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121743西歐最後的原野-塞文山脈(Cévennes)

  塞文山脈(Cévennes)早在1970年就被劃入國家公園的範圍了,因擁有地中海農牧文化的地景於2011年被列入世界遺產。

  以《金銀島》著名的蘇格蘭旅遊作家羅伯‧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於1879年出版的《騎驢漫遊記(Travels with a Donkey in the Cévennes)》敘述他與一隻驢子橫跨塞文山脈的經歷,為塞文山脈豎立起文學的里程碑。

  JY在我們度假小屋的書櫃翻出這本書,讀完後決定找時間去書中的場景看看。

圖說:2017年,我們於歐加克城堡(Château du Cheylard d'Aujac,見此篇)前遇見的騎驢隊伍,在塞文山脈有許多觀光業者經營這樣的行程,讓人們體驗史蒂文森騎驢漫遊塞文山區。

  我們自塞文山脈的東南端進入,來到扼守山脈的城堡-波特城堡(Château de Portes)野餐。那本是我們的目的地,卻因禮拜一閉館的關係使得我們的旅途被迫前進。

圖說:波特城堡全景。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來到波特城堡,也停下來準備享用午餐了,索性在城堡外的木桌前稍作歇息,再遊覽他處。

  我一邊嚼著午餐三明治,一邊注視著一旁的標示著「GR 700」的健行步道,「總有一天我會來這裡健行的」,心中暗忖。

  「GR」是法文「Grande Randonnée」的縮寫,維基的中文翻譯是「巨大遊覽遠足徑」,以字義而言指的是長距離的健行步道,其範圍主要分布於法國、比利時、荷蘭和西班牙等國,法國境內由法國步行遊覽聯盟(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e la randonnée pédestre,FFRP)管理。

  GR 700的前身為法國著名朝聖之路「雷戈丹之路(Chemin de Régordane)」,穿越中央高原與塞文山脈,連接下朗格多克(Bas Languedoc)的勒皮(Le Puy-en-Velay,見此篇)及隆河河谷(Vallée du Rhône)的聖吉爾(Saint-Gilles),因此又稱聖吉爾之路(Chemin de Saint-Gilles),全長242公里。

  它的崛起起於843年的凡爾登條約後,加洛林帝國一分為三,雷戈丹之路成為西法蘭克帝國東界之道,朝聖者藉此前往聖吉爾斯港搭船直達羅馬或聖地。

  九世紀時,波特城(Portes)奉聖吉爾為主保聖人,11至12世紀之間,昂迪茲男爵為了朝聖者安全興建防禦工事,便是今日波特城堡的前身。

  城堡本歸昂迪茲男爵家族所有,然因位處邊陲,該家族從未居住在此。13世紀末,通過聯姻的方式,城堡轉手予杭東-波利尼亞克(Randon-Polignac)家族。但負債累累的波利尼亞克家族終未能持有波特城堡的所有權,阿爾芒八世(Armand VIII Guillaume de Polignac,1289-1351,又稱「Guillaume Béraud」或「Guillaume Dauphin」)只得在1314年將它售予債權人布多家族的雷蒙-吉翁(Raymond-Guillaume de Budos)。

  布多家族與法王關係良好,爵位也從一介男爵晉升至侯爵乃至子爵。

  布多家族的聲望到了法王路易十三統治時期達到最高峰,安東尼‧赫丘勒(Antoine Hercule de Budos)在舊有城堡的東南隅增建了新堡(Château-neuf),雖是17世紀的建築,卻使用了16世紀盛行的文藝復興風格,外形有如船艏,角度49度,指向他的死對頭-阿勒斯的新教徒領袖羅漢公爵(Duc de Rohan)亨利二世(Henri II de Rohan)。

  從此,城堡有了個別稱:「塞文之艦(Un vaisseau en Cévennes)」。

圖說:外型有如船艏的新堡,使得波特城堡在法國眾城堡當中獨樹一格。

  安東尼‧赫丘勒死於對抗新教徒的普利瓦圍城(Siège de Privas)中,其女瑪麗-費莉絲(Marie-Felice)將波特城堡的所有權過繼給她的姪子康提王子(Prince de Conti),卻在1782年成為之後被送上斷頭臺的路易十六名下財產。

