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140911私房馬賽:籃筐街區(Quartier du Panier)

  近鄉情更怯,盡書意更濃。大概就是我現在的心情了。

  「私房馬賽」從2009年書寫至今,已經有九個年頭了。這歸功於每年至少有一個月的時間待在法國,讓我對法國(尤其是馬賽)的了解日益加深。

  書寫馬賽並不是件辛苦的事,至少我非常享受這過程。

  嫁給一位深愛馬賽的馬賽人,注定了我的愛烏及烏。我對馬賽的喜歡,好像怎麼寫都寫不完,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讓我寫到了這裡,馬賽的最初籃筐街區(Quartier du Panier)。

  這一區對我而言是如此特別,特別到讓我不敢輕易書寫。

  直到造訪馬賽的次數和時間讓我可以偽裝成當地人了,才鼓起勇氣開始鋪陳蘊釀。

  最近我們要搬家了,其實不過只是從社區的一頭搬到另一頭而已,但畢竟這房子住了九年,結婚生子全都在此,每個角落都藏著滿滿的回憶。打包時一併翻出一些舊照片,回憶一旦深陷就覆水難收。

  接連寫了好幾篇「私房馬賽」系列,並不是要向過去告別,而是希望未來返鄉時,以不同的心境去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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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籃筐街區地圖。圖片來源:https://www.planetware.com/tourist-attractions-/marseilles-f-az-mars.htm

  馬賽是法國最古老的城市

  沒有人會反對這句話,但卻很少人知道這座古老的城市源於何處。

  西元前600年,一群為了躲避波斯入侵而遠離家鄉的古希臘福西亞(Phocaea)人,在地中海飄流另覓家園,當他們見到與家鄉「拉西東峽灣(Calanque de Lacydon)」如此相似的馬賽舊港,便決定在此落腳。

  福西亞人將之命名為「馬薩利亞(Massalia)」,在古利古里亞語中一處與家鄉地名相同的濱海之地。「福西亞城(Cité Phocéenne)」從此成為馬賽別稱,而馬賽舊港的別稱即為「拉西東(Lacydon)」。

圖說:馬賽市政廳立面浮雕與窗戶。

  17世紀以前的馬賽雖擁有繁華的貿易港口,城市規模卻一直侷限於舊港北岸一帶,四周的城牆將城市緊緊箍住,屋舍將狹窄的巷弄擠得水洩不通。

  直到太陽王路易十四下令擴建城市之前,這座城市的規模小到令人難以至信,大抵是現今的市政廳區(Hôtel de Ville)、大加爾默羅區(Les Grands-Carmes)和若利耶特區(La Joliette)三個區的範圍而已。

圖說:籃筐街區一隅。

  馬賽彷彿自西元前六世紀起,移民潮從未停止過。

  人們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來到異鄉討生活,馬賽成了鄰近地區的首選。

  許多源自科西嘉或馬格里布(Maghreb,北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三國的代稱)的移民在此生根,人們的膚色從來不曾單調乏味。

  電影《天使好說性(Lila dit ça)》呈現不同種族間的互動,用最直接的性作為語言,調情也好,表白也罷,有大熔爐之稱的馬賽,種族之間的激盪從不心平氣和,有時還令人臉紅心跳。

  維琪政權統治期間,蜿蜒複雜的街道成了反抗軍藏匿的最佳場所,卻換得最古老的聖讓區(Saint-Jean)被政府炸毀的後果。舊港北岸的碼頭路(Quai du Port)與木箱路(Rue Caisserie)間的建築全是戰後重建的,仍舊矗立的吉光片羽寥若星辰。

  仍不夠幸運,就剩這麼一些了。

  織襪街(Rue Bonneterie)與大路(Grande Rue)交界處,一棟老式的建築宣告它的獨特。

  她從15公尺外被移來此處,房子轉了90度面向主要道路。三層樓高,哥德式與文藝復興式的房子,二樓立面以浮雕裝飾,智天使稚嫩的臉懸在十字窗(Fenêtres à Croisée)間,另外兩張臉是屋主和他的妻,而聖徒聖雅各則以屋主父親的臉作為參考,因他的父與之同名。

  這是卡布爾市政官之家(Maison de l'Échevin de Cabre),或稱卡布爾別墅(Hôtel de Cabre),建於1535年,由執政官卡布爾的路易(Louis de Cabre)下令建造。

