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141000傳家寶

好久好久沒有更新部落格文章了,分隔線下面的這篇文章是2016年年底寫的,放到現在正好兩年,文章寫好後不太敢公開,總覺得要修一下,以免讀者覺得我太『招搖』,把自己講得太不求付出一點,明明就是個沽名釣譽的人物,講得好像有什麼犧牲奉獻的情懷一樣。

2016年底自己不小心去參與了一個很大的活動,整個實驗室的學生都被我拖下水,然後活動辦完後,可能因為「頂港有名聲、下港上出名」,招來了許多許多的事情,部落格撰寫就慢了下來,即使還有幾篇預先寫好的文章頂了一陣子,轉眼間再重新login已經是一年後,之所以又重新登入是因為聽到「高雄又老又窮」的言論後,想要找找自己過去寫的高雄傳說。然後就又重看了這篇兩年前的文章,兩年後再看一次,好像沒什麼東西是現在的自己會反對的,既然如此就跟大家分享吧。

人活在世界上要跟超多價值觀挑戰,也許,能接受其他和自己不一樣的價值觀和看法(例如:被批評是沽名釣譽),也是一種學習。

 

 


 

 

我是指導教授Cyrus的第一個女博士生,當年唸書時,Cyrus和其他老師共用一個秘書Lilia,Lilia幫忙報帳和一些瑣事(例如訂機票、買電腦等),由於我們的辦公室很近,我常看到Lilia忙得焦頭爛額,一邊拿紙筆紀錄一些事情、一邊碎碎念抱怨老師們的不人性化,我聽一下大概知道在抱怨什麼,有時是機票買貴了、有時是電腦不好用,看起來Lilia跟搜尋引擎不熟,我一開始先傳相關網站給她,後來看看好像她還是不太會用,乾脆提供自己的協助,留學生省錢、找訊息最厲害了,對我來說做這是小事一樁,對Lilia來說那可就是種折磨了,每次幫忙都換來Lilia感謝的抱抱:「You save my day!」

 

這個很會找資訊的好名聲,慢慢換來更多的外務,Cyrus家中的電視是我上網挑的、照相機也是我選的,選到後來連師母看到我都會一直握手謝謝。雞婆雷達打開後,身邊會有超多事情會讓我看不下去,所以我主動幫實驗室寫了實驗室網頁程式,每年會吆喝實驗室的人來拍團體照放上網,還自己編撰畢業交戰守則流傳,到後來連Cyrus女兒的電腦桌布都是我用Photoshop後製,他的假期信件也是轉給我處理,簡直變成專任、卻是無給職的秘書了,做了這麼多『好事』,有沒有讓我博士旅程順利一點?好像沒有,因為每當我論文寫不好時,Cyrus還是會摔我的論文,叫我挑燈夜戰。

 

當學生時,總以為畢業後日子會比較輕鬆 ,好不容易畢業後,居然當博士後有更多雜事、然後更累,有時幫人幫到自己會停下來想:「疑?我在幹麻?」一年多後,我找到教職要回台灣了,回台灣前,實驗室同伴們和秘書幫我辦了一個很隆重的歡送會,大家紛紛送我一些未來會用得到的辦公用品(如:文鎮、名片夾等等),Lilia的禮物不太一樣,那是一個非常精緻的玻璃愛心儲存盒,然後她悄悄附耳說:「it can help you to find a perfect match(它可以幫你找到一個理想對象)」,愛心盒和一張漂亮的卡片放在一起,卡面裡面寫得密密麻麻,大致上是說要是沒有我,她可能早就離職了,請我繼續加油,她也一直為我祈禱幸福。

 

畢業多年後,Cyrus來清華訪問,講到Lilia離職了,嚇了我一跳,因為她曾說過這份工作,可以幫她的兒女省下大筆教育基金,話聊到以前同學的近況,以及他現在的學生,Cyrus說後來雖然又收了好多學生,可是沒有一位像我當年這麼雞婆,實驗室氣氛也跟我唸書時差很多了。比較起來,我現在的實驗室學生氛圍,可能還比較像當年,讓他有點懷念、羨慕。我聽了嚇一跳,因為Cyrus最近實驗室的研究產量非常驚人,而且他現在喊水可以結凍,不像我無名小卒一名,哪有什麼好羨慕的呀?

