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151812柯裕棻的「午安憂鬱」

 柯裕棻的「午安憂鬱」,是一篇網路點閱率超高的文章。它默默的陪伴、安慰、提醒著許許多多正顫危危的走在憂鬱旅程上的人。


    憂鬱是一種非常深沈並且除非身歷其境便難以言說的孤獨狀態,柯裕棻慷慨的貢獻出她曾經熬過的一個個進程。也許書寫的時候已經離開當日的處境,所以書寫者柯裕棻、聚焦者柯裕棻、敘述者柯裕棻是站在一起的,她們聯合起來,看著、敘述著、寫著當年這孤單故事裡唯一的、幾乎沒有互動對象的行動者柯裕棻,在這個旅程裡,漸漸沈下去,又漸漸浮起來的過程。


     柯裕棻敘述,在這個旅程裡,她如何從習慣孤獨、甚至有些耽溺孤獨,後來發現這個「自己習慣」的自己有些不一樣,越來越脆弱歪斜,命懸一線。於是,從看第一個醫生開始,自救行動便啟動了:開始慢跑、再換成游泳和激烈的韻律操,當身體因為激烈活動而有了存在感的時候,找人諮商的意願也萌發了。那是和「另一個人類」有心接觸的開始,更有力的求救行動。每週四固定而破碎的談話持續著,諮詢師用著一種既親密又疏離的人稱「我們」,來與柯裕棻談她的問題;直到有一次,柯裕棻提早來到諮詢師的辦公室,看見正在打領帶的他,彷彿看見沒穿上盔甲、戴上面具的他。那一次,諮詢師沒有說「我們」而是用「妳」回應柯裕棻的問題,於是諮詢師忽然在柯裕棻眼中變回人類原型。求助者柯裕棻發現他的黯淡、消瘦和黑眼圈,柯裕棻發現諮詢師本人可能比她還要無助,還須要拯救。但神秘的是,這個發現,讓柯裕棻又發揮了更大的求生本能,她必須逃離、必須振作,她停止了諮詢。這長長的憂鬱旅程記述,終止在柯裕棻和諮詢師在學校附近無人的咖啡館相遇,兩個狼狽踉蹌在人生路上的人類,一個正緩緩的、努力的好起來,但另一個、那原來看似平靜的那個,卻慢慢的、默默的陷下去,到一個柯裕棻也無法看到、無人搭救的深洞裡。兩個人類,在那次之後,未曾再相遇;如果在最慘的時候,不能相濡以沫,後來最好的結局,就是相忘於江湖。

 


    柯裕棻這一篇文章為何有巨大的撫慰力量?它好在哪裡?它好在柯裕棻寫文章的耐心,還有她神奇的描摹生存處境的能力。

  

柯裕棻的這個歷程敘述,其實是用一個一個深刻的描寫推動的,這些描寫,都是一段一段的生命狀態。她完全展示了一個在憂鬱處境中的人,生活既透明又黏滯的狀態,日日的作息像那塊牆上淡薄的陽光,看似清淺,但在重複中,慢慢吐出細絲,逐漸縛住手、腳、身體、眼睛、耳朵、心和頭腦,於是那些生活狀態的推動,是由連貫或遞進關係往前延伸。例如這一段:「我過著規律的日子,吃綜合維他命,喝咖啡,啃三明治,吃水果,喝烏龍茶,念書。心情好的時候唱歌,對著空氣微笑;洗澡的時候任意站在蓮蓬頭下發呆,聽水從排水管消失的聲音;天晴的時候買桔梗和百合;念完一本書,就坐在陽台上看天空。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把整屋子的燈打開,希望看得更明白些;睡不著的時候常常半夜爬起來拖地板;疲倦的時候對著電視出神一整個晚上;焦慮的時候大肆整理書架調換書籍的排列位置;憤怒的時候東西亂丟,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冷靜了,再一一拾起來歸位。  比這些都更糟的時候,我會整天躺在床上不想面對世界,天天吃泡麵,不再洗米洗菜或洗碗,也不再整理書桌,任由大部分的雜物和灰塵四處堆積。」;「每天我近午才懶洋洋睜眼,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無聲的雲,試著喊一聲,確認己身所存,慢慢起床。我每天在這個時刻下一次決心,改變自己。  我從衣櫃底層找出游泳衣和球鞋,買了兩套韻律服和幾雙運動襪。中午到學生運動中心游泳一小時,然後上圖書館念書,黃昏又回到學生運動中心參加五點到六點的韻律課,然後再回到圖書館念書,清晨睡前做仰臥起坐。」早晨之後黃昏,午餐之後晚餐,好一點或壞一點,日子就是這樣往前推,看似沒有改變。柯裕棻如此的直白瑣細的生活描寫還有她自我內外在的對話,構成了一個為憂鬱所困的人的生活氛圍。

