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丘車站的失物招領(Lost and Found) @ 海洋之心 :: 隨意窩 Xuite日誌
  • 曾經在服役時,滿懷綺想地編織了三個願望,開攝影展、教心理學、寫一本書。夢想的遙遠,讓人笑稱痴傻,心裡卻明晰,「敢夢」背後的堅持。從資訊工程師、攝影師、諮商心理師、臨床心理師到輔導老師,每一個轉折,每一個改變,都學到了很多。活著,總有許許多多的信念與堅持,心中卻一直深信著,有夢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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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4170851星丘車站的失物招領(Lost and Found)

     

        腦海裡不時浮現電影開頭不久,小男孩獨自在積雪的小路上朝著母親奔馳的孤獨身影。導演透過從高處鳥瞰的角度,筆直的道路橫越整個畫面,道路兩旁的白雪,襯著泥濘道路所顯示的色澤,卻也更加凸顯道路的線條,而微小的身影,透過高處下望的視角,更是縮成一個小點,在那筆直的線條上移動著。那單純而唯美的畫面,卻成功地訴說著一種焦慮與悲傷。畫面反覆地在腦海中重播,漸漸地疊合了電影的情節。那路,原來不只是鄉間小道,那也隱喻著小男孩的人生道路。在母親離去的那一天開始,他一直在追尋著,焦慮而悲傷地追尋著,雖然迷惘,但至少他存有一種相信,關於母親,關於母親的承諾。

        很喜歡「星丘車站的失物招領」這部電影,導演透過故事與畫面,編織著各式各樣的隱喻,甚至以超現實的手法,描繪主角的內心世界。光是片名,就傳遞出主角溫人內心深處的惶惑。身為星丘車站的站務員,負責失物招領的業務,然而面對幼時母親毅然決然離去的傷痛,溫人本身不也是渴望等待母親領回的「失物」。而「失物」正是整部電影的核心意念,導演屢屢透過失物招領的過程,細膩地傳遞著溫人的心境。讓人在反覆玩味的過程中,交織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然而卻也一步步越發貼近溫人的內心世界。

     
      整部電影是以時空交錯跳躍的手法呈現,成年的溫人,伴隨著不斷回顧幼時的畫面。一開始是小時候的溫人搭乘摩天輪,往下望著等待中的母親。然而畫面卻又轉到一家人開車離開遊樂場,父親的質問與母親驟然下車離去的場景。悲傷欲絕的溫人在下車追上母親之後,沒能挽回母親的決定,只是拾取了母親掉落的紅色手套,以及,母親承諾終有一天會回來拿取的承諾。那樣的開場,摒棄了事件的鋪陳,卻反倒強化了情緒的渲染,雖然透過接續的編排,對於事件的掌握月發明晰,但是開場所帶來的震撼,迷惘卻悲傷,卻精彩地傳遞出溫人的感受。那像是一種破題,乍看之下莫名其妙的破題,卻藏著值得細細品嚐的一種深切。

        故事巧妙地轉換到成年後的溫人,更藉由三個不同失物招領的事件,傳遞著溫人對於失物以及失物主人的在乎與感受。或者更確切一點地說,該是溫人總是為著失物主人如何面對失物的態度而糾結著。因為在他的眼裡,那絕不僅只是失物,那是一種情感的牽繫與在乎。第一個來到招領處的是一位小女孩,她撿到一隻踢踏舞鞋,於是熱心地拿到招領處。藉此,也帶出溫人習慣看著失物,然後在書寫失物資料紙卡的背面描繪著想像中主人的樣貌。如同溫人所說,每個遺失物都有個性,而那樣的個性該是巧妙地連結著主人的樣貌。那樣的意象,不也連結著倘若溫人是母親的遺失物,那麼母親與溫人之間的相似與牽繫。

        而末了當一位戴著帽子的老者前來領取踢踏舞鞋之時,那與溫人所繪的形貌竟有極高的相似度。而那興之所至的踢踏舞表演,更是傳遞著溫人內心的一種欣慰與滿足。那細膩地刻畫著「失物」的心境,當主人因為在乎而前來找尋,甚至得以再續前緣,那該是如何的美好與歡愉。而那不也是溫人所心心念念的畫面與結局。對比著這樣的狀態,第二位前來失物招領處的中學生,雖然找到了所丟失的手套,卻因骯髒而心生嫌棄,最末更直接否定那是他所找尋的失物。

        整個過程的情緒轉折,看在極其敏感的溫人眼裡,深知這手套就是這位中學生所遺失,雖然他最後選擇否認而離開。主管知悉之後,旋即要求溫人將手套丟棄,因為主人不要的物品,招領處也沒有地方擺放。然而,溫人卻沒有照做,他依舊懷抱著一種天真的想法,也許那男生是因為同學在一旁所以不好意思領回。也許,也許改天他就會獨自前來。因為溫人認為,他也感受到手套的主人是在乎的。然而,這裡頭也許傳遞著更多關於溫人自身的投射,同樣是手套,母親所遺留的,母親依舊沒來領取,是否也是因為有所顧慮。而那關於髒污的意象,更是無情地傷害著溫人。因為母親一直沒有回來拿回手套,是因為嫌棄嗎?而嫌棄的究竟是手套,還是自己。

