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292253九州遊記【十】祐德稻荷神社

雖說今日的兩大目標是「御船山樂園」跟遠赴「八女」,就這麼直接拉車過去感覺頗無聊,於是來之前我便在網路翻找沿途有何值得停歇的地方。滑著點著,一棟結構特殊與「清水寺」舞台有點近似的神社冒了出來,或許是波長對了,也或許是這份新奇雜了我對京都的懷想,沒花多少的衡量猶豫,我就把這間「祐德稻荷神社」加進了必去名單。

 

然這一加變得有些過頭,因為它不是個花上半小時,幾眼望過、參拜過就能了結的點,對在「八女」排了好多採買吃喝逛看的我,自然形成壓力,何況出發前又在「武雄溫泉館」花了比預估還久的時間,我只能祈禱各點順利,別多生變數。

 

隨著司機大人朝目標所在的「鹿島」飛車,我在心裡以念力不斷發功加持,結果非但沒縮減到時間,還繞了好一陣才在商店街的後方空地找到停車位,唉,在雨天放入這種期待果真不實際。商店街入口設有鳥居,應該是通往神社的參道,放眼望去卻沒多少人,真怪,是因為平日?不對,現在是黃金週啊,還是清早看到這種天氣就不想出門?管它的,遊客越少越好。雖覺得這樣的冷冷清清眼耳都清爽,商家哪可能這樣想,好幾間老闆的外望眼神看來都有些空洞,乾脆沒開的也不在少數,這導致我們倆瞬間變成尊客,沿途一直被熱情招攬。

 

我是滿想要以消費來回報,可是陸續被塞到手中的小零嘴試吃後都無感,認真朝攤桌掃描,也沒看到讓我動心的,是有餅乾的小狐狸出巡包裝滿可愛,還有種像跟動漫角色聯名的「里見丸ぼうろ」,海報上主角是個女生與小白犬,彷彿和「里見八犬傳」有關,總不能跟老闆說「給我包裝就好」。較有讓視線駐留的是區七福神之類的陶製小娃娃,畢竟憨態可掬,想想家裡櫃架已滿滿公仔,就仍當作過眼雲煙。搞到最後有出手的是旅伴,他買了一大包綜合仙貝,說可以當開車時的零嘴,節約午餐時間。





 

一路走到商街盡頭,道路在此朝兩旁分了岔,左邊可見「錦波川」劃掠,神社所屬的「神橋」以微拱之姿越過長河,指向對面山丘,坡上粉色斑斕,顯然是處杜鵑勝地,只是到了這時節又遇上落雨,恐怕也將幕終了吧。上橋拍了幾張照往回望,行來的這側石堆成堤,頂頭長牆飾框織連,墨色閣簷交錯,再往後,隱隱有在網路瞄過的主殿形姿,看來正路應該是向右。



 

依順走去,望見的路口有點雜,兩道鳥居於中導引,又有座矮的標示另條小路拋彎,同時還以立牌提醒裡頭某庭園正逢「芍藥」花季。眼花了幾秒,從中行上石砌短橋,一般神社於入口左右戍守的是狛犬,以「稻荷」為名的比較有趣,會改換成狐狸,這兒也沒例外,牠們身形修長,或咬寶珠,或銜稻穗,儘管後者膝下以小狐狸增添了母性,依舊面色凶狠,正雙目灼灼判別我們是否為歹人。




 

當通過狐狸們的檢驗,便是「祐德稻荷」挺經典的視角,由近處的手水舍起始,紅裳墨冠的建築相互接連,竄入山林,任簷線與峰稜一同起伏,尤其是裡處的殿閣,它們渴望著視野,不願被長牆護匿,於是砌台登高,成了紅艷樹屋於林間參差。



 

院景的層次不僅於此,再往前幾步,手水舍後尚有水色拉展,虹橋搭接,它初望像條匯入「錦波川」的小溪,再認真端詳,隱透匠心的植栽又讓它偏向綴景的「心字池」,能見紅葉傾身點水,提早點起火苗,亦以竹架將矮松枝展引入池面,宛如水袖長拋,屬於此季的紫藤自不會缺席,娟秀飄逸懸了一棚。




 

拐入棚下賞過了藤花,本想好好在橋前與門樓合影,等候許久才發現是不可能的任務,明明商街僅小貓兩三,這會兒卻人潮來去沒有空檔,搞不懂是從哪來的,對面山苑的杜鵑花園嗎?再加上這天氣每人都一把傘,讓畫面更顯雜亂,我額上的黑線就這樣越來越多條,最後自暴自棄隨便一張了事。




