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151027真實到物哀:日本心靈 壹


 

這本來是類似授課性質的摘要大綱,最近剛好重新注意到類似的話題,所以把這篇翻出來,內容也從條列式變成散文型式的介紹文。日本的心靈美學建立在一套複雜、隨時代遊移的變化過程中。簡單來說,可以說是從古代的「真實」(まこと)到「物哀」(もののあはれ),轉變到近世的「空寂」(侘び)、「閑寂」(さび)的過程。

 

Part I

我們先說「真」

(まこと)的漢字相當多,如真、誠、允、實、信等,雖然漢字不同,不過基本上的意思都是接近的。而且多字一音亦表示日本在接受外來漢字詞彙時所產生的收束情況,這和中國字向外傳播產生一字多音正好是相反的情況。這個「真」是對「假」的正相反,其意思雖然與今天的「真相、不說謊、真實」有部分重疊性,但其根本意思在於一種與神、自然互通的「純粹」。用「真正的心」來表達「純粹的誠意」。

顏色反映了人的喜好與認知,也代表了價值與權威的分際。

世界各民族有一大部分都把「白色」作為一種真實與純潔、神聖的象徵。所以西方的天使是白色的羽翼作為神之使者;中文「說白一點」這句話,這個「白色」其實也表示「真實」,而「坦白」或是「告白」等詞彙都表示呈現內心的真意。

日本對「白色」的追求更是明顯。一個大家熟知的神話故事:素盞鳴尊(須佐之男命)在高天原大肆破壞而使得天照非常憤怒躲進了山洞。

天照是太陽女神,當她躲進山洞之時,世界便失去了光芒。眾神非常緊張,便在山洞外大聲唱歌、跳舞雜交,打算吸引了天照的注意。天照果然被吸引出了山洞,世界再度恢復光明。

當眾神看到天照離開山洞之時,大喊「阿!面白!」

其意思便是指天照之臉呈現太陽之光芒,無比耀眼且真實,更令他人精神振奮、感動。這逐漸轉變成為今天「面白」一詞的意思,讓人覺得有趣、打動人心。

另外一個很常在日本餐廳旅館或是小說中見到的絕招奧義名稱「雪月花」也是從此而來。雪月花是日本古代美學的極致表現,因為在日本人心中,雪、月、花都是真實且純潔的白。當這三種白結合在一起之時,便是一種「真」的純粹。而雪的不潔、月的班點與櫻花染紅,其實是「人」對無垢之白的玷污而失去的真實。有一個大家應該都聽過的典故:

櫻花之所以變紅是因為櫻花樹下埋藏了人的屍體,花瓣吸人之血而變紅。

這個說法是有些一知半解的人想出來的玩意。照這套說法那埋狗埋貓葬青蛙也能染紅櫻瓣才是?這問題牽涉到日本生死觀,有機會額外專門談,這裡先略。

----------------------------------------------------------

這種「真實」在《神祉訓》中指出「神道以誠為本」。而《古事紀》強調「削偽存真」,《萬葉集》、《日本書紀》強調神、民族、祝詞、宣命都是存真去偽的宣示,而清少納言的《枕草子》或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語》更是追求自我「真實」和審美的交織故事,

日本神話具有高度荒誕性,而紫式部等平安朝女性作家的日記文學更是具有一定程度不合理性;對照希羅多德、修昔提底斯到晚一點的塔西陀、李維,這種「神到人」的理性發展論雖然在日本故也有之,

但不如說,日本重視的「真」是一種自我認知的真實,或者說,自我認定與感受中的無假。這種外在自然的「真」和內心認定「誠」,便形成了一種完整的まこと。

日本料理所追求的無(低)調味、不用烹煮(生食),反對人工食材,便是吃出食物最原始、純粹的味道。

 

Part II

然後,在平安時代,日本逐漸發展出「物哀」的概念。物哀和下面要提的「空寂」、「閑寂」是日本最重要的三大心靈概念,但是也極難明確定義,需要用感受,而非文字描述,頗有「道可道,非常道」之意在。

物哀(もののあはれ,這個は到今日わ的演變,可自行去找古日語文字學的資料)是由「哀」 而來。「哀」的意思在最初,並不是「哀傷」的意思,而是「人的各種情感」。

換言之,相對於「真」的自然客觀性;「哀」則體現了人的喜怒哀樂,是一種人的精神情感。「哀」(あはれ)可能是來自於原始歌謠「阿波禮歌」(あはれ),其中「阿!(あ)」和「唉呦(はれ)」是由人對於外在變化所發出的嘆詞組成的詞彙。


一種從內心直接發出,生命的聲音,就是「哀」。


之後這種「哀」逐漸參雜了今天「哀傷、可憐」的意思進去。一個最有名的故事是「鞘無真刀」

這個故事含意在說一對守護御物神寶的兄弟因為崇神天皇來訪而大動干戈,哥哥不滿弟弟代替他將神寶獻給天皇,故要求與弟弟決鬥,決鬥前,哥哥將弟弟的刀換成木刀,故決鬥時弟弟不敵,死於哥哥之刀下。

在這個故事的最後,落筆寫了「鞘無真刀,哀!」這裡的哀便明顯了有哀傷、可憐的意思。也因此有一段時間,漢字也可以寫成「可憐」。隨著這種情感的演變,日本人開始發覺人的內心澎湃情感需要宣洩,必須表達,而表達和宣洩需要一個窗口,一個慰藉之所,逐漸在純粹的情感「哀」上加入了一個對象指稱,也就是「物哀」的產生。