        第三個來到失物招領處的是一位母親,她前來詢問是否有人撿到一把上頭有兒童彩繪痕跡的塑膠傘。然而因為招領處有時間的規定,超過時間仍然沒被失主領回的失物,會送去回收場或者當作垃圾。母親聽聞失物已遭丟棄之時,表現出憤怒的態度甚而厲聲指責。然而,溫人不僅沒有委屈之感,反而因為那份憤怒背後的在乎而感動不已。也因此,溫人決定利用下班時間到回收場找尋那把雨傘。即便那過程得要花費極大的心力,對溫人來說,他都覺得深具意義,因為每一個惦物者的出現,都像是對他的鼓舞,都讓他覺得母親回來找他的可能性又多一些,也更增添一分希望。

        在回收場的員工協助下,溫人找回了那把傘,雖然那位婦人一直沒有再來招領處,但溫人仍然時時留心,也終於順利地將那把傘交給那位婦人。然而,在那過程中,溫人卻發現婦人手上拿著另一把同樣有孩童彩繪的雨傘,甚至在接續的鋪陳裡,畫面帶到溫人所找到的那把傘又被丟棄在路旁。那對溫人來說是個極其沉重的打擊,因為那所凸顯的是關於「失物」的被取代性。當「失物」丟失了與主人之間的牽繫,那麼其所存在的不可取代性也立刻消失。同樣地在溫人身上,不也質疑著,當母親與再婚對象有了子女,那他是否也成了早已被取代、早已不被需要的「失物」,也就是站長所說的「報廢物」。

        第四個撿拾到失物的人,是溫人自己,其所撿到的是一個雪景球的鑰匙圈,雖然早已被泥土所包覆,但是陽光照耀下那微微的反光仍然引起溫人的好奇。最後則是將其洗淨之後,擺放在失物堆中。這乍看之下不起眼的「失物」,卻勾起溫人的回憶,而且這回憶連結到母親。溫人模糊的記憶裡,母親也曾拿著那樣的玻璃球,那不禁悄悄地在心頭勾勒著一種深切的渴望,是否母親也就是失物的主人。那樣的想法驅策著溫人認真看待雪景球,然而他卻無法一如過往地描繪出失物主人的樣貌。那是母親啊!即便潛意識裡早已如此認定,但是記憶的糾結與內心的傷痛,卻阻斷了與母親之間的連結。幾度動筆,卻依舊只是面對著臉龐的空白,徒留那鮮紅的大衣。

        殘忍的是,就在這四個遺失物出現的過程,另一條斷斷續續呈現出來的故事軸線則是溫人母親如謎一般的死亡。揪心的是,場景依舊是在摩天輪,而警察認定那是自殺。只是溫人不願意去接納這樣的說法,因為他不相信,尚未兌現與他之間承諾的母親,尚未來領回失物的母親,是不可能會選擇結束生命。他始終相信,母親會回來領取失物,不論這失物是手套,還是自己,這不也是他守著失物招領處的意義。

        而也因為溫人母親的死亡接續帶出四個渴望母愛的孩子,除了溫人之外,溫人的哥哥,以及母親再嫁之後,其新任丈夫原本的女兒七海,以及兩人所生的兒子雄哉。畫面首先轉到雄哉為著母親死亡而痛哭失聲的畫面,那卻讓溫人百感交集,因為哭泣的背後是情感的連結,而那是溫人所深深嫉妒的。因為嫉妒、因為悲傷,母親逝去所帶來極其強烈的失落感,以及他所一直等待母親回來找他的可能性破滅,都讓溫人陷入情緒的漩渦之中。而與此同時,七海竟然來到招領處要領回丟失的雪景球。

        陷溺在情緒漩渦裡的溫人,不經意地把情緒轉嫁到輕易接受母親自殺事實的雄哉與七海身上。懷著歉意的七海卻沒有因此而與溫人發生衝突,反倒看著溫人家中的蘋果而提議煮蘋果濃湯給生病的七海吃。更在聊天的過程,協助溫人拼湊起原本不願想起的記憶。原來,乘坐摩天輪當天,溫人從上方看著母親與七海還有七海的父親在地面上開心地聊著,引起他的不安。所以年幼的溫人遂在摩天輪停止之後,隨即衝向母親的位置,沒想到卻因此跌倒而受傷。而在回家的路上,父母親爭執的起點,就是溫人的受傷,父親要求母親回應,卻不料促成母親的離去,甚而自此投向七海父親的懷抱。也許對年幼的溫人來說,悲劇的發生使他無可避免地將母親離去的責任歸咎於自己受傷。也因此,他扭曲了記憶的內容,竄改了受傷的事實。