 

走過了橋,門樓據說參考了「日光東照宮」的「陽明門」,並由其修復職人所建,即使「東照宮」仍在我的旅遊願望清單,那華麗的感覺是的確近似。厚重簷冠下,樑楣間以黃色為底,勾繪著繁花、祥雲與寶具法器,在色系使用上相當大膽,紅綠藍拼組成圖騰飾帶,堆疊為穿插斗栱,但也不會過分繁亂,僅鮮明了工法細節。由於身處九州,理所當然帶入了這兒自傲的「有田燒」,最顯著的在門樓兩側的隨神,袍冠慎重的他們持著弓矢,如寺廟明王般嘴型呈阿吽張合,不怒而威。



 

再往內走,廣場中大樹張展,諸多房舍將其如信仰中心般環圍,左側是外觀較平實的休憩所、社務所,右邊為主要殿閣依坡上攀。最醒目的當然是本殿了,紅艷的木架把它撐舉而起,讓我不禁疊合上對「清水寺」的懷想,那兒的舞台持著原本木色,有屬於寺廟的質樸,這裡則在闊偉之餘揚散著慶節歡感,比較掃興的是廣場不知在為什麼活動作準備,棚架、台座、大藍防水布,把視野都污擾了。






 

另個被影響的是「岩崎社」,小小屋殿的它棲於舞台之下,所敬奉的「岩崎大神」類似我們的月老,掌管緣結之事,不僅鳥居牌額被繪了愛心,繪馬也以之為主題,被為愛所苦的女性掛得滿滿。然在這景況下,根本沒法好好以照片留印,就連想進去探看細節也挺麻煩,反正愛情這事早離大叔很遠,我索性放棄,將目光轉向「御神樂殿」。它位於廣場另端,是平地區最具妝點的一棟,簷線繁複切轉,千鳥破風與唐破風依次前探,綴金的框柱令它透顯貴氣,若非讀過介紹,幾乎會以為它就是本殿了。儘管依名稱應是節慶儀典所用,日本人看來並不在乎,就跟台灣人進廟一樣,一路拜去就是。





 

山途的起始為兩道階梯左右盤折,行動不便者也有電梯可選,在同以木架撐立的偏殿之側,玻璃帷幕結合了傳統塔簷,相當吸睛。懶人如我不禁瞥向電梯,動了一秒歪腦筋,幸好賞景體驗的心情瞬間將其壓下,乖乖走往正路。日本人的行走習慣與我們相反,因此上山得爬左階,而位於第二站的本殿算不上什麼挑戰,四望著景,沒多久便看見它的側身了。其結構雖與御神樂殿相似,複雜度自然更勝,廊口已自成個小前殿,三面皆有唐破風流曲,繪彩風格則偏向樓門,在各框格綴上花鳥,並於天花板繪了鳳凰展翅相戲,一路望進,便宛若百鳥朝凰。





 

這些圖繪數量繁多,也充滿細節,鳥羽爪鱗清晰可見,色彩的渲染令我抬望了好一陣。然對本殿而言,貴氣的展現其實在裡處,一般神社常將其弄得隱晦,不給窺看也似要留給大神私密。這兒反倒華燦如皇宮,外頭的花鳥至此轉為天女,撫琴吹笛袍帶飄然,金漆的使用毫不手軟,於懸燈的光映下顯得爍亮。雖因視角關係,看不清天花板格架內畫了什麼,想必也不會含糊。於是在這樣的層層烘托下,我的目光聚焦在主祭壇的輝華。



 

根據資料,這兒敬奉了「倉稻魂大神」,主管食衣住的生活瑣事,亦有「猿田彦大神」照顧交通安全,「大宮賣大神」則曾將自封於「天岩戶」的「天照大神」以舞引出。而最前者就是所謂的「稻荷大神」了,當時領主「鍋島氏」娶了天皇曾孫女「花山院萬子姬」,「萬子姬」遠嫁之時,特別從「京都御所」的自家宅邸請了大神分靈過來,由於夫妻都身份尊貴,大神又與皇室有淵源,本殿雕琢若此就不意外了。



 