  大革命期間立面上代表法國皇室的鳶尾紋飾被憤怒的民眾摧毀,但整體建築卻安然無恙,並在二戰中逃過一劫,成為馬賽舊城現存最古老的房子

圖說:卡布爾別墅北側立面。

圖說:站在織襪路與大路的交岔口望向卡布爾別墅

  1943年的那場爆破行動中,還有另一棟房子倖存。

  位於監獄路(Rue de la Prison)路底的「鑽石屋(Maison Diamantée)」,外牆以無數的稜柱浮雕裝飾,像是一顆顆鑽石嵌在牆上似的閃亮。

  她的年代比卡布爾別墅稍晚一些,約莫建於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由具有西班牙和義大利血統的移民贊助興建,原址據說是普羅旺斯伯爵勒內國王(Roi René)的宮殿庭園,在革命之前是馬賽富商的大宅。

  19世紀末此區聚居許多碼頭工人和義大利裔的移民,房子光華不在卻仍被認定為古蹟,得以在維琪政權的爆破行動中被排除,因此「2013歐洲文化之都在馬賽」的籌備總部選定在此的象徵意義便昭然若揭,她代表的不只是馬賽輝煌的過去,而是法國對歷史古蹟的重視。

圖說:有著稜柱浮雕外牆的鑽石屋

  來到籃筐街區就不得不說起它的地名起源,來自一家十分出名的旅館,後來連路名(Rue du Panier)和街區都以此命名。

  籃筐街區境內三座小山崗各據一方:聖羅航山(Butte Saint-Laurent)、磨坊山(Butte des Moulins)和加爾默羅山(Butte des Carmes),造就高低起伏地勢,也使得街區富有濱海山城風情。

  在淡水久居後,才發現濱海近河的淡水也有五座山頭,人們稱之為「五虎崗」。

  原來在異地定居,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那道思鄉的魂,緊抓著自己的根不放

圖說:馬賽市政廳後方建築。

  喜歡在傍晚時沿著舊港北岸的碼頭路散步,遇見市政廳鑽入後方。

  無論哪一條路都可以引領人們來到市政廳後方的奧利維克伊公園(Parc Oliwkowy de la Rouge),廣場上擺放著巨大無比的盆栽,竟種植著普羅旺斯的代表植物-橄欖樹

  任何人都會被吸引過來一探究竟的,這些與人一般高的盆栽似是某種裝置藝術,井然有序的擺放在廣場上與露天咖啡廳的桌椅為伍。

圖說:奧利維克伊公園上巨大的盆栽。

  公園旁的馬路以舊港舊名為名-拉西東路(Rue du Lacydon),曾經是義大利移民的落腳處。

  路的另一頭是舊城遺物-鑽石屋,沿著監獄路走到底,馬索廣場(Place du Mazeau)的對面是氣派非凡的主宮醫院(Hotel Dieu),建於18世紀,並在19世紀擴建,由拿破崙三世揭幕。

  名喚醫院已成過去式,今日的它是豪華的五星級飯店,為的就是迎接「2013歐洲文化之都在馬賽」活動的到來,但產權的轉移引起不小的爭議。

  馬索廣場上的雕像紀念著出生於籃筐區的法國諷刺漫畫家奧諾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一位長期以底層人物為題的藝術創作者,他的周遭滿是貧寒窮苦的百姓和移工,於是這些在大環境掙扎求生的小螻蟻成為杜米埃筆下的主題,將之刻畫得如此鮮活,幾近是血淋淋的真實呈現於世人眼前。

  阿庫勒聖母教堂(Église Notre-Dame-des-Accoules,見此篇)就在不遠處,高聳的尖塔從不饒恕我們的眼睛。

  雖說是教堂,卻僅有救世塔(Tour Sauveterre)倖存,其餘部分在大革命中消失無蹤。

圖說:阿庫勒教堂的鐘樓稱作「救世塔」,11世紀馬賽聖救世主修道院(Abbaye Saint-Sauveur de Marseille)的女修士遷至阿庫勒教堂,為鐘樓名稱由來。

  阿庫勒坡道(Montée des Accoules)兩側盡是有著和煦色彩的房屋,北向岔出的狹窄巷弄直通籃筐街區的心臟地帶。這裡的氣氛與舊港旁的很不一樣,即使維琪政府將街道拓寬,民房搬移,過去破敗陰鬱的氣息仍似鬼魅陰魂不散。

