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51020存在的意義

 

拿到博士學位後一年,我跟著實驗室的師兄師弟們開著車子到聖地牙哥朝聖,那一年加州聖地牙哥大學主辦了資料庫最頂尖的會議SIGMOD,說到SIGMOD我應該要怨恨它一下的,那是一個資料庫研究者年年想要征服的高峰,可是卻往往鎩羽而歸的聖殿,從我開始唸博班就聽說只要有一篇論文發表在這個聖殿,就可以閒閒的等退休了。難得這麼一場盛宴是辦在開車就能到的地方,豈有不朝聖的道理,所以即使是自掏腰包,我們還是都甘願的把錢從扁扁的錢包掏出來,然後參加每一場會議。

 

這一場聖殿會議強烈的震撼我,可以想像有幾千個資料庫研究者同時聚在一起開會的盛況嗎?那一天我才知道我是跟多少人一起競爭,在那樣的聖殿中,我近距離的跟幾個研究偶像討論文題,也參加了好幾個論壇,在其中一個論壇上,有一句話讓我記憶深刻,說話的主人是Hector Garcia-Molina,他是誰?他應該算是推動Google搖籃的那一雙手,要不是當年他交代學生去做某個研究問題,今天Google不會存在,也因此他也是Google創辦者們最倚重的顧問,那一年他在論壇上說:「你們知道誰會毀了Google嗎?我一直跟Larry 他們說Google會毀了自己,Google靠著PageRank起家,PageRank又依賴網頁中的超連結,等到有一天人們發現Google做得太好了,不再需要超連結幫助記憶的時候,Google就用自己的成功殺了自己」

 

我相信Larry一定有把老師的話聽進去,也因此Google想盡辦法的提供各式免費的服務,這樣才能拿到那個可以供Google工作的無價內容,Gmail, Google+, 甚至到後來的Android, 對Google來說,他們不再只是PageRank的代名詞,他們成為了資料分析的代名詞,然後用著那些無價的內容發掘出更多的寶藏,一步步的逼退那些當年高高在上的老大哥,當年老大哥們一直認為資料分析只是雞肋,既然是雞肋那就外包吧!結果...

 

 

這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歷史故事,在其他領域中可能要幾十年才可以看到結局,幾百年才換一個朝代,在資訊領域就不同了,十年就是不同的朝代。十年前我在上課的時候,微軟的IE是霸主呀!誰能想像再過一兩年就要看到IE說再見了? 有人能預估當年IE綁作業系統獨霸的政策,雖然換到他在市場的獨佔率,卻也同時埋下衰敗的因子?宿命論者會說『報應呀!』微軟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沒人知道,但是我知道為什麼Nokia會從龍頭走向衰敗,因為Nokia過去的成功害死Nokia,去坊間問一下對Nokia手機的評價吧!我到現在仍然是Nokia的粉絲,包包裡面還是Nokia的電話,這品牌的電話真好用,一個禮拜充一次電就好,然後不管被小孩怎麼摔,就是摔不壞!可是即使我這麼死忠,過去五年我只花了五百塊買了他們家產品,因為五百塊就可以撐五年!天菜呀!但是這樣的消費金額卻無法撐起這個龐大的企業,所以Nokia害死自己了。

 

Google不一樣,Google有一個好老師提早警告他們找出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們存在的意義不應該只是個成功的技術、或商品,意義應該跟信念有關,所以他們躲過了第一個PageRank的危機,他們能不能躲過第二個Facebook危機呢?或是Facebook能不能躲過Facebook危機呢?好多人都還在看,也許再過五年我們就會看到答案了。

 

