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091535最後的貴族-波利尼亞克城堡(Château de Polignac)

圖說:從遠從山上遠眺位於火山錐上的波利尼亞克城堡

   阿公去世時,阿伯拿出壓在神主牌後面的紅紙,請人把阿公的名字用毛筆寫上去。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們家的祖譜,沒有祖籍,只有上溯四代男性直系血親的姓名與其妻的姓氏。我問母親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母親搖頭說不知道,問遍家中的長輩他們也一問三不知,似乎祖先從何而來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事。

  我從不知道我的祖先來自哪裡。

  波利尼亞克城堡主樓內的牆上,有張偌大的海報,上頭寫著波利尼亞克家族的祖譜。

  「這麼詳細的祖譜,大概只有貴族才有」,凝視了約莫十分鐘,JY才感嘆的說。

  我告訴他神主牌後面那張紅紙的事,他推測應該是最近才憑著印象寫上去的。「紙的確很新」,我說,有點不甘情願。「那就對了,妳又不是貴族的後代」,JY斬釘截鐵的下了結論。

  波利尼亞克家族(Maison de Polignac)是來自法國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根據祖譜可追溯至西元930年。

  或許熟悉數學的你甚至聽過「波利尼亞克猜想(Conjecture de Polignac)」或「波利尼亞克數(Polignac Numbers)」,是的,這個「波利尼亞克」就是19世紀的法國數學家波利尼亞克的阿馮斯(Alphonse de Polignac),他正是波利尼亞克家族的一員。

  早在前些年遊歷位於中央高地東南側的塞文山脈(Cévennes,見此篇)時,便參觀好幾座本屬波利尼亞克所有的城堡,可想見該家族的財勢浩大。

  今有幸來到法國的中央高地(Massif Central),這個對臺灣人而言較不熟悉的法國地區,它正是波利尼亞克家族的發源地,當然抓緊機會一訪以該家族命名的城堡-波利尼亞克城堡(Château de Polignac)。

圖說:位於海拔700公尺火山錐上的波利尼亞克城堡。

  那是我們中央高地之旅的最後一天,我們一共在拉謝斯迪厄(La Chaise-Dieu,見此篇)的度假小屋住了三個晚上。

  一大早,全家人忙著把所有的家當搬上車,準備啟程回到位於加爾省河村(Rivières-de-Theyrargues,見此篇)的度假小屋。

  從拉謝斯迪厄向南的路上,遠處是勒皮盆地(Bassin du Puy,見此篇)幾座突出的火山錐,由遠至近,聖約瑟夫聖所(Sanctuaire de Saint-Joseph)、法蘭西聖母(Notre-Dame de France)和艾吉爾聖米歇爾教堂(Église Saint-Michel d'Aiguilhe,見此篇)陸續出現,以為即將要進入勒皮市區,JY卻要求婆婆回轉,在我還一頭霧水時,眼前便出前一座海拔700公尺的火山錐。

  火山錐上有座中世紀城堡,待在中央高地的這幾天,每日都從遠處見到它。

DSCF3387.jpg - temp 3圖說:勒皮盆地中拔地而地的火山錐有數座,皆成為宗教聖所,此為聖約瑟夫聖所

DSCF3344.jpg - temp 3圖說:海拔715公尺的科尼爾岩(Rocher Corneille)上的法蘭西聖母雕像

DSCF3375.jpg - temp 3圖說:82公尺高的艾吉爾岩座落著艾吉爾聖米歇爾教堂此篇)。

  「波利尼亞克是發源於上羅亞爾省(Haute-Loire)的法國貴族,他們的祖先自中世紀便定居於韋萊(Valey)地區,並以之為封號-沃萊子爵(Vicomte de Velay)」,似是一場歷史盛宴的開場白,博學多聞的JY如此說道。

  我們把車停在城堡山下的停車場,一座歷史可追溯自11世紀的天主教教堂-聖馬丁教堂(Église Saint-Martin de Polignac)依傍在側,星期日的彌撒在進行著,我們輕聲的入內,打開門扉的剎那光線射入昏暗的室內,幾個被光線吸引的孩子轉過頭來看著這群略顯突兀的外地人,其中一位還是少見的亞洲面孔,不由得直盯著我瞧。