  房舍無法向外擴建只得向高處爬升,壓迫著狹窄曲折的街道,移民們龍蛇混雜的聚居此地,在二戰後更成為非法交易的沃土。

  但籃筐街區一直都是馬賽黑道的大本營,由法國第一美男子亞蘭·德倫(Alain Delon)和性格男星尚-保羅‧貝爾蒙多(Jean-Paul Belmondo)主演的《生龍活虎(Borsalino)》描述了1930年代馬賽黑道之間的鬥爭,類似《上海灘》的情節引發觀者對「黑社會」窺探的好奇心,是當時法國史上票房最高的電影。

  如果在巷弄中撞見一間稱為「阿庫勒院子(Préau des Accoules)」的博物館也別太吃驚,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

  1991年開張的博物館是專為五歲以上的孩童設計的創作空間,原址是一棟建於1702年的古蹟-耶穌會的聖十字學院(Collège Saint-Croix des Jésuites)和附屬的天文臺,天文臺本身是新古典主義的大師級作品,先後座落著馬賽學院(Académie de Marseille)、水文學校(École d'Hydrographie)和城市檔案館

  如今,它是法國少數免費參觀的博物館之一,讓人們可以在一方空間裡暢快思索或認識過去。

  近幾年來到籃筐街區的觀光人潮明顯變多了,起先我還以為是政府大力推動的觀光政策奏效,沒想到是2004年推出的肥皂劇《生活如此甜蜜(Plus belle la vie)》立下大功。

  這齣連續劇到現在還在播,是法國史上第一齣破千集的連續劇,已經播了3600多集還沒完結,比《親戚不計較》還要歹戲拖棚。劇情就是一些生活瑣事,卻因為貼切生活而意外走紅。

  此劇背景設定藍本就是籃筐街區,有幾年返鄉時,時間到了婆婆還會打開電視收看,所以也陪著看了好幾集。片頭和片尾都是馬賽風光,因此吸引大批劇迷來到籃筐街區一探究竟。

  縱使如此,這一帶還是免不了又髒又舊。

圖說:「典型」的籃筐街區街景-牆上滿是塗鴉,氣氛悠閒,入夜後卻迥然不同。

  來到地名發源的籃筐路(Rue du Panier)上,這是一條充滿異國風情的小巷,試圖尋找那間旅館,卻忘記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走到舊慈濟院中心(Centre de la Vieille Charité,見此篇)才明白我已穿過籃筐街區的心臟地帶來到舊城的北界。

  我記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是2008年底,一個溫煦的冬日下午,喜愛藝術的JY帶著他的情人前來,夕陽將四周染成迷人的粉紅,中央的小聖堂滿溢著巴洛克風情,情人眼中的西施也莫過於此的美麗。

  舊慈濟院中心的設計師皮耶‧普傑(Pierre Puget)出生於離此不遠的小井路(Rue du Petit-Puits)22號民宅,以74歲的高齡逝世馬賽。隆尚宮的美術館(Musée des beaux-arts de Marseille,見此篇)收藏許多普傑的繪畫作品,馬賽境內的一座山頭(Mont Puget)甚至以他命名。

  舊慈濟院中心是普傑最傑出的建築作品,尤其是中央小聖堂的橢圓形穹頂最令人驚嘆。

  建造這座收留窮人和病人的慈濟院並非出自對百姓的體恤,而是為了清掃市容。

  1660年,市議會決定將不堪入目的窮苦人家強制收留於此,於是,如此美侖美奐的建築成了一座「巨大的禁閉室(grand enfermement)」,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在他的經典著作《瘋癲與文明(Folie et deraison)》中如此形容。

  連結現在和過去的最好方式,就是親臨現場

  如果只看建築本身,那是如此美好,但若聽完背後故事,胃裡又是一陣絞。

  巨大的反差在現實不斷上演,就像這座強制收留窮人病人的慈濟院,以慈愛聖母為名而建,實是有「乞丐獵人(chasse-gueu)」之稱的衛兵的狩獵小屋。

  好好一場約會差點就被JY的歷史講座給毀了,幸好慈濟院已成過去式,現今是一座館藏豐富的博物館,一樓設有地中海考古博物館,二樓則是非洲、大洋洲和美洲藝術博物館。

  問JY二樓館藏怎麼來的?

