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52237不能休息的捕手

張曼娟/作家

家族中第一個請外籍看護的是二伯,他是父親的二哥,也是戰亂中隨著單位來到台灣的。晚年癌症纏身,雖然控制得宜,體力卻大不如前了。二伯獨居在淡水,八十幾歲時,出門辦事滑了一跤,意識到身邊不能沒人照顧,於是請了一位印籍看護阿娣。阿娣的中文不太好,基本可以溝通,由她照顧二伯的生活起居之後,二伯覺得輕鬆許多。某一天,二伯半夜起來上廁所,不小心摔了一跤。這件事在家族掀起熱議,不是有阿娣在身邊,怎麼會讓二伯摔跤呢?請了看護的目的,不就是防範二伯摔跤的嗎?做為一個看護怎麼可以睡得那麼熟呢?所幸,二伯只是皮肉傷。

一個月後的農曆新年,家族的人都來家裡吃團圓飯。我準備了一個紅包給阿娣,溫和微笑著對她說了這樣一番話:「謝謝妳照顧爺爺。爺爺年紀大了,不能摔跤,我們都要靠妳囉,晚上爺爺起來上廁所,記得要陪在他身邊喔。」阿娣靦靦羞慚的對我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那時候父母親的身體還很健旺,大部分的年菜都是他們張羅的,我根本沒想過照顧是怎麼一回事;照顧者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後來,回想阿娣來台灣時,光潔的臉孔,卻在幾個月之後長滿痘痘;吃得不多卻一直發胖的身軀,或許都是照顧者症候群──睡眠不足、壓力過大、營養不良,造成內分泌失常的結果──絕不是因為吃得太好;日子過得太安逸,只是有些僱主誤解了。後來,我回想自己過年時對阿娣說的那些話,覺得非常懊悔,她不是24小時電力滿滿的機器人,只是個有血有淚、會疲憊、會低落的人類照顧者。後來,是什麼時候呢?二伯過世半年後,父親因藥物影響爆發了思覺失調症,很長一段時間,失眠並且躁動,連帶的我也神經緊繃,食不知味,無法休息。某天半夜父親起來上廁所,我轉身幫他拿紙尿褲的瞬間,他摔跤造成了髖骨斷裂。

就是那個時刻,我在自責中檢討所有的「如果當時……」,而後,想起了阿娣,想起自己對她的要求根本是苛責。

照顧者就像一個捕手,不管被照顧者投來的是直球、曲球、蝴蝶球,各式各樣的變化球,乃至於失控的暴投,都要拚了命的穩穩接住。灰頭土臉,甚至遍身傷痕也要接,萬一漏接了,也是可以體諒的吧?畢竟,照顧者是不能休息的捕手,又怎能有過高的要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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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大自然與旅遊,藉由相片記錄生活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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