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71206[迦納日記]080804 大地

  這是我在海岸角的第三天,星期一,天氣晴。

  海岸角(Cape Coast)是跟溫拿巴(Winneba)很不一樣的城市,它雖然擁有一座列為世界遺跡的艾爾米納城(Elmina Castle)而吸引大量的觀光客來訪,但市容髒亂,街道滿是垃圾,空氣中散不去的臭味令人窒息,雞與羊隨處可見,每每讓怕鳥的阿茶和我嚇出心臟病來。

  因為觀光客多,車子也跟著多,走在沒有人行道的馬路上,常常公車或卡車就從一旁呼嘯而過,廢氣和喇叭聲充斥整座城市,喧鬧的令人蹙眉。

  我們住的旅館叫柯浮崗旅館(Kofgan Hotel),是在海岸角郊區的一間小旅館,為了省錢,十個人分成四間房睡,姊姊、阿茶和我睡同一間。三個人睡兩張床,每天都在變換姿勢,看怎麼睡比較舒服,前天呈川字、昨天是N形、今天變兀狀(上面那一橫的是怕冷避開風扇的阿姊)。

  水龍頭流出來的是黃色的地下水,早上刷牙的時候都想吐,奢侈地拿了飲用水來潄口,最妙的是洗澡的時候好像怎麼洗也洗不乾淨,有時候水實在是太髒,感覺身體好像塗上了一層沙,洗衣服的時候也有相同的困擾,尤其是洗白色的國際志工T-shirt時,更是怕洗完之後衣服就變成黃色了。

  這裡的環境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屏東東港的童年,街道上永遠都有垃圾,只要有空地,垃圾造山運動永不歇息,印象中沒聽過少女的祈禱巡迴過我家門前,放學回家的路上常常有莫名的動物屍體臭味迎面而來,抬頭一望才發現樹頭掛著已經腐爛的貓,風吹過樹頭時發出了詭譎的沙沙聲,只得抿唇摒息通過。

  東港的黑鮪魚、櫻花蝦和油魚子是後來才變得有名的,當時最有名的是地層下陷,課本裡建築物二樓變一樓的圖片,離家不遠的那條街就有一間,因為抽取的地下水除了用在養殖漁業,我們平常人家用的也是地下水,黃黃濁濁的水有鐵銹的味道,喝習慣也就沒感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死貓掛樹頭、死狗放水流」變成課本裡舉例的陋習,出現了另一個口號叫「垃圾不落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變得澄清,卻多了另一種味道,在游泳池游泳的時候似曾相識。

  我忘記,臺灣是從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路上有了人行道,垃圾開始要分類。

  這裡的一切,像極了小時候的臺灣,那以後這裡會不會,變成現在的臺灣

  這裡,是不是比較接近真正的迦納

  我們在溫拿巴的寄宿家庭是一座溫室嗎?在這裡隨處可見的垃圾,溫拿巴的人民是怎麼把它們變不見的?

  斗大的汗水滴進眼裡,刺痛的感覺把我拉回現場。

  昨天幾位農夫跟Joy、Kafui和Gardfred討論棕櫚果實的銷售狀況,這幾年因為全球暖化的關係,造成這個地區的雨量遽減,嚴重影響農作物的收成,於是OVF便與農民代表討論要如何改善此情況。今天要實際造訪棕櫚田,看看當地農民是如何種植棕櫚樹及如何採收果實。

  我們的車停在路邊,一下車就有人幫我們除草開路,女生還通通坐上拖曳機直達棕櫚田,其實不需要這樣的,這樣的熱情著實讓我受寵若驚,其實我也怕,怕我的臉上印著大大的一個「花瓶」或「愛心蟑螂」,但最可怕的是到目前為止,你如果指著我的鼻子控告我上述罪名,恐怕我也無法反駁。

圖說:開著拖曳機來接我們的農民,我們一下車,他就叫我們女生通通上車,熱情得令我難以拒絕。

  一望過去是無際的棕櫚田,都是歸地主Paul Owusu Domfeh所擁有。Paul的農地有2000公畝,很難想像2000公畝有多麼大,Paul指了指對面的小山頭,他說,這整片山都是他的。

  一位年輕的農夫示範如何割除棕櫚葉,Paul在一旁解說原因,下雨時雨水會積在葉柄,靠近葉柄的果實如果浸在水裡容易腐爛,因此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將葉子從基部割除。農夫拿的工具十分特別,約二公尺的長柄上嵌著半月形的彎刀,刀從葉柄基部勾住,使勁一拉就將整片葉子割除,整個動作看起來流暢輕鬆,我好奇地借了工具嘗試,用盡吃奶的力氣葉子卻不為所動。