在那場聖殿的討論會中,對於Google的評論在我的心中種下一個懷疑的種子~『存在意義?』,我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我的PageRank又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本來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結果做了某一件叫好又叫座的事情後,人反而就沒有存在意義?大學教授存在的價值在哪裡?如果大學教師存在的意義是轉錄教科書上的知識到學生腦海裡,那如果學生聰明到可以看著課本自學,是不是代表老師沒有存在價值?(所以台灣某一所名校學生會穿『Nobody Teaches U』的T-Shirt,不知道跟學生太聰明有沒有關係)如果老師的課程內容都錄影上網?是不是就宣告教師的存在不再有意義?我們的存在價值只是為了那些變成罐頭的知識嗎?如果大師的知識都可以在網路上得到了,那幹嘛進有大師的殿堂?所以面對那些聰穎非凡的學生(他們學識、能力都超出當年同年紀的我)、對於那些無心吸收學科知識的學生,我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曾經,因為找不到那個核心價值,我徬徨過,每每一收到一些負面的評價就沮喪不已,感覺上它們似乎能直接抹煞自己的存在意義。其他的教授可以晚上留下來跟學生開會、談心,我下午六點前就收桌子離開學校接孩子放學;其他教授的課程能錄影、上網、變成學校的招生招牌,我的英文授課課程沒什麼錄影價值(要英文課程就去聽MIT的開放式課程就好,聽我的幹嘛?);好多教授計畫是幾千萬幾千萬的接,我就每年固定接一兩個金額不大的科技部計畫;好多教授的教學評量是天文數字,我是幾乎每年都收惱火數字;有很多教授的實驗室前一年就額滿了,我的實驗室常常要慘澹經營(曾經啦)。每一次多一個比較,就讓我忍不住想:這是要宣告我沒有存在意義嗎?

 

雖然心中某個角落堅信每一個人都有存在的意義,但是,我卻找不到自己的,每種評量、每種比較都讓人覺得隨時有其他人可以取代自己,學生時代上的所有課程也沒辦法幫助我找到意義 ,所有的偉人傳記、傑出成功人士的深度訪談,只能讓我感歎:「我也很努力呀,為什麼就沒有這麼好的結果!」我不死心地到處求教,換來了很多忠告,可惜,大多數忠告都是希望我變成另一個人、變成另一個性別的人、變成一個心不在孩子的人,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所以我抗拒、我煩惱、我繼續摸索,我想成為好老師、我想成為好爸媽,我想成為孩子和學生心中的支點、我想成為他們心中穩定的力量,因此,假日我去上了好多父母成長課、孩子的班親會也從不缺席,親職講師們一直教導著:「看著孩子的眼睛、凝視他們的心,他們的行為是果、不是因,針對原因(心)來工作。」

 

所以我開始看著孩子的眼睛、對著他們的心溝通,當他們出現一些不恰當言行的時候,我要不被言行迷惑找出他們心中糾結的點,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有超多機會可以練習的,一直練習到某一天,當一個學生在我面前述說研究卡在哪裡時,我看著他的眼睛、感受他的無助,想著那個心中糾結的點後突然了解:

 

學生其實不是學生,在我面前的學生不是一個期待我傳授甚麼知識的學徒,他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有過去生命的印痕,他的未來也會跟我截然不同,我們只是剛好在這理相遇,幫助對方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從學生的眼中望去,我看見他的心,我看見那個被囚禁的靈魂,我傾聽那個靈魂傳達出來的訊息,我的腦中似乎出現這個孩子小時候的影像,如果我是他的母親,也許我會做這般這般的事情。

 

看著學生沮喪的進來、如釋重負的離開我研究室,在那一刻,我終於找到在工作中自己存在的價值,弔詭的是:這樣的能力卻不是在典型工作時間培養的,我了解為什麼學生該坐在我的課堂上、為什麼該當我的研究生,不是因為我可以傳授什麼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知識(雖然老實說,也真的獨一無二),而是因為透過課堂、實驗室中的交談,我可以從他的眼中進入他的心裡,找出他目前能工作的方式,期待這些工作可以讓他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世界多了一個更好的人也變得更好。

 

找到生存價值後,我開始百毒不(容易)侵了,不管外界怎麼嘲諷、不認同,我看著這些不認同我的人,望進他們的眼睛,終於了解:『謝謝你們讓我了解自己有多重要,原來,成為一個箭靶,也是一種存在意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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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資訊工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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