  「搶來的」,JY直接了當的回答,不改他身為哲學家追求真理的個性。

  走出接連舊港與新港的共和國路(Rue de la République)好似從過去回到現代。

圖說:共和國路路口的撒瑪麗丹酒館(La Samaritaine)是舊港的標誌性建築。該店原是販售女性內衣的百貨公司,20世紀初,經濟危機席捲法國乃至整個歐洲,內衣店被迫關門大吉。而後,三位在馬賽開設咖啡店的老闆收購這間百貨公司,並將其改造為酒館,於1910年開幕。儘管局勢動盪、經濟起伏,但撒瑪麗丹酒館憑藉良好的地理位置以及熟客經營得宜,一直以來生意都非常好。說到「撒瑪麗丹」這個名字,巴黎的撒瑪麗丹百貨公司(已於2005年歇業)更加知名,然而,無論是巴黎或是馬賽的「撒瑪麗丹」,都是取自聖經故事:一位來自撒馬利亞的婦人,在泉水邊遇見耶穌,取水讓耶穌解渴。而這兩座建築不約而同皆因臨近水源而取名為「撒瑪麗丹」,前者臨近抽水馬達,後者毗鄰大型噴泉。

圖說:共和國路於1860年代開闢,打通加爾默山(Butte des Carmes)和磨坊山(Butte des Moulins),連接舊港與新港-若利耶特港(Port de la Joliette)。

  籃筐街區似是隱匿在都市叢林中的原始村落,好不真實。

  有次從籃筐街區返家的路上,婆婆開車經過艾克斯門(Porte d'Aix,又稱馬賽凱旋門),我深刻記得那是一區北非移民聚居之處,像是一處大型市場般,人們將商品直接擺放在地上兜售,路旁推滿了垃圾,乞丐和流浪漢不停的敲打汽車車窗,乞討。

圖說:為了迎接「2013歐洲文化之都在馬賽」的活動,艾克斯門附近大大整頓了一番。

  馬賽舊城那13世紀的城牆被路易十四的軍隊炸開了一個大洞,太陽王親臨馬賽,希冀整頓此區,為政局動盪不安的馬賽帶來秩序。

  那道隔開城內城外的藩籬被打開後,舊城居民的生活並無改善許多,反倒因為日漸加劇的貧富差異而苦不堪言。

  然而,再怎麼艱苦的日子還是相對好過,義大利、西班牙移民不斷湧入,北非移民更是飄洋過海來到馬賽落地生根。

圖說:艾克斯門興建的想法起於1780年代,為了尊榮擴建城市的偉大君王路易十四,並紀念結束美國獨立戰爭的《巴黎和約》。而後歷經大革命和拿破崙掌權,艾克斯門終在波旁復辟後開始興建,終在路易‧腓力普一世(Louis-Philippe)在位期間的1839年完工。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法國作家勒‧克萊喬(Jean-Marie Gustave Le Clézio)1980年的長篇小說《沙漠(Désert)》主角之一拉拉(Lala)來自北非沙漠邊緣,卻因緣際會輾轉來到大海對岸的馬賽,她的落腳之處「帕尼葉」正是籃筐街區的音譯。

  「先是繞著帕尼葉路(Rue du Panier)到處走動,然後經過監獄路(Rue de la Prison)和陽光照亮的市政府外牆,一路走到了海邊」、「舊城的巷弄與台階還沒什麼人影,馬賽主宮醫院下方的大道仍然冷清」,讀著這些巷弄的名稱,彷彿置身於一個世紀前的籃筐街區。

  這些北非移民如今仍不斷湧入馬賽,占了馬賽人口近四分之一。

  這一區因屋價便宜吸引了許多移民聚居,街道髒亂、治安敗壞是人們的既定印象。

  為了迎接2013年歐洲文化之都在馬賽」的活動,政府把艾克斯門附近整頓了一番,艾克斯廣場的路邊攤消失了,流浪街頭的乞丐也不復見。

  我不知道是否又是另一次的強制驅離,我只知道貧窮是一種現象,無論政府怎麼隱藏,依舊存在。

  當遊客們為了「2013歐洲文化之都在馬賽」拔地而起或老屋重修的建築讚嘆不已的同時,是否注意到另一群人被趕到一個不見光明的地方呢?

  籃筐街區承載了濃厚的歷史,卻背負著馬賽不光明的一面,它是馬賽城的最初,在多元文化的激盪下會如何邁向未來?

  蛻變已是進行式,我滿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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