       
    那是痛,母親的離開是溫人內心無法承受的巨慟,而對一個幼小的生命來說,把這樣的責任拉到自己身上,更是難以承擔。也因此,對溫人來說,記憶中的扭曲反而得以讓自己接納自己,然而七海點出了記憶的真相。與此同時,七海也向溫人懺悔,當時在遊樂場的她,曾經許願希望眼前的女子成為自己的母親。沒想到願望竟然成真,那是一種開心,可那也是一種愧疚。七海雖然還原了真實的殘酷記憶,但是卻也同時分擔了溫人原本所得要承受的責任,關於母親的離去。也許就因為如此,兩人之間漸漸地形成一種若有似無的牽繫與認同。

       
    是故,七海竟對溫人說出,小時候有一次放學回家後,發現弟弟雄哉正拿著母親送給她的雪景球,她立刻動手搶回,卻遭母親斥責。那樣的記憶,讓七海憂心著,與母親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是否難以得到母親真正的愛。對溫人來說,對於那樣的質疑內心更是感觸滿滿,那是一種渴望被愛的心境,那是一種看不見自己的不安。也許七海從未想過,那份焦慮最末竟然是由溫人口中說出她所煮的蘋果濃湯有媽媽的味道,而得到療癒與認同。兩個同樣渴望母愛的孩子,就在那樣的分享裡,療慰著彼此受傷的心靈。

       
    而對雄哉來說,當他聽聞母親的死亡與溫人父親所欠債務有關,同樣感到歇斯底里,對他來說一樣畏懼著即便母親在身旁,是否內心依舊牽繫著她另外兩個兒子。究竟誰才是母親心中最重要的孩子,究竟誰擁有與母親之間最無可取替的牽繫。那樣的疑惑在心頭縈繞,而母親因此而死亡的念頭,更是讓雄哉感到憤怒,所以當溫人嘲諷地說出雄哉不知母親為何而死的話語,旋即點燃雄哉滿腔的怒火,而導致兩人之間的鬥毆。

       
    而在那衝突之後,焦點旋即轉移到溫人的哥哥,那像是最不在乎母親死去的角色,那像是關係著母親死亡關鍵的角色。好不容易找著失蹤多天的哥哥,溫人強烈地指責哥哥對於母親的無情之時,哥哥卻道出,父母分離當天,溫人下車追著母親,他卻在車上目睹父親的崩潰。兩人所看見的畫面差異,導致溫人在意母親,哥哥卻惦著父親。因為他們各自目睹父母的傷悲,於是各自同理著父母的痛苦,而各自選擇站在不同的立場。然而那骨子裡仍然是一份渴望家庭的心情。不管為何者,各自都在各自的生命裡,反覆地摩挲著那無可忽視卻又無法療癒的傷口。痛楚,在心頭縈繞,可是卻又甘願如此,只因,痛楚表示著關係的牽繫與在乎。

       
    最末,故事的高潮在於溫人母親之死的真相,那關於自殺的釐清與意外的成因。遊樂園中孩童的證詞,解開了謎團,也交代了他們先前因為心焦而搗毀車站裡關於遊樂園模型的舉止。這其中溫人母親死前所吶喊著關於「溫人」的名字,成了療癒溫人最重要的話語,卻也是讓他幾乎難以承受的苦痛。母親是在乎他的,母親是惦記他的,可是如果母親的在乎與惦記竟然導致她的死亡,那他又該如何面對。痛哭失聲的溫人,也許從未想過那所希冀的溫暖卻又同時挾帶著難以承受的苦痛。母親終究沒有忘卻,可是他依舊失去了母親。那場景又不禁讓人聯想到故事開頭,那奔跑的畫面。人生的路程該要如何繼續下去,也許踢踏舞者所提出的建言,給出了一道曙光,不要一直看著腳下,那會讓你不知所措,眼光要更得更遠才行。

       
    電影中,透過各個不同的故事之間巧妙地勾勒出故事的樣貌,更透過畫面傳遞出情感的真摯與內心的感受。舉例來說,幾個逆光的畫面,都讓人印象深刻,不論是踢踏舞者跳舞時的樣貌,抑或者觀看雪景球時的畫面,那逆光反襯出記憶的牽繫與逃避。再則溫人每每極其思慮母親之時,畫面裡就會呈現出小時母親離去所飄落的雪花。現實與記憶的疊合,反應的其實是心靈的寫照。另外還有一個值得玩味的畫面,那就是七海與溫人在深夜一同相伴而行的過程,突然變成兩個年幼的孩子相攜前行。兩個都渴望母愛的孩子,也都曾陷在罪咎與迷惘之中,殊不知多年之後,竟然靠著彼此療癒著內心的傷痛。那存在童稚心靈的恐懼與責難,終於有人可以共同承擔。

       
    這是一個動人的故事,一個再婚的關係,以及四個孩子陷溺在是否被愛的恐懼與焦慮之中。透過「失物」,電影道出的是情感的牽繫,更是無可取替的在乎。人與人之間,也許不該用「失物」來描繪,然而「失物」之名,不也精彩地傳遞出一種關於自我質疑以及對於關係渴望卻又畏懼的樣貌。也許,人與人之間,在面對關係的變化時,內在所不斷萌生的種種信念,終得回到自身,審視自身。而前行,彷彿是唯一的可能與出口,即便悲傷、即便迷惘,一如電影開頭那震撼人心的唯美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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