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21109紀念廖志坤


 

        一轉眼,廖志坤已去世十年了!1996年六月,志坤開車前往苗栗縣南庄鄉採訪新聞途中,被砂石車撞落山谷,經送醫急救不治,得年三十歲。

        我擔任彰化縣採訪召集人第一年,藝專畢業的志坤來台灣時報當記者。剛開始,我請他先跑鹿港、溪湖區,訓練成熟後負責轄區最廣的北斗、二林區。工作量加重,路途更遠,他則任勞任怨,視為一種磨練。加上年輕有活力,文筆好,具攝影技巧,待人處世有禮,很有人緣。

        家住高雄的志坤小我八歲,在工作經驗及人生歷練上,我是「善待問者」,他是「善問者」,我們有如兄弟無話不談。想當年初出茅廬的我,也是經常請教資深記者王大哥,不論我問什麼,王大哥都毫無保留。志坤很像當年的我,令我頗有知己之感。

        我們常在截稿後留在辦公室閒聊,也談工作、人生、愛情、理想、政治等。他已有一位青梅竹馬女友,偶而假日北上與女友約會,對方也曾幾次來彰化找他,兩人感情濃厚。他借住鹿港的姨丈家,因父親已去世,母親只有一個孩子,對他期許頗深。

        志坤外表斯文,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個性溫和,教養好,不曾聽他口出惡言,在新聞處理上也不像我那麼尖銳。我曾建議他:「當一個記者,有時候要生氣!雖然不若文王一怒而王天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一種生氣!」志坤微笑的說是。

        跑了近兩年新聞,志坤已是彰化縣採訪中心大將之一,有一天傍晚,他從北斗回到彰化辦公室,臉上掛彩,襯衫也被撕破。我很驚訝問他怎麼了?他心情平靜的說:「下午在民眾服務站內,和主任打了一架!」

        原來,志坤前一天寫了一則有關國民黨新聞見報,他中午用餐後,循往例繞往北斗鎮民眾服務站。未料,剛進民眾服務站,就被國民黨主任碎碎唸,認為是負面新聞,他當然不爽,兩人因而抬槓,不多久更激烈衝突扭打起來。

        民眾服務站主任人高馬大,志坤也不惶多讓,雙方均掛彩,就結果論,志坤稍贏。聽完志坤陳述,我一則擔心他受傷,一則以喜,喜的是志坤生氣了!不再是文質彬彬白面書生,而是面對惡人會憤怒幹架的勇敢記者。他成熟了!

        1994年間,志坤向我報告說有機會跳槽聯合報,我雖不捨,仍鼓勵他前往。他到苗栗縣任職,負責中港溪線,也就是講客家話的頭份、南庄、三灣等地,工作表現優異,兩年後即獲頒該報「模範記者」表揚。

        休假時,他偶而回彰化找老朋友,也說聯合報苗栗縣特派員治軍嚴格,每個記者都戰戰兢兢,與我的領導方式完全不同風格。他也多次描述南庄之美,一再邀請大家前往一遊。

        隔年冬天,我開車載和未滿一歲的女兒到頭份找志坤,一起喝泡沫紅茶聊天。志坤說他明年即將三十歲,將與女友結婚了,我也預祝他百年好合。

        1996年六月十三日下午,我進辦公室不久,一位同事回來說:「剛在廣播聽到志坤車禍消息,似乎不樂觀,可能晚報會有新聞。」我嚇了一跳,心情沉重,走出戶外望著遠處的八卦山樹林,祈禱能有好轉消息。傍晚時候,晚報送抵辦公室,說志坤已走了。

        志坤是從頭份前往南庄採訪新聞,在上午九點三十分行經頭南公路獅頭山麓途中,被迎面而來的砂石車撞及,汽車翻落山谷後,他渾身骨折重傷身亡。我看著晚報,不禁熱淚盈框。

        廿六日上午九點,志坤告別式在頭份舉行,場面隆重。我和多位彰化同事及志坤好友,都前往參加公祭。我沒有送到山上,靈車即將發引獅頭山火葬,輕撫著他的棺木,心中喃喃自語:「如果你仍留在彰化,會有不同命運嗎?」