圖說:關於聖馬丁教堂的文獻最早記錄於1062年,當時已有神父在此彌撒,直到波利尼克亞家族將它占為己有。1128年,主教將它重新歸入教區教堂之列。1588年,時值宗教戰爭,教堂被迫割讓給耶穌會學院(Collège des Jésuites),直至1597年才又回歸。1603年,土魯斯議會(Parlement de Toulouse)又將它判予耶穌會的會士,居民們不服,拒付給予教會的十一奉獻,直到1617年,波爾多議會(Parlement de Bordeaux)簽署退讓合約,才又歸還給天主教區。

圖說:自城堡俯瞰聖馬丁教堂。教堂整體以切割好的火山岩砌成,這些玄武岩塊來自鄰近的採石場拉丹尼斯(La Denise),色彩有黑有赭;內部最古老的部分是10世紀的唱詩班座位,中殿則是12世紀遺留下來的瑰寶。教堂為羅馬式風格,長30公尺、寬14公尺,高12公尺,為波利尼亞克的信仰中心。

  教堂內坐著滿滿的人,令我驚訝不已。週日上教堂的法國人已經不多了。

  莊嚴的聖歌在千年前就已存在的教堂內迴盪,忍不住想多待一會兒,直到所有人都領聖餐後,神父走下祭壇將聖餐給予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女士,這畫面我一直都記得。

  走出教堂,天亮得刺眼,子台和婆婆兩人決定到村子裡逛逛,而不跟我們歷史控夫妻倆上山去了。也好,這幾天奔波,老的小的都累了,就讓他們多歇一會兒吧!

  我和JY沿著石板路向上走。城堡三邊皆是落差有100公尺的懸崖,僅北側有通道可通往城堡,因此北側以三層城牆將內部建築包圍,進入城堡前必須通過數道城門,可見過往戒備多麼森嚴。

圖說:進入城堡本有六道城門,前三座城門已消失,第四道城門的歷史可追溯至13世紀,保存最為完好,甚至連升降閘門(herse)的槽口都存留,而第五道門和第六道門之間有方可以坑殺入侵敵人的陷阱(souricière),四邊高中央低,是城堡最後一道防線,便是此圖所在地。通往城堡的小徑落差甚大,但距離不長,只要咬一下牙就可以進入城內囉!

圖說:從上方俯視第五道門(左側)與第六道門(中間),中間有L型的空間讓敵人進退兩難,守軍就埋伏在上方,待君入甕,坑殺敵人。

  天氣好得驚人,即使望眼所及並沒有所謂的「城堡」也都讓人快意。

  穿過城門進入,眼前是開闊的平臺,綠草地上遍布傾圯的建築,僅剩城樓(donjon)、守衛室(corps de garde)和衛樓(Tour de Guet)仍舊屹立,這些本來幾乎都成斷垣殘壁的廢墟,都是波利尼亞克家族投注大量金錢,一磚一瓦以原貌重建的。

圖說:畫面的右方為重建後的煉獄塔(Tour de la Géhenne),地面層作為監獄用,因而得名。

  重建的建築物中,以城堡城樓(donjon)-一座32公尺高的方塔最為顯眼。當時的領主阿爾芒十世(Randon dit Armand X de Polignac,1385-1421),在百年戰爭中因履建戰功而名聲大噪,為了鞏固戰略地位,於1385年至1421年間興建這座堅不可破的方塔。

  城樓內部以木板區隔成三層樓,有144階的螺旋梯引領人們探索各方空間。外觀以圓柱形的炮臺(tourelle)最引人注目,內部幾乎空無一物,僅有地面層展示著從遺址挖掘出的遺址,其中有張男人的臉,稱作「阿波羅面具(Masque d'Apollon)」,根據推測是裝飾於噴泉出水孔的雕刻。