 

在這個學術圈繞一圈後,會發現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不太一樣,大部分的人比較懂得如何把時間花在刀口上,不像我常做那種看起來很無謂的事情上,所以很多人的KPI都比我好,問我懂不懂「幫個小孩做電腦桌布不會讓我早點畢業呢?」「輔導學生的心理問題跟論文產出沒什麼關聯呢」,我知道!可是我總是心一軟,就答應做了某件跟我本業KPI無關的事,然後接下來不是睡不夠,就是被外人們批評自己不夠傑出,等到輾轉聽到批評時又備受打擊。 有時候,我會問問自己:「為什麼這麼雞婆咧?我到底在幹麻?」可是常常又一頭栽的掉進某個任務中,有時栽到學生看不下去,會在開會時忿忿不平的小抱怨,讓我心驚:「我是不是也連帶害到學生了?」「我這樣一頭熱,到底能幫到誰?」

 

就這樣一直拉扯十多年後,在許多事件的提醒下,我終於懂了自己內心的戰爭。一直以來,我一直想跟世俗的KPI指標對抗,世界上不應該只有一種衡量人的標準,教職也應該有非常多的衡量標準,可是為什麼明明大家一邊說著「多元價值很重要」、卻又一邊只用某種特定的標準來衡量人,然後在這樣的標準下,我就是不如人。過了十多年後,我終於瞭解『不甘心!』是因為自己的頭腦也被這個特定的標準綁住了,然而我的內心卻有另一個快樂指標,是這個快樂指標驅動我,做著許多頭腦不認可的事情。

 

我喜歡看Lilia的笑臉,與其讓愁眉苦臉的她讓辦公室氣氛低迷,還不如讓她笑笑的;在幫Cyrus女兒當設計桌布的當下,我是快樂的,光想像那個可愛女孩的眼神會因快樂而發光,這樣的過程就很快樂;一個在我面前痛哭的學生,想起有點驚驚,但是她願意信賴我而願意放下矜持,也讓我感動。一直過了很多很多年後,我才了悟:當我可以因爲這些過程而快樂的時候,無論結果是否如意,就不該是我需拘泥的。

 

有趣的是:在我腦袋終於釐清這些過程對我的意義前,我的身體彷彿有自由意識地替我的大腦做了許多決定,然後仔細的把每一個經歷過的感動都存下來,等到大腦意識打開時,還能拿出來細細品味那些感動。因此十幾年後,我還能記得Lilia那些擁抱的溫度,以及那顆晶瑩剔透的愛心有多溫暖、珍貴,原來我是一直一直被這些溫暖給包覆著。 可是,為何我的身體會這樣「自作主張」呢?

 

我想起母親,從小我會一直抱怨她愛管閒事,其它班級門口有髒亂關她什麼事?她會一邊掃著地、一邊指揮該班學生來好好打掃,難怪人家老師不喜歡她,連校長提名她報名師鐸獎也會大力反對;學生想學鋼琴也跟功課無關呀,幹麻去幫人家免費上課,這樣就要好晚才能回家,害我們都要當鑰匙兒?帶自製點心給學生吃,更沒道理,學生習慣後都不會感謝了⋯等。

 

種種我小時候不以為然、並常開口抱怨的行徑,其實都慢慢的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知不覺的模仿母親做了一堆看起來很呆的事情。一直等到我大了、跟當年母親一樣歲數時,才知道她為什麼當年甘之如飴,並感謝自己有這樣的福分,能繼承這套豐富的心靈資產,老天爺對我真的太慷慨了,給了我這麼一位好榜樣,讓我的心一直不虞匱乏。

 

轉頭看看我家三個孩子,幼兒園小班的兒子會在其他小男生哭鬧時,主動想方法(拿繪本、讓出自己的餐椅、分享玩具、幫對方拍拍背)來止住對方哭泣;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在我們忙碌而沈著臉時,靜靜畫張有大愛心、大笑臉的卡片來鼓舞爸媽;小學三年級的女兒會雞婆的幫男孩H跟老師解釋:「他其實有進步了,他有試著控制自己,只是還不成功」,H從來沒有跟大女兒說謝謝,但是老師卻悄悄的告訴我H放學時只會跟女兒說再見。

 

跟母親一樣,我從沒跟孩子說該用怎樣的方式回應世界,我只是一直做著應做的事情,孩子們的身體就用類似方式和世界互動,我們都繼承了很重要的傳家寶。

 

p.s. 文章寫完半年後,我親愛的外婆過世了,在告別式上親友們分享的外婆誼行中,我才了解原來母親原來也是繼承了外婆的豐富心靈資產,這真的是傳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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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資訊工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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