  大革命期間,城堡作為國家監獄用,之後不斷轉手,在1841年被凡內德家族(La Vernède)收購後,以19世紀風格重建。

  進入20世紀後,鄰近區域因發現煤礦而被大量挖掘開採,城堡地基嚴重淘空使得上方建物幾近傾倒,城堡下方的村莊更在一戰期間全數遷移至300公尺遠的地方,城堡的存在變得可有可無,直到1960年人們才開始重視這座置於荒地的古城,重填地基、列入古蹟,現為考古伯‧德‧諾伊維爾家族(Coquebert de Neuville)的私人財產,對公眾開放,可付費參觀。
  可惜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天空藍得發狂,草原上的波特城堡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桀驁不遜,外型與當初建造之時已截然不同。

  縱使如此,人們還是能夠一眼看出它的蒼涼,那是中世紀城堡特有的模樣,著重防禦工事而怠於雕琢外觀,質樸的外牆披著被冷風削出的蒼灰,狹小的銃孔藏著意滿不軌的箭。
  我們似是遊走在大漠之中的游牧民族,圍著城堡四周打轉,將城堡一個角度一個角度的看個仔細,以彌補無法進入參觀的遺憾。

  告別波特城堡,我們駕著車往塞文山脈更深處前進。

  山路引領我們自加爾省進入洛澤爾省,那特有的建築石材說明塞文山脈的地質與中央高地(Massif Central)如出一轍,色澤偏黑的火成岩與加爾省的石灰岩(沉積岩)明顯不同,村落民宅的稀疏的分布於山間,每轉一個彎便撞見全新的視野,整條山路驚喜連連,無一刻冷場。

圖說:位於塞文山脈的民宅,建築方式是以火成岩堆壘而成,具有獨特的風格。

  坐在副駕駛座的JY忽然大叫一聲,嚇得婆婆連忙緊急煞車,只見一隻死掉的(Blaireau européen)躺在路邊。

  獾是夜行性動物,除非是這樣的情況下或是在動物園才得以見牠一面,看來這隻獾剛死不久,屍體還十分完整,我們觀察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上路。

  沿途的山景壯麗,道路兩旁不時出現野生的百里香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把頭靠在車窗沿,一股從高原來的風灌入我的鼻腔,髮絲卜卜打在臉上,彿若手持韁繩,騎乘快馬在草原上奔馳。

  無邊際的藍天是我的終點,翻越一山又一山只為一世的飄泊。忍不住唱起歌來,用歌聲清潤乾澀的喉嚨,「滿天花蓮的雲呀請你飄回臺中,走過長路的人呀不要淚如泉湧……」,曲畢,換得全車無聲的靜默,只有風還聒噪個不停,仍舊卜卜的打著拍子。

  婆婆似乎是倦了。

  車停靠在路旁的小酒吧,一進去便點了一杯熱茶,那是她多年的習慣,下午茶總是來杯熱茶,無論冬夏冷暖。

  子台卻點了一球覆盆子冰淇淋作為整路上不吵不鬧的獎賞,對於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他的乖巧令人驚奇。

  JY似乎意猶未盡,他騎驢漫遊的夢想看來要等好久以後才能實現了,但開著車橫越塞文山脈是較可能辦到的。

  在JY的堅持之下,我們決定過兩天再來一趟,目的地是伯塞萊十字鞍部(Col de la Croix-de-Berthel)。

圖說:塞文山區中的聚落。

圖說:塞文山脈典型的農舍(Mas),以當地出產的火成崗堆砌而成,在塞文山脈極端的氣候洗禮下,外觀質樸堅韌的房舍有如鋼鐵般千鎚百煉。

  伯塞萊十字鞍部是2018環法自行車賽(Tour de France)第14階段賽程行經的地點之一,也是此段海拔最高處。

  開車前來的我們當然不覺得有任何艱苦,逕自沉浸於眼前磅礡的山景中,久久無法言語。

圖說:塞文山脈的野生植物之一-毛地黃(Digitale pourpre),分布於溫帶歐洲地區,全株有毒卻可作藥用。

  我們將車停妥後,開始當天的健行。身體還沒開始熱,健行步道兩旁的野生覆盆子就吸引我的目光,嘴饞的子台跟著媽媽採集莓果,完全忘記我們今天的目的是為了健行。

  好不容易餵飽子台,他便躲進推車裡要人家推,一副吃飽喝足後,「大爺我要去休息了」的樣子。
圖說:野生的覆盆子果實,體積較小,酸味十足!

圖說:歐洲山區常見的植物之一-石生風鈴草。

  我注意到植被的變化,伯塞萊十字鞍部的海拔為1088公尺,此處不見任何栗子樹的蹤影,只剩長青的松樹健在,應該是海拔更高的關係吧!