  成熟的棕櫚又香又甜,自然成為螞蟻覬覦的對象,幸好當地農夫所用的農藥還算天然,下的藥量也不多,因此對環境的衝擊並不大。

圖說:未成熟的黑色棕櫚果實。

  沒有成熟的棕櫚果實是黑色的,成熟後變成紅色,果皮像是上了蠟的滑亮,果肉則是像芒果果肉般橙黃,裡頭有顆黑褐色的種子。棕櫚果實(palm fruit)是迦納主要的農作物之一,果肉富含油脂,可用來榨油(palm oil),榨出來的油除了可以當成食用油之外,也可以加工製成肥皂等產品,在菜市場亦可見到有人販售棕櫚果實,搗碎後取汁液做為湯底。

  在迦納,每戶人家幾乎有兩副杵臼,平底的大臼用來搗富富(Fufu,當地用樹薯和大蕉製成的主食),圓底的小臼就用來搗棕櫚果實。

圖說:(左上)用來搗富富的大臼,口徑大而底平;(右上)用來搗棕櫚果實的小臼,口徑小而底圓。

  那天出發到海岸角前見到Ebo的老婆和Grace在搗棕櫚果實,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奇地趨前詢問,原來搗爛的棕櫚果肉加水,濾掉果肉纖維,呈現出橙黃的湯汁,加上炸魚、蕃茄、洋蔥和秋葵一起熬煮,就是營養的湯頭了,她們還會在湯料都熟爛之後加入白色的茄子,味道聞起來很香,可惜沒機會嚐一口。

圖說:(左上)湯裡的材料有炸魚、蕃茄、洋蔥和秋葵;(左下)加上紅色的棕櫚汁一起煮更加美味。

  接下來Paul帶我們參觀玉米田,田裡的玉米都是乾的,太陽很大,卻一直不下雨,原來應該是綠油油的玉米田變得慘黃一片。玉米在迦納除了水煮和用炭火烤兩種直接的吃法,還會磨成粉製成Kenky和Banku,但味道像極了餿掉的食物,令人不敢恭維。

  一旁有一塊空地,留下被火燒過僅留下根部的竹子,我們好奇地詢問Paul為什麼要把竹子給燒掉,Paul說竹子的地域性太強,一旦讓它生長,便會入侵農田,但要斬草除根實在是太難了,只好放把火燒了;周邊還有許多被拔除的竹筍,Paul說那是竹筍,要趕快拔掉不然它們很快就長成竹子了。

  我們跟Paul說竹筍是可以吃的,而且十分美味,Paul驚訝地說,竹筍的味道很苦,不好吃。極具實驗精神的我當然是先試了再說,原本以為只有頂端是苦的,沒想到連根部也苦到不行,看來並不是每一種品種的竹筍都可以吃的啊!

圖說:被燒得焦黑的竹子,但如果不連根掘起,春風吹又生,很快又會長出新的竹子,所以農民們只好不斷的放火燒。

  最後參觀的是Paul的混合田,種植的作物有地瓜(sweet potato)、山藥(yam)、樹薯(cassava)、辣椒(peper)、蕃茄、和秋葵(okra)。我們像孩子一樣在混合田裡找出自己認得的植物,大家好似在玩猜謎遊戲一樣。

  當地的辣椒長得肥肥胖胖的,跟台灣的紅辣椒(chili)不大一樣,反而有點像蕃茄,於是便拿來惡作劇,每個誤以為是蕃茄的人咬了一口都被辣得掉出淚來,這裡的辣椒真的非常辣,但卻帶著一絲甜味,莫怪我吃Fufu的時候總是邊流淚邊擤鼻涕邊將裹著紅色湯汁的富富送進嘴裡。

圖說:(左上)胖胖的辣椒,好似小蕃茄;(右上)在迦納也看得到的地瓜葉喔!(左下)與黃槿的花十分相似的秋葵花,都屬於錦葵科;(右下)猜得出來這是臺灣用來做地瓜粉的樹薯嗎?

  接近中午的時候太陽升到了頭頂,將影子藏在我們的腳下。

  我們十個人、Joy、Paul和Mus手牽著手圍成一圈,由Mus領著禱告。他說,希望今年雨水豐沛,農民不再欠收;他說,希望我們一行人平安地在此生活、平安地回到家鄉;他說,我們會永遠記得在此發生的一切,並將我們所見所聞帶給世人。他的話把我的淚送到了眼眶,用如此真誠的嗓音祈禱,希望上天聽得見。

  希望上天,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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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什麼趁年輕,旅行是一輩子的志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