圖說:阿波羅面具,材質為花崗岩,長1.15公尺,寬1.2公尺,一位長髮蓄鬍的男子面部。縱使被稱作「阿波羅面具」,也不代表這張男子的臉確定的是阿波羅,因為阿波羅從未以蓄鬍的形象出現,更有可能的是朱比特或海神波塞頓。因為這塊石頭的出現,支持了長久以來的傳說-在波利尼亞克城堡內曾有座阿波羅神廟(Temple d'Apollon),甚至認為「波利尼亞克」的字源正是「阿波利奈爾(Apollinaire)」,意指「阿波羅的」,不過這個論點在19世紀中葉便被駁斥。

  波尼亞尼克家族的祖譜,一張偌大的海報,就張貼在城樓內的牆上。JY凝視了很久,甚至拿出手機拍照-這是不愛拍照的他,非常難得的動作。半晌才感嘆的說:「真的非要是貴族,才能寫得出這樣的祖譜。」

圖說:自城樓頂端望出的風景,能將圍著山丘而建的村莊盡收眼底。

圖說:城堡炮臺裡的廁所,給守衛的士兵方便用的。有趣的是,從洞裡望去,竟是戶外風景,還有陣陣涼風吹拂,難道這些黃金就這樣隨風而去嗎?

  上到城樓頂端,望出去的風景十分怡人。我卻再也無心思欣賞風景。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哪裡人。掃了那麼多祖先的墓,卻從未在墓碑上見過祖籍。母親的答案含糊不已,說我們的祖先應該是從福建來的,畢竟我們從小就是說閩南語長大的,但福建對我而言並不是一個確切的地方,我需要更明確的答案。

圖說:花園種了許多中世紀的藥用植物,並以花卉排列了波利尼亞克家族的紋章:「Fascé d'argent et de gueules de six pièces」。

  雖說波利尼亞克家族自中世紀起有權有勢,連法王都沒在怕的(曾公然反抗路易六世和路易十一),而且為了收取朝聖之路的過路費還跟勒皮主教(Évêques du Puy)成了死對頭,不過這麼硬底子的家族也有過低潮,貴族最怕的不是沒錢,而是絕嗣

  波利尼亞克家族在1385年就發生無男性繼承人的情況,只好使出「招贅」的手段,由瓦爾普吉(Valpurge de Polignac,1331-1378)「迎娶」同是貴族的子弟的沙朗孔的吉翁三世(Guillaume III de Chalencon,1330-1407),並由吉翁三世承擔起波利尼亞克家族的稱謂與紋章。

  雖然瓦爾普吉紅顏薄命,但不到50歲就撒手人寰的她爭氣的生了三女二男,總算成功的替波利尼亞克家族延續命脈。

圖說:用以防禦的衛塔,一旁就是落差有100公尺的懸崖。

  波利尼亞克家族就在此生活了1000年,直到讓貴族出逃的法國大革命席捲全國,城堡納入國庫。但歷史似乎不願與這個千年家族作對。法國大革命有如英國史學家柯班(Alfred Cobban)所著的《法國近代史I-變調的馬賽曲》所言:「這場革命事屬自發,革命家並未先作良好規劃,終於演變成拿破崙奪權的結局」。

  波旁王朝復辟後,極端保皇派的朱爾(Jules Auguste Armand Marie de Polignac)不但在1820年收到教宗親王(Prince Romain)的頭銜,還成為查理十世(Charles X)的首相兼外交大臣,相信權力應歸還給貴族與國王的他,推行一系列的政策引起人民強烈的不滿,終究導致1830年的七月革命(Révolution de Juillet)爆發,朱爾被逮捕後被判終生監禁,卻在七月王朝時期獲得大赦,流放國外。

  城堡非常幸運,它在七月革命爆發前被朱爾買下,即便後來朱爾被囚,1840年波利尼亞克城堡仍入列古蹟名冊。

  19世紀末,波利尼亞克家族靠著與波馬利香檳(Champagne Pommery)繼承人珍‧波馬利(Jeanne Pommery)的聯姻,提供城堡修復的資金,城堡不若攝影師拉康(Ernest Lacan)在其著作《攝影及其應用(De la photographie et de ses diverses applications)》中所述般「塵歸塵,土歸土」,反而在波利尼亞克家族成立的基金會下漸漸修復。