 

 

 而這歷程敘述離還有一條線,則是由因果關係推進的,只是這條線索,要到文章進行三分之一處才到來,接下來每一次轉折或突破,都是有因果關係的敘述介入造成的。請看,柯裕棻低一次求醫,是因為她「開始嘔吐」,於是她接受建議開始慢跑。但慢跑計畫的失敗帶來更大的消沈,她發現:「幾次之後我就放棄了,繼續在家裡消沉,往黑暗的深淵沉沒幾吋。但是我心裡非常明白,再這麼下去不但不可能有出路,恐怕連人生都要賠上了。」,於是,她找出泳衣和韻律服,往另一條體力發洩的路上走。這條路有了效用,柯裕棻發現自己的改變,她說:「當身體劇烈活動並且疼痛的時候,存在感明確,心裡就不那麼空虛。我開始感到有氣力可以和諮詢師談談,至少我有了訴苦的精神和意願。  然後我就去談了。」在這之後,在諮商過程中,她因為看見了諮詢師打領帶,彷彿看到了沒有穿上甲冑的施救者,她和諮詢師的對答開始發生變化。柯裕棻在寫這一段變化時,非常聰明的用了她對談話時對「人稱」的警覺或改變,來書寫她的自我從憂鬱中慢慢浮升變清明的樣態。本來她安於在「我們」這個稱謂之中,七零八落的哭訴自己的問題;到諮詢師沒穿正領帶那天第一次用「妳」稱呼她;到後來她用「你」問諮詢師難解的問題;到後來兩個人在咖啡館艱難尷尬的閒話,在這些歷程中,柯裕棻慢慢從黏糊糊的的生命狀態抽身,「自我」不是像最初那樣病態的清醒而嚴厲的存在著,開始有了彈性,並且能夠意識到其他人的問題。

 

       

「狀態的「連貫和遞進」,重點處才介入的「因果」串連,構成了這個敘述時間推動的文脈。但文章的好看,是現在的柯裕棻清清楚楚的身在局外,為我們觀看、敘述她當年的生活樣貌;這個柯裕棻,雖已不是當年的柯裕棻,但她還是能自由進出當年那個柯裕棻心靈的內外,外在生活樣貌與內在思考辯詰的呈現,共構了一個很完整真實的憂鬱旅程。有一些部份,是專屬於柯裕棻這個人,這個生命所獨有;但有些部份,又奇妙的反映了所有身在憂鬱困境之中的人共有的難題。

 


       回到閱讀寫作教學現場,我想到的是「感謝」,很多生命中難言之隱、難堪之境,被寫手們經過重重藝術布置,既實又虛的來到我們面前。書寫的他們也許已脫離當年困境,也許又陷入另外的巨大難題,但他們終究以書寫這種形式,安慰在某一種痛苦裡的人他不是唯一,或者慷慨的給未曾受這苦痛折磨的人開開眼界。我們自己,也許也可以用自己的一趟痛苦又神奇旅程寫些甚麼,給出安慰。我們也許自卑過、也許懷抱羞恥過、也許擁有過不能啟齒的秘密,也許努力總是沒有想要的結果、這許許多多的困境,可有「走出」的經驗?那我們就可以用這經驗來做一次練習,寫一個「走出甚麼」的歷程。柯裕棻給我的的示範要記得:在這樣的書寫中,那個「困頓」的狀態,是要可以被細細刻劃的,而每一次狀態的改變,便要能留下因果關係的痕跡。無論狀態刻劃或因果標記,都著表現著當下的你,已經能明白的省視一個過去的、困境中的自己,以及那個困境的始末原委。這是這樣的書寫最重要也最驚心動魄的展現,人的自救潛能,人的慷慨,作為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的經驗。

 

 

 

午安憂鬱    柯裕棻

念研究所的時候,我就開始獨居了。獨居我喜歡很小的房間,如此我可以跟那個空間完全成為一體,不感到空闊疏離。我喜歡床靠在書桌旁邊,書桌頂著窗子,因此房間裡一邊是睡眠,一邊是思考,另一邊就是外面的世界。清清楚楚地窩成一團,貓似的。  