        志坤的苗栗記者夥伴幫他編了一本紀念文集,包括親戚、報社同事、新聞同業、照相館和牛肉麵店老闆及其他好友等,每個人都撰文紀念。

        身為志坤前主管,我事先也被邀稿,並已準時傳真給編者。文中敘述志坤在彰化縣兩年多的日子,他的熱情、認真與人緣備受肯定,也約略提到他和國民黨主任打了一架,顯露他的率真性情。但紀念文集出版後,卻漏掉了這一篇,令我非常遺憾。

        或許全本紀念文集每個人都說:「中港溪是志坤生命中的最愛!」也包括地方人士對他的疼惜與肯定。我的文章卻唯一強調志坤與彰化縣及濁水溪的感情,比較上很突兀,編者只好割捨,事後對我抱歉說稿子遺失所致吧!

        過了幾天,我在彰化「關懷電台」主持的新聞節目,特別製作紀念志坤專題,請幾位年輕的彰化記者事先錄音談他們所認識的志坤。同事顏幸如說:「或許,志坤是上帝派來的天使,當任務完成後,又要回到天國了!」讓我稍微釋懷。

        那一個小時節目,我也將未登載在紀念文集的那篇稿子唸出,同時播放莫札特「安魂曲」,一樂章又一樂章,有時當談話背景音樂,直到尾聲。

        志坤去世後,骨灰置放在獅頭山一座寺廟納骨塔,連續幾年的六月中旬,我都想約同事去看他,但一直因故未克成行。每年過了七八月,想到又是一年未前往,常耿耿於懷。

       2002年夏天,我待業在家,某天上午心血來潮,一個人開車就往獅頭山去。從台中高速公路出發下頭份交流道後,順著南庄方向路標走。沿途山路蜿蜒,兩旁林木鬱鬱青青,我無心欣賞美麗風景,只想這是志坤車禍前最後一幕幕情景。

          只記得在紀念文集中,有志坤生前拍攝的一幅納骨塔遠景照片,但究竟是山上那一間寺廟?行前匆匆,沒有先找出文集,也來不及問以前同事,只好一直往最高處走。

        我上一次來到獅頭山是1966年唸小學時,堂哥國欽帶我和二姊從新竹搭客運去的,還記得要爬一階階的登山步道,兩旁則是一間間樸實商家,其餘毫無印象,如今卻不自覺的將車開到最高點的寺廟停車場。

        由於非假日,遊客稀稀落落,我下車走走逛逛後,發現這間寺廟有一座七層的納骨塔,不確定志坤是否就在這裡?已六年前了,對告別式當天看到的紀念文集照片也沒有印象,但彷彿心有靈犀在納骨塔前靜坐許久。然後,開車繼續前往南庄市區,在街上散步,到路邊小吃店叫了一碗麵,傍晚前趕回台中。

        回到家,第一個動作是翻箱倒櫃找出志坤紀念文集,確定那照片是山上腹地最廣闊、視野最美的「勸化堂」納骨塔。堂哥當年帶我和二姊來獅頭山,就是爬了數百階才登上「勸化堂」,也是多數遊客必經的寺廟。

        難道冥冥中,志坤給了我指標?相隔三十年以上了,我再一次上獅頭山,人生地不熟,竟然毫無任何困難的第一時間就找到志坤。

        後來,過了兩三年,我因緣際會認識頭份鎮為恭醫院負責人,也到他辦公室多次,才愕然發現這就是最後搶救志坤的醫院啊!我反應怎麼如此遲鈍!

        車禍發生後,志坤遺體存放在醫院太平間,我曾和報社同事下班後趕往頭份,來去匆匆,也沒記熟醫院名稱,如今才知就是紀念前縣長林為恭先生的醫院。

       為恭醫院負責人林佾廷也和志坤熟識,他指出:「據現場搶救的急難救護隊員說,志坤在被擠壓扭曲的車內,尚有一絲絲氣息,微弱的呼喊救我!救我!」我們聊到志坤當年風采,均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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