圖說:城堡僅存的馬道(Chemin de Ronde),人們仍可在上面走上一小段路。中文翻作「馬道」是因為守衛的哨兵能騎馬巡視城外的漫坡道,英文稱作「allure/alure」或更常見的「wall-walk」,這是防禦工事中用以巡邏高聳的城牆頂部而設計的,亦有在馬道上對敵人射擊或投擲的功能,因此馬道的高度既能向外看,也能有空間躲避敵人襲擊。

  千年以前波利尼亞克家族選擇在這座火山錐上立足定居,將木製居所建成石砌城堡,第一代領主艾哈克勒(Héracle de Polignac,1055-1098)死於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安條克圍攻戰(Bataille d'Antioche du Méandre),為了復興聖地而戰死的他,後代子孫卻為了利益與勒皮主教對立。

  好不容易逃過了絕嗣的難關,卻反對法王路易十一(Louis XI)權力無限擴張而參與了公眾利益聯盟(Ligue de Bien Public)的起義,導致波利尼亞克城堡充公,子爵被監禁的下場,那年,是1467年。

圖說:城堡俯瞰圖,城堡有許多建築尚未修復,仍處廢墟的狀態,如工作間(ateliers)、11世紀的禮拜堂(chapelle)、12世紀的領主宅邸(seigneurie)、鐵匠鋪(forge)和15世紀末的子爵宅邸(vicomté)等,另外在庭院中有兩口井:無底井(Puits de l'Abîme)和神諭井(Puits de l'Oracle),後者其實並不是口井,而是一座用以儲存雪水或雨水的蓄水槽。

  第三代波利尼亞克領主法蘭索瓦-阿爾芒(François-Armand de Polignac,1514-1562)在城堡接待法王法蘭索瓦一世(François I)迎來了家族的高峰。前往勒皮而途經波利尼亞克的法王決定會晤這個與他曾有一面之緣的年輕人,法王對於城堡固若金湯的地理位置驚豔不已,因此還稱呼子爵為「山之王(Rois des Montagnes)」。

圖說:城堡與鄰近房舍全景。

  曾經備受重視的城堡,有一天也會被打入冷宮。

  16世紀末,波利尼亞克家族漸漸遷居至更舒適的拉沃特-波利尼亞克城堡(Château de Lavoûte-Polignac),波利尼亞克城堡逐漸失去它的軍事重要性。

  然而宗教戰爭之火不留情的蔓延,保皇派的波利尼亞克家族選擇與法王亨利三世及亨利四世站在同一邊,對抗勒皮的神聖聯盟(Ligue Catholique,又稱法國天主教聯盟),波利尼亞克城堡成為保皇派的大本營,並成為保皇派勝利的重要支柱。

圖說:半傾圯的建築與重建後的城樓,形成強烈的對比。

  波利尼亞克家族對國王的忠心耿耿為家族帶來了聲望和權勢,家族從拉沃特-波利尼亞克城堡搬至凡賽爾宮,一路從子爵、侯爵被提拔為公爵,阿爾芒二十三世(Armand XXIII Jules François de Polignac,1746-1817)是波利尼亞克家族第一位公爵(Duc de Polignac),他的夫人友蘭達(Yolande Martine Gabrielle de Polastron,1749-1793)更是法王路易十六愛妻瑪麗·安東尼的閨密。

  阿爾芒二十三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從高處狠狠摔了一跤,法國大革命意味著他將與平民無異,落得被流放異鄉,財產全數充公的下場。

  之後波利克尼至家族如何東山再起,這座城堡如何屹立至今,都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了。

  前些日子讀了陳玉慧的《海神家族》,一部虛構與事實交錯的小說,寫著臺灣百年來的陰性史觀,我不僅為書中的故事深深著迷,也好奇那些故事有多少比例的真實。得到阿茲海默症的外祖母,曾在清醒的時候講述了族人的故事,母親來淡水家中住的那幾天,趁著與子台同房共眠,便成為他的睡前故事。

  我從不知道我的祖先來自哪裡。我非貴族,也非貴族的後代。

  自從我與法國人結婚後,便開始接觸法國歷史和文學。

  書寫成了我的紀錄和鑽研。我的文字是一條長河,書寫家族的故事,成為有血有肉另類祖譜。在離開波利尼亞克城堡之前,望著山下的風景,我頓然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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