我常常睡到中午,醒來以後就靜靜坐在床上發呆。  

下午的某個時間,窗外的陽光會非常淡薄地貼在白牆上,淺得教人發慌,教人擔心它再薄一點兒就瞞不了人,貓兒一踩過,就要跌下來碎了。如此淡薄的日色是一種咒,午後牆上那道飄忽而不怎麼準確的光影,就是一張沒把握的符紙,封在窗口。如果被這個迷惑了,那麼真不知道會失神到什麼境地。  我常常坐在床上著魔也似望著那光,想它是多麼虛妄而渺茫,比一把乾淨的女聲更清透,比一節簡單的吉他和弦或一刷輕輕的鼓更單純。  

特別是某一種秋天的午後,陽光金黃得像一只水澪澪的梨子,捏在手裡水都要滲出來了。     

人與世界的關係像握在手裡的灰   

獨居的時候我多半活在自己的心靈狀態裡,特別容易迷惑,也特別容易困於自己的思路。日月星辰的運行和萬事萬物的道理像一顆半生不熟的果子,我是它小小的核。我過著規律的日子,吃綜合維他命,喝咖啡,啃三明治,吃水果,喝烏龍茶,念書。心情好的時候唱歌,對著空氣微笑;洗澡的時候任意站在蓮蓬頭下發呆,聽水從排水管消失的聲音;天晴的時候買桔梗和百合;念完一本書,就坐在陽台上看天空。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把整屋子的燈打開,希望看得更明白些;睡不著的時候常常半夜爬起來拖地板;疲倦的時候對著電視出神一整個晚上;焦慮的時候大肆整理書架調換書籍的排列位置;憤怒的時候東西亂丟,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冷靜了,再一一拾起來歸位。  

比這些都更糟的時候,我會整天躺在床上不想面對世界,天天吃泡麵,不再洗米洗菜或洗碗,也不再整理書桌,任由大部分的雜物和灰塵四處堆積。  獨居我總是任性活著。我不喜歡吃米飯,我會連續一個星期吃同一種麵或水餃,只去同一家館子,或是連著幾天只吃烤吐司麵包塗蜂蜜。水果只會買蘋果和柳丁,絕對不喝牛奶,沒有人逼我吃茄子和胡蘿蔔,沒有難處理的魚或螃蟹,絕不會有蚵仔出現。我做菜不產生油煙,而且總是以最少的道具完成晚餐免得洗碗。我會天天喝海帶味噌湯。睡到中午也心安理得,半夜三點躺著看書也不會挨罵,衣服堆積一個星期再洗也沒關係。靡爛的時候一直看DVD,一直聽電子音樂。自己學會修馬桶、音響、電燈、印表機、電視和光碟機,打蟑螂的時候絕不手軟。  

我本來就不常出門,從小就非常耐得住閉關。獨居時我偶爾會發生三、四天完全不下樓拿報紙的狀況。即使出門了,也經常只是一個人散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步。如果沒有人打電話來,就沒有機會開口說話,我也很少打電話給誰,我想不出有什麼話非得跟誰說不可。  

那陣子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事實上非常簡單,一放手就散了,一把握在手裡的灰。那飛灰是自己。   

要放開世界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我沒有這樣容易放過自己。  

我是個容易與自己過不去的人,從小就無法輕易原諒自己的錯誤,也不容易遺忘,成長過程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必須時時忍受自己的稜角。獨居的時候,這個特性成為難以克服的磨難。自我的意義放大了,因此問題和錯誤也放大了,只要一不小心,那些長年壓抑的內在陰影就像烏鴉一般傾巢而出,在腦子裡盤旋。  

有時候我真希望可以對問題視而不見,即使忘不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活著也就罷了。「嚴以律己」是一種非常折磨人的狀態,我是我自己的母親,也是我自己的女兒,鞭策者是我,迷惘者也是我。    

一個人專心發著清醒的瘋   

非常少數的幾次,我在半夜裡被莫名的鬼魅攫獲,啪地打開燈,回到明亮的現實,可是那屋子卻慢慢地變成某種心靈的實體狀態,看起來陰影幢幢,每一個轉折、角落和細節看起來都像是往事的變形或是原形。那些熟悉的物體在孤單的時刻看起來別有意義,我在它們裡面看見某種破敗的危機,某種岌岌可危的人生。還有在它們之間努力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自己。  