  踩在滿布松針的林道上,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松油香,肚子竟然不爭氣的叫了起來!於是開始健行不到半小時,我們就開始鋪起野餐墊,準備進食!難怪JY一直抱怨跟著一群老弱婦孺出門,什麼事也做不了,原來我們真的是特大號的拖油瓶!

圖說:在松林間野餐,別有一番滋味!

  吃飽之後繼續上路。我們並沒有任何的目的地,只想在塞文國家公園的健行步道走走,感受一下19世紀史蒂文森騎驢漫遊浪漫的一面。

  子台吃飽後氣力增加不少,竟也能推著自己的推車自己走上一段路,JY則是沿途說著書中的內容,那些散布在谷地中的聚落、那些不顧一切茁壯的松林,還有無邊無際、無垠無盡的山脈。

  直到2017年,我們橫貫塞文山脈去到位於中央高地的勒皮(Le Puy-en-Velay,見此篇),才得以一窺塞文山脈的壯闊與廣袤。

  《典藏世界最美鐵道》一書裡將行駛於塞文山脈的鐵道列入全球55條經典火車路線中。

  塞文山列車(Le Cévenol)自1864年開工修築,只花了六年便告完工,從此之後南法的美酒輕易的橫越荒涼的中央高原直達巴黎。由於巴黎到馬賽的高鐵(TGV)開通,塞文鐵道從2007年步入歷史。

圖說:塞文山區間的平交道。

  今日,這條路線只有塞文支線(La ligne des Cévennes)仍在營運,起於克雷蒙-費弘(Clermont-Ferrand),終至尼姆(Nîmes),全長303公里,行經無數橋梁,其中不少高架石拱橋,皆為建築工程絕佳典範。
  其中,位於維萊福爾(Villefort,見此篇)的石拱橋全長250公尺,高72公尺,為全法最高的石拱橋,2016年我們有幸來到維萊福爾,見到那位於谷地間的小小車站,內心澎湃難以言喻。
  塞文山脈之所以列入世界遺產絕非它的自然景觀而已。

  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對於塞文山脈列入世界遺產清單的理由是如此敘述的:「這座位於法國中南部,面積高達302,319公頃的土地散布在深谷之間,呈現出農牧系統及生物物理上的關係」,三千年來,塞文山脈發展出傑出的地中海農牧業,以獨特的社會結構和當地綿羊品種為基礎的文化傳統反映在景觀結構中,自12世紀以來的傳統仍舊完好維持,且不斷的復興來傳承延續。
  塞文山脈有「西歐最後的原野」之稱,其名其來有自。

  沿途可見牛羊成群,點點散落在草原中。境內的最高峰-洛澤爾山(Mont Lozère)是塔恩河(Tarn)的發源地,也是史蒂文森健行步道(GR 70)的最高點。夏季時牧人們更以傳統的方式進行季節性遷徙,冬季則成為滑雪聖地。

  只消在此待上一天,你就能體會塞文山脈區域內多種氣候型態並行:高地區氣候相當嚴酷,但夏天卻會超過攝氏20度。

  我們造訪的時候是七月,明明太陽大得令人睜不開眼,只要有雲朵遮蔽便叫人披上外衣。
  然而這樣的氣溫在七月的南法是極為舒服的。

  這幾年暑假回法國特別有感覺,從令人傻眼的35度,逐年上升到40度的高溫,雖說法國南部的太陽總是熱情如火,然而在馬賽生活了數十年的婆婆卻愈來愈難忍受,每年夏天總是要到河村避暑,卻在最近幾年嚷著要在那裡放一台電風扇,那是住在河村數十年的居民們,家中從來沒出現過的電器。
  夏季時,塞文山脈的風,不算冷冽,倒是清涼。

  而其中最難得的,最令人難忘的,是風中那股松油的香味。
圖說:子台趁著歇息時,對婆婆撒起嬌來。
圖說:夏季時,可見帚石楠粉紅色的小花,開得滿山遍野,十分精彩。

  回程,我想起了中橫的山景,與臺灣不同的是,眼前的這片原野被國家保護著,被世界遺產的光環籠罩著。

圖說:塞文山脈谷地裡的小聚落。

圖說:位於坡邊上的聚落。

圖說:路邊的百里香叢。

  當婆婆大喊「波特城堡出現了」時,我知道我們即將離開塞文山脈了。

  那面插在城堡上的紋章旗,鮮明的黃與紅,隨著風擺動飄盪。一如我的髮絲,在我的臉上卜卜的拍打著。

  我什麼都沒能帶走,只有髮間的松香,久久不散。


偽當地人遊塞文國家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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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什麼趁年輕,旅行是一輩子的志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