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82210認同

到今年88節為止

爸爸離開三年多了

我和爸爸極好

他的詩意、瘋狂

我全都接收了

譬如,他有一陣子迷上養有大尾巴的各色金魚

他用紅樓人物來為小魚命名,寶玉、鳳姐、黛玉、晴雯.....

只有我瘋在裡面,跟他一起取名字

我和爸很少生氣

有一次,他忘記關鳥籠

放飛了我的白文鳥

我哭著大發脾氣,

他一臉抱歉的站在旁邊(那時多麼幸福呀)

其他的幾次,居然是為了政治

爸做軍人一輩子,忠黨愛國一定要

他可以很自然的說自己是中國人

並對中國的起飛進步滿懷欣喜

中國終於強大起來了

對於我的爺爺或爸爸來說

他們幾乎還保有五四青年的中國夢

在受盡列強的壓詐欺凌之後,今天終於是讓世界畏懼的狠角色了

多麼值得高興

可我,我沒辦法說自己是中國人了

在機場通關、在別的國家,我會說,我是台灣人,或我來自台灣

即使身在大陸,「大家都是中國人」這樣的客氣話也是說不出口的

但是,你要我說李白、陶淵明是外國作家,我也辦不到

認同是「模塑」出來的,它層層疊疊,政治之外,有文化、有習慣、有信仰、有故事和解釋

我和爸爸在不同的模塑進程裡

爸曾經幾乎要翻桌的為我對國民黨的質疑怒吼

指責我數典忘祖

我說,根本沒記得過,怎麼說得上忘?

爸簡直氣得發抖

我真希望我那時的嘴不要那麼快那麼鋒利

可我說的是真的

誠如我的老師蔡英俊所言

為何要重新從抒情轉向敘事?

是因為上個世紀的人類都過得太慘傷了

一二次世界大戰、各種回歸與分裂、各種告別與隱瞞、各種傷害與懺悔

大家都必須好好把故事說一說

建立重新理解的可能

譬如我,我並不了解那君父的城邦,也不知道家族的故事

我沒「忘祖」,我是「不知道祖」

爸爸的家鄉我並沒有想去走一次

譬如他說回鄉的那條大河

秋天的時候,兩岸菜花香,一片金黃到天邊

可是我和爸爸有在另外一個領域和解

爸晚年潛心佛學

引渡著冥頑的我

我一樣不依不饒的跟他抗辯著

像在課堂上聽老師拆解一層層的哲學問題

佛家講「眾生」

講去「分別心」

講「破無明」

從前的認同問題在另一個更高的領域消弭

我們各自依順著自己的認同

但不再有爭執

可在另一面

我也知道國族認同的虛罔

很多最大的罪惡與屠殺,

都假國族認同之名以成

章詒和一直一直不斷書寫

她寫國族認同虛矯榮譽背後

對人的侵凌和壓榨寫出來,根本是一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讓一切不同聲音在國族聲音下噤聲的世界

但她也深知這千年的文化,所淬礪出來的某些人物

是具有怎樣無與倫比的美

於是,她漂浮起來

做一個痛苦的自由人、孤魂野鬼

這樣的孤魂ˊ野鬼

並不在少數

我覺得白衫軍的意義

對我來說也在於此

這是人民為另一個人民遭受國家機器不公義而失去生命發出的抗議

跟深深淺淺的國族認同終於無關

跟藍綠無關

在這個行動上

大家做了自由人

可自由其實極為痛苦

因為你要思、要想、要覺、要行動、還要反省

當藍綠兩方的政治人物

都沒有辦法在這撲朔迷離的世局裡

給出信念、希望和勇氣時候

眼下

只能靠人民自己了

我是台灣人

這次的行動讓我真驕傲

但回轉身去從另一角度凝視

也許我們又發現

那麼多台灣人對帶來台灣照顧家人、幫助工作的外國人那麼壞

對工廠裡的外國人那麼壞

對歐美日韓的人和對東南亞的人差別那麼巨大

對流浪貓狗這麼狠心

身為台灣人

一下子又黯淡了起來

自由就是這樣一直來回著

我們沒有政府的命令或老師的答案了!

只有自己和許多不同「自己」形成的社團

 

佛家的信仰極苦

它沒有來自天國或神的救贖

也沒有人可以懺悔或禱告

它就是成人、成佛

靠自己

這是爸爸最後給我的禮物

讓我在自由的惶惑裡

稍稍的不慌張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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