賞望過本殿,接續就是艱難的大抉擇,該再往上爬把地圖所標的小社走訪完,還是回頭下山?離開倒不純是懶人心態,為了讓之後的「八女」行程不脫軌,現在走比較安心。偏偏對未知的好奇又作祟著,也想起在「伏見稻荷」因為犯懶,跟自己說沒法在天黑前下山而放棄攻頂,留了小小缺憾,這回就彷彿是大神給的彌補機會。我看了看山腳,又瞄向已邁步往上的旅伴,算了,指牌說只有三百公尺,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吧。

 

隨階幾個彎拐,坡間先出現一棟「石壁社」,說明板將典故寫得洋洋灑灑,似乎「萬子姬」雖出身嬌貴,福卻淺薄,兩個兒子都早夭,她也因此出家修行,最後在這兒石壁挖了洞穴斷食入定,走完人生最後一程,而這座小神社敬的就是她了。以其身份,堂閣大可多作妝點,但或許是明瞭主人出世的決心,眼前的它灰黯低調,在幾許紋路挑勾之外,更多的是歲月賦予的無奈與沉傷。




 

走過「石壁社」就是長長的鳥居道,這兒與「伏見稻荷」、「笠間稻荷」並稱三大稻荷,因信徒感念而添建的鳥居不會少,雖比不上「伏見」總本社的千本成林,望著層層疊疊的朱紅木架蜿蜒上攀,仍勾著我邁起精神步伐往裡走。縱使雨不時落得密急,還是暫收了傘,拍照、迴望、遙想當年於「千本鳥居」穿遊的點點滴滴。




鳥居之路在中途經過一間「命婦社」,名稱像指涉哪位女性,答案其實不然。傳說在某年的「京都御所」大火,「花山院」宅邸岌岌可危,卻有一抹白光讓房屋避去劫難,追跡尋去,才知是這兒的白狐信使趕來相助。家主在感恩之餘問道:「那怎麼不順便幫御所滅火呢?」白狐回說:「身份低微,不敢冒進。」於是在「花山院」的請求下,天皇賜與了白狐「命婦」身份,也使其進入奉祀之列。我定眼細望,它雖是棟小社,雕琢卻相當用心,唐破風下有鳳凰揚舞,樑架可見神龍攀附,連樑末都化為靈獸奔躍,很讓我訝異。後來才知這座是江戶那時期的本殿啊,到昭和年間才被移築至此,難怪。







 

走著走著,山階逐漸窄陡,當到了「鹿島大明神」的小社,又變得更加險危,就是些大小石塊堆疊著,每個在此上下的人都小心翼翼,怕在這陰雨之日若來個腳殘,不知會摔去哪。不過這樣的景也因少了過多人工砌鑿,反而更貼近山林,當年在「伏見稻荷」上爬時也曾遇上這麼一段,石燈小舍是大樹的膝前同伴,幾座風化壇座成了山岩的一份子,感覺真有不少自然之靈在其間棲伏,有著我無法聽聞的歡快。






 

微雨攜來淡緲山霧,在疊併鳥居的指引下,我們努力登階,終於眼前視野一開,來到丘頂。這兒是神社的最高點「奧之院」,不知道為什麼,立於此的也是座「命婦社」,在鳥居張展間,中階直指,左右兩路旁繞,形構出聚擁仰望之勢。不過它雖以朱漆塗抹得搶眼,我還是比較喜歡底下那座,畢竟後者樑架雕鑿細膩,也有著歲月添附的陳厚況味。




 

找不到看板解說兩棟之間的淵源,目光很自然轉了向,朝遠處瞭瞰,那裡有街區隨長川將山野劃分,另端被來時瞥過的杜鵑綴了點點斑斕,即便綿雨讓一切變得迷濛,卻適合給想像力去綴抹,聽說「祐德稻荷」也是賞櫻勝地,那在一個月前,除了主殿週邊,對山應也銀妝素裹如雪落吧。

 

社方在此貼心設了桌椅,像要給人坐望野餐一樣,可惜這種天氣,我們又不是閒晃人,能作的僅有爬完最後一段坡階,藉壇前擺放的狐狸玩偶跟大神打招呼,算完滿了心願。離開前,我朝殿後望了望,不遠處幾座小社與鳥居匿於樹下圍攏著,幽靜中透著玄秘,但剎那間,風拂碎響又像掀開了幻境角隙,那兒狐狸們慵懶八卦,而我們的千年興衰,都只是笑語裡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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