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141258不惑 (5)

 

前言:這一系列的文對學生來說可能很無聊,文的內容比較像是喃喃自語,所以請慎入....

 


 

這幾年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的研究生從進入Research Mode後半年,就會冒出各種問題,這些問題通常都是老問題,感覺上有點像是水痘病毒,小時候得過水痘後,以為好了,沒想到他們跑到神經去,結果一進入Research Mode,在高壓下,身體免疫系統變差了,就轉成帶狀皰疹(皮蛇)。明明該專心研究的時間,卻又要跟煩人的帶狀皰疹對抗。

 

身為指導教授的我,就要拿著帶狀皰疹特效藥(研究方法),跟學生一起研究他自己,先定義要解決什麼問題,接下來搜集他成長中的片段記憶,然後我們一起擬定策略,接著驗收是否合適,然後重複同樣的問題。我會跟學生說,這就是研究方法,我們跟著你的研究題目一起做,一邊做一邊看自己能否從這個研究過程得到啟發。

 

有些學生悟性很高,解題時間很快,也不會耽誤到真正的研究進度;有少數學生問題盤根錯節,要花好長一番心力才能破繭而出,就像是把碩士念成醫學院的T。

 

T進來實驗室的機緣非常有趣,他本來應該擠不進來的,結果那一屆新生中有一個大學學長在本實驗室,由於實驗室的學長們非常希望至少有一個學妹進來,就策動該學長跟學弟循循善誘:「老師其實不想收你,你要不要換實驗室,不然老師以後不會給你好臉色,這樣也不好」,等到該生嚇跑後,空出來的名額懸了一陣子,再補進來的也是學弟,做錯事的學長們才來跟我告解。

 

T進實驗室的第一年很正常,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個性有點悶,等到第二年開始做研究後,臉色就越來越陰鬱,一開始他還會偶爾跟我報告進度,後來開始鬧失蹤,通常都請同屆學生去找他社團的夥伴,他才願意來見我,這一年他沒有任何研究進度,每次談話後,他會裝出要振作的表情,離開我辦公室前深深的鞠躬說:「老師,抱歉,給你帶來困擾了!」我會說:「不困擾,你如果不來找我,我才會困擾」然後看著他帶著苦笑離開。

 

研二下學期,當其他同學如火如荼地在趕進度時,他就鐵了心要讓我困擾了,這次連社團朋友都找不到他,當畢業驪歌開始響徹校園時,T依然不見蹤影,嘗試了幾個月後,我終於撥了一通電話號碼給T的母親,讓母親把T護送到諮商中心,諮商後,T的母親打電話給我,講了快一小時,T的母親說她從來不了解,一直以來這麼乖的孩子,居然一直壟罩在父親經商失敗後遠走高飛的陰影下,T的母親說:「我一直以為他已經國中了,夠大了,所以我只要努力的把債務扛起來,就可以讓T不受傷害」,在母親的述說中,我彷彿見到那個受傷的孩子,心淌著血的坐在書桌前唸書,他一直以為只要不鬧事、考上好學校,就可以換回父母專心的對待,淌血的心結痂了,卻換不回他記憶中的家庭。

 

那一年,我的大女兒快兩歲,正是開始因溝通不良而卯起來生氣的年紀,當我放下T母親的電話後,我想著:「原來這個機緣巧合下進實驗學生是我的人生作業呀?!當孩子乖的時候,有可能也是有問題的,所以會哭著大吵大鬧的孩子,只是用他的方式點出當下的問題」晚上回家看著又開始大哭的女兒,我微笑想:「原來這小孩是在討愛呀!」老天爺對我很好,他把這些學生們送到我身邊,讓我陪著他們走一段,我的學生們也同時用他們的生命旅程提醒我,有哪些該注意的事情。

 

在T之前,我只能看到學生的當下,想辦法解決他們當下的問題,自從T之後,學生在我的面前有一連串的圖像,每當他們多說一點事情,我就多了更多的畫面,慢慢的我開始有能力找出這些畫面間的因果,然後開始懂了我該怎樣幫我的學生。

 

T定期諮商一年間,沒有做任何的研究,他告訴我,他想要先去找自己,所以一年後,我又打了通電話給T的母親,建議讓T休學當兵,看看軍旅生活能否幫助他更了解自己。再看到T是一年半後,他開朗回學校找我,我請他分享自身經驗給實驗室學弟妹聽,他這樣說:「當兵後,終於體會到生命很寶貴,要好好珍惜」我問他:「我這麼認真的帶你三年,你都沒有這樣的體悟,為什麼當兵卻可以?」他說:「因為當兵時,會需要長期做那種很沒意義的事情,沒意義到會想要替自己的生命找意義」

 

然後他又回到實驗室,換了一個研究題目開始朝畢業邁進,當然中間還是有一堆波折,不過還好有貴人同學P的幫忙,他還是畢業了,離開實驗室前,他回來跟我說:「老師,謝謝你這樣陪我,當初怎麼沒有放棄我?」我這樣回:「所以你要記得,連我都不會放棄你了,所以你未來遇到問題時,記得不要放棄自己。」然後他就開心的飛到北京工作,三不五時在線上跟我打招呼,問問什麼時候我才能把他的故事寫出來?

 

回到他的問題,為什麼當年沒放棄他?這些走出陰影的學生們,回頭看自己那段陰暗過去時,都會跑來問:「老師,我擔誤你這麼多時間,你為什麼不把我趕出去就好?」這些世俗認為的『擔誤』其實才是生命中那個光明的意義呀!少了這些意義,教師這個行業不就變成給分的播報員了嗎?往往給了學期成績後,就『田無交 水無流』。

 

往往當陪著學生們解他們的問題時,我會想到我家小孩,「原來小時候就是OOXX,現在才會這樣呀!」很多到研究所冒出來的嚴重問題,其實在小時候稍微注意一下,就防患未然了。假日的家長成長課程開始變成我自己的充電管道(沒辦法,敝校很少開這樣的課程),當其他家長問:「那我家小孩都用哭鬧的來溝通該怎麼辦」時,我問:「那如果小時候父母做錯了,現在二十幾歲才有問題該怎麼解?」每學到一點新招數,我就開心的拿著學生來作實驗。

 

所以當名校教師在雜誌上問:「Do you really know your students」,並分享在Facebook上追蹤學生能有怎樣的好處時,被當成是『毒瘤』的我,不用靠著Facebook,只要透過學生課堂上的閒聊、彼此的互動、甚或作研究時的習慣,看著他們的肢體動作、表情就可以比很多學生們更了解他們,這些功力是我從帶自己孩子中練就的,對於小小孩來說,因為他們的語言表達能力還不好,就需要透過他們的語調、肢體動作來了解他們;對於大學生、研究生來說,因為不敢講真話(或是忘了真話怎麼說),就更需要利用同樣的招數來解析。

 

當台灣教育開始秤斤秤兩的論各種績效、點數時,我們把人變成了工具,我們開始論起這個工具是不是名牌、有多少馬力、C/P值高不高,在我們的眼前有一個一個規劃好的目標,然後把學生們訓練成那個可以達成目標的好工具。十年下來,我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反抗這樣的環境,因為我眼中的未來,和目前大家規劃的目標不同,我一直認為只有能把自己照顧好的人,才有辦法隨著潮流演化出他的適應力,在那之前,照顧好他們的心就好。

 

《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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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資訊工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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