「物哀」概念的產生在日本文學與精神史上是一個非常大且複雜的題目,我的看法是,「物哀」的發展是一種日本心靈在宇宙論中發展出來的昇華階段,外在依靠的是日本社會的逐漸結構化,內在則是對比強烈的真實,人的情感在虛無哲學中寄託的彼岸。

今天日本人許多內外不一、變態行為,其實都可以從這邊找到論證,先略之。而「表裡不一」兩元衝突所產生的苦惱,更是日本人思想苦惱且難以自拔的問題。其他民族自殺大多是畏罪亦或是慚愧、久病厭世,但日本人把自殺作為一種生命與美學的終極旅程,

因為自殺是昇華「表裡不一的對立苦惱」最有效的方式。無怪乎大多數的文人都要來個自殺一次XD

如果翻字典,「物哀」大多翻譯成深沈的感觸、細微且複雜的感情、無名的感傷。這的確非常難以翻譯,因為這本來就非言語所能表達之事,結合後來的空寂概念和日本禪學佛教,到了芭蕉用「俳句」這一最精簡的文字來表達這一概念。我來翻譯「物哀」的話,大概就是「賭物思情」、「見人生情」這樣的感覺。滄海桑田,人事已非,不僅是人或是景、物,更是包含一種人在宇宙大自然中所產生的感觸。

《源氏物語繪卷》,原繪卷10卷約100幅畫,現存19幅,比小說問世約晚一世紀,日本國寶。現存藏於不同地方,最多的是名古屋的德川美術館。
----------------------------------------------------------

「物哀」之所以發展成為日本最重要的心靈概念,在於紫氏部的《源氏物語》

這小說之所以偉大除了它是世界上最早的長篇小說外,更重要的是源氏物語完整的表達了日本人之所以為日本人的一切。後來江戶時代的國學者本居宣長,則認為源氏物語是日本的「物哀」概念的最高峰。

在「真」的部分,紫氏部強調「知世相」,存真記錄了當時的人情世故,另外參雜了佛學的菩提、善惡思想與因果輪迴的報應與來生觀,這點在男主角光源氏身上可以說是完整體現。冷泉帝正是光源氏所種之因,所以光源氏非知道不可,而三公主和柏木的通姦,正是其報應。紫之上的最後悲哀,更是承接從藤壺、桐壺、六條、明石、夕顏一路下來的果,表面上光源氏位極人臣,榮華富貴,而內在的淒涼與報應,正是其晚年的寫照。

而書中那些不幸的女性在愛情中焚身無盡,不倫哀戚,更是物哀的具體表現。也因此,一些日本學者認為,由於《源氏物語》中出現「哀」多達1044次,物哀也達13次,所以認定從「哀」到「物哀」是在紫氏部手中完成的。

換言之,強調自然與寫實的「真」和強調精神與情感的「物哀」,確立了日本古代的審美觀與精神心靈。

在討論閑寂之前,有點想談一下《源氏物語》。我最早看的版本也是尖端出版的大和和紀版本《あさきゆめみし》,書名取自伊呂波歌首句。無論是FSS或是源氏物語,以及後來的《少爺的時代》,不可否認尖端的確有一些頗有意念的編輯者在,能夠出版一些很不錯的東西。

最初的版本不僅封面燙金紋路處理,內頁還有彩印絹紙,書末還負有淡江大學日文系教授的介紹(名字想不出來了),整體質感非常之高(現代的重印版本似乎簡略陽春了點),我記得我高中看的時候,第六集上下是光源氏的鼎盛之時,春遊宴客,雕樑畫棟,甚是人間天堂,而第九集紫上掛點,更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後來就看林文月譯本,大學畢業之時,也看過了日文現代語版。當然現在有更多更好的版本了,讀者也更多選擇,不過其實大和和紀的漫畫版本我依舊相當推薦當入手書,還可以順便練分辨女性角色的「眼力」 (笑)

至於現在正在撥的動畫千年記,因為沒看過,所以不予置評。

 

 


其實還頗好看的,值得推薦。

下篇來討論室町時代的禪學、武士道精神與閑寂

----------------------------------------------------------

首頁圖片來源:ttp://yumikoshib.exblog.jp/m2009-03-01/

INDEX與延伸

關於能劇與淨瑠璃的討論:夢幻精靈族
http://blog.xuite.net/tuyu/MIYU/15708463

TORO貓與歌舞伎「忠臣藏」
http://blog.xuite.net/tuyu/MIYU/9347439

討論日本溫泉文化與懷石料理的內涵:ARIA~溫泉鄉
http://blog.xuite.net/tuyu/MIYU/6580033

在真白純潔的北方大地治癒靈魂..嗎?
http://blog.xuite.net/tuyu/MIYU/15055411

 

回應
Googles Ads
    沒有新回應!
累積 | 今日
loading......

您的光臨,我的感謝!關於我的文章與作品,請在任一搜尋網頁上打RainReader,第一個結果便是,讀書和電玩的確譜織了我生命的絕大部分。

 Hello! Welcome to my blog (RainReader's Memory)! If you want to know me, Please search "RainReader" in google, I am a historian , but also known as Viedo/PC Gamer and Anime critic in Taiwan and China.(日本語のメッセージでも大丈夫)

Mail: miyutuyu@gmail.com


Web site:
http://blog.xuite.ne t/tuyu/MIYU
http://rain-reader.b logspot.com/
Twitter:
http://twitter.com/R ainReader
Plurk:
http://www.plurk.com /RainReader
MurMur:
http://murmur.tw/Rai nReader

Sincerely,

 


關鍵字
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