也許是日子實在太靜了,寂靜形成了內觀自省的趨力,人生的意義成為存在的主題。念書念久了,其實是將自己的人生放空,以接納並且思索那些深奧難解的理論,想多了,就分外覺得自己渺小。  

一個孤單的人在腦子裡進行的對話真是無窮無盡,胡思亂想的內容像宇宙一樣漫無邊際,那些思考和主旨遠比一個蟻丘裡螞蟻深掘的路徑更複雜,閃現的念頭一個跑得比一個快,我納悶它們追不追得上光的速度。  

有一段時間我開始不斷對自己說話,以聲音填滿空間,並且確認自己的存在。我養成奇特的習性,時常在腦子裡和理論交談。迷惑不安的時候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別有魅惑的特質,自言自語可以暫時將無邊的寂靜驅離,堅強的自己對著軟弱的自己命令,軟弱的自己對著堅強的自己尖叫。半夜裡發惡夢大叫著醒來時,我其實非常,非常慶幸,自己是一個人。  

沒有人來煩我,我就這樣一個人專心發著清醒的瘋。  

有時候我試著對自己喊停。有時候我會累得好幾天不想開口。我打算得過且過,努力與自己和解。讀書的時候就讀,寫作業的時候就寫,做菜的時候就做,吃麵確實地吃,睡覺也確實地睡。我不想再那麼累,也不想再想那麼多。天地之大,我在自己的小宇宙裡苦惱什麼。 

 但是說不清為什麼,狀況慢慢地不太對勁了,我沒有因此而清明,反而愈來愈像牆上淡薄的日光,飄的,空蕩蕩沒有什麼質量可以落實自我,並且一點一點往黯淡的方向飄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病了,還是倦了,或者真就是空了。這種疲憊令人哆嗦,我想要振作精神,可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我開始胃痛並且無法控制地掉眼淚,我常常一邊哭一邊念書做筆記。這樣過了一陣子,就耗弱得沒有念書的精神。一個研究生一旦沒辦法念書,漫天蓋地的恐慌就出現了,於是壓力更大,狀況更糟,精神更差,更沒辦法念書。    跑步是無涉世事的活動   

開始嘔吐的時候我去看了醫生。腸胃科的醫生給我兩個建議,他說,博士班的學生壓力過大精神緊張,導致各種腸胃症狀是很正常的,減輕壓力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定時運動,二是定時和心理諮詢約談。他笑著說,或者,兩者並行也可以。  

他問我能不能養寵物。我說學生公寓不行。他說,噢,那真是太糟了。他開了藥方子,還特別建議我到學校附近的林子慢跑。他認為那是個好法子。  這時我已經拖過一個春天和夏天,時序已經入秋了,那片等著我去慢跑的林子歪斜而寥落。  

我非常討厭跑步。我每跑一步都心生厭棄,彷彿在踐踏地球。  

跑步是無涉世事的活動,風塵僕僕的孤獨。雙腳依著本能往前跑去,腳步聲規律而且空洞,它的概念是將世界甩在腦後,留著汗回到原點。速度使人獨一無二並且與環境脫離關係,路邊凋零的景物像雙頰上的風一樣一去不回,喘氣彷彿是放大了的歎息,只有自己聽得見,只有自己知道它的意思。我無望地跑著極其無聊的速度與途徑,落葉在腳下輕易碎裂,前方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等著,像人生。  

我討厭跑步的邏輯:跑到某個定點我就得自動折返,否則可能因過度疲累而回不了頭。這是空間的循環和體力的損耗,一切的風景都不重要,只要快速地經過,將它置之腦後就行了。有時候我希望人生也可以如此。跑完之後我通常更加感到絕望,像秋收後的兔子,在薄暮的林子裡呼著白霧徬徨。 

 我想,需要獨處的人應該跑步,但不是我。  

幾次之後我就放棄了,繼續在家裡消沉,往黑暗的深淵沉沒幾吋。但是我心裡非常明白,再這麼下去不但不可能有出路,恐怕連人生都要賠上了。  每天我近午才懶洋洋睜眼,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無聲的雲,試著喊一聲,確認己身所存,慢慢起床。我每天在這個時刻下一次決心,改變自己。

