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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