  我從衣櫃底層找出游泳衣和球鞋,買了兩套韻律服和幾雙運動襪。中午到學生運動中心游泳一小時,然後上圖書館念書,黃昏又回到學生運動中心參加五點到六點的韻律課,然後再回到圖書館念書,清晨睡前做仰臥起坐。  做這些事全憑一股幾近瘋狂的意志力。特別是高能量進階韻律課,那運動激烈得生不如死,第一個月我得咬著牙關才能做得完,最酸痛的部分除了膝蓋和腳踝之外,就是咬緊牙關的下頦骨了。滿場視死如歸的研究生看上去是一隻殘兵敗將的隊伍,每個人甩著七零八落的腦子和四肢奮力跳著,真不知道這麼猛烈的戰役是和人生拚了,還是和念不完的書本拚了。  

當身體劇烈活動並且疼痛的時候,存在感明確,心裡就不那麼空虛。我開始感到有氣力可以和諮詢師談談,至少我有了訴苦的精神和意願。  然後我就去談了。    

親密又疏離的講話方式   

指派給我的諮詢師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金邊眼鏡,襯衫整潔領帶方正,下頦刮得青青的。他的辦公室在林子的另一邊,屋內總是微微暗著,桌邊有幅很大的水墨畫,是一幅水月觀音,也不知是誰送的。來客坐的位置正好在這觀音的右腳下,有時候我會抬頭看看,觀音總是垂憐看著它方。有時候諮詢師垂眼做筆記的神情,看起來也有畫中那種空無清朗的神情,不像是人類。我懷疑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浮雲。  

 每個星期四的午後我在微暗的水月觀音右腳底下,講述支離破碎的困擾,煩惱說起來總是零零星星,微不足道。我的讀書進度、飲食與睡眠、我的胡思亂想。他很少主動提問,總是讓我自由發揮。他總是說:「我們可以試著解釋為什麼這是問題嗎?」我其實不想解釋自己的想法,我感到自己很無趣,卻不由自主滔滔不絕講下去,而且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痛哭。    

日子就這樣艱困過著,過著,然後就下雪了。星期四下午的會面因而顯得更加艱困。每回我滿肩的雪開門進去,諮詢師就從微暗的桌邊抬頭說:「午安。」  

「午安,」我說,「這雪真是沉。」  

「噢,是啊,它是的。」他總是這樣回答。「請坐,」他說。「我們過得如何?」他問。他總是使用複數形的主詞「我們」與我交談,這是一種又親密又疏離的講話方式,剛開始的時候我時常不知道他指的是誰,後來我漸漸明白,他說「我們我們我們」,其實是說「妳」。  

當然我們的進步有限,我們只是一天拖過一天,我們每天胡思亂想,而且我們講話根本不清楚,我們胡說八道,我們連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只是哭。  

冬季缺乏日光,一切趨於遲緩,連諮詢師都慘白著一張臉,他清淡的臉漸漸不同,有時候他的表情黯淡宛若風雪前的雲象,有的時候我知道他根本沒有聽我們的對話。他每個星期都更瘦一點,鬍渣似乎愈來愈青了。      他終於不再說「我們」     

某一天沒有雪,我便提早到了。他站在窗前,面對窗子側身對我說,「噢,午安,請坐。我們今天提早了。」  

他正對著窗子的倒影打領帶。窗外的林子又空蕪又凌亂,映著他薄薄的靈魂。  

我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盯著他看。他問,「我們如何了?」然後雙手做了一個收束的動作,將領帶扶正。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望著他的領帶。  

諮詢師發現我看著他,遲疑了一秒,然後彷彿什麼也沒注意到似地,又問了幾個「我們」的問題。但我想他其實已經發現了,他露出了破綻。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以外的男子在我面前打領帶。這是非常神奇的一刻,我彷彿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打領帶是一個男人從私領域跨入公領域的最後一道轉換手續,看見他打領帶,就彷彿見到了他從赤身露體穿戴作戰的盔甲。我撞見了這樣的片刻。  

幾個月來他清朗堅定淡若浮雲的形象,剎那間消散了。他成為人類。  我問:「我是你今天第一個學生嗎?」他說是的。「那麼你早上不見學生嗎?」他說不,他一向不在早晨見人。  

接著,他逆轉話題,「妳呢?妳最近如何?」  

這是一個分隔點,他終於不再說「我們」了。  

我想了想,說:「其實我不需要有人聽我抱怨,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如何能夠每天下午進到這個辦公室來,坐在那裡五個小時,聽我們這些學生抱怨瑣事呢?你日復一日在這個陰暗的小房間裡聽他人的困擾,這個工作使你疲憊嗎?你是否曾經厭倦過我們並且希望我們全部下地獄去嗎?你從不會想要站起來對我尖叫並且叫我滾出去嗎?你如何看起來平靜如此?我不想再說自己的困擾了,我想知道你如何解決你的困擾。我看得出來,你自己過得並不好。你的狀況比我還糟,不是嗎?」  

諮詢師的臉又更黯淡了些,他看看他手上的資料表,確認我的主修和背景,翻翻他之前做的筆記。笑笑,闔上他的筆記,放到一旁。他略將身子往前傾,看看這裡看看那裡,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他受過的訓練,他的理論流派,他念的研究所,他的老師說什麼,他們的課程如何進行,他的臨床經驗。「噢,當然,每個人都有厭倦工作的時候,都有突然無法前進、看不見光亮的時候。但是我不是受雇在這裡同妳抱怨這些,我不能討論這個。」  

我問:「那麼,在那種黯淡日子裡,你每天早晨都對你自己說什麼話呢?」  

他遲疑了,臉上有淡淡的陰影,歎了一口氣,然後他告訴了我。  

我不確定那是他自己的捏造,或是他巧妙的治療步驟之一,但是我笑了,並且感到釋懷。  

我問:「我們不該聊這些,對吧,因為我是病人。」  

「不行。」他說。  

「真糟。」我說。  

「是的,總是如此。」他說,「因為這裡應該只是你們人生的階段。我還會繼續在這個小房間裡,繼續聽許多人的問題,看著他們變更好或變更糟。而你們應該忘記這裡,有一天。」  

「我知道。但是我下星期還是必須來。」我說。  

「噢,那麼我期待再見到妳,下星期。同時也期待哪一天,你不需要再來見我。」他笑著說。      

這職業處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後來又去了幾次。諮詢師回復了以「我們」為主詞的講話方式。但是我顯然已經不是一個理想的病人了,我突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是一個脆弱而敏感的傢伙,他受困的狀態比我更糟,他的空洞和寂寥比我更嚴重,他的問題相當棘手,他是一個行將溺斃的人,可是沒有人會救他,因為救生員就是他自己。那觀音在牆上垂視我們,我們。他說「我們」,是完全正確的文法。

  接近耶誕節之際,天已經冷得沒有雪了。我依舊天天去圖書館,天天去活動中心運動,在酷寒中走來走去,把左耳都凍傷了。

  終於有一天我打電話去取消星期四的會面,因為學生保險的配額次數已經用盡了,而且我感覺自己正在漸漸好轉。而且,風太冷了,我不想再走那條凋蔽的小路。而且,我在他臉上看見我亟欲閃躲的命運。我害怕他的黑眼圈、空洞的眼神、凹陷的臉、恍惚的言詞裡閃爍的焦躁。病人總是殘酷而現實,我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好。  

沒有去諮詢的星期四下午我在沒什麼人的咖啡館念書,這一天是陰的,有風雪的預感,我一邊念書一邊窺視窗外的天色,整個下午念了幾個零星的句子,不斷猶豫著是否要收拾書本回家。  

我看見諮詢師經過,在門前舉棋不定,然後走進來。他在櫃檯點了一杯什麼,找位置坐的時候他看見了我,我點頭致意,他猶豫了一秒,淡淡笑一笑,坐了一個離我很遠的位置。

  我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經過他的桌,他叫住我,讓我坐下:「希望妳不會因此感到困擾。」他說。

  「困擾什麼?」  

   「許多人不希望在生活裡與諮詢師碰面打招呼,因為那樣便洩漏了他們的狀態。」  

我笑著說:「噢,不會的。在這個城裡沒有人會在乎我的狀態。這種規矩是你的職業道德嗎?」  

「恐怕是的。」  

「相當孤寂的職業啊。」 

 「因為這職業處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們聊了一會兒,始終無法像正常人那樣講話。我們的腦子積著烏雲和風雪,每說一句,就多一分躑躅和踉蹌。這終究是星期四午後的會面,誰也不能拯救誰。  

我試著問他:「你自己的狀況呢?」  

他比什麼都淡漠地回答:「噢,也就是那些問題,一樣的。」 

 後來我沒有再遇見他,任何角落都沒有,於是他就從我的人生消失了。  這也是某一種人生的踉蹌。 

 這是一則真實和虛構混合的故事,真實的部分紀念那些風雪,虛構的部分紀念那城。 ●

沒有上一則|日誌首頁|沒有下一則
回應
關鍵字
    沒有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