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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02260933翻譯練習 DRAGONBUSTERS 01 序章 秋山瑞人

     

     

    DRAGONBUSTERS 01  秋山瑞人

    序章 龍的譜系

     

        在遙遠的過去,老人曾親眼目睹“龍”。

        老人近來多自稱“群狗”。承自祖先與雙親的本名老早就給延霸山的和尚葬入黃土,在那之後鮮血淋漓的大半人生之中,名字這玩意不管有幾個都不夠用。生國為卯,護神為申,即使連自己正確的年齡都說不上來,自從見著龍的那天起究竟過了幾天,至今卻依舊瞭然於心。那是在六十又七年前──持續了四年又六個月的白陽天動亂的,最後一個夏天。

        那一天,群狗身為卯國遠征軍的一位士兵,守於白陽天一帶,應該位於黃山之麓的城寨八門關。

        “應該”──會用上這詞,是因為在那次動亂結束之後, 即使翻遍卯王朝編篡的所有戰事記錄,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名為「八門關」的城寨。雖說出自勝者的歷史本就是如此,但對於天下第一軍國的卯而言,也許那一件事是無論如何不葬入黑暗之中便無法自處的,無法理解的記憶。那個夏天後,打著不同旗號的戰亂屢次蹂躪白陽天之地,該地之民化為大批難民紛紛四散。時至今日,只剩下埋沒在長草底下的石牆基座殘存於黃山之麓。訪遍周遭耆老,亦無人能憶起該處曾經有那麼一個卯軍的城寨。

        但群狗不同,當年身為年少雜兵日復一日在八門關生活的最後一天,當天的事情始末,直至今日仍歷歷在目,宛若昨日之事。那是個蜻蜓飛舞的日子──也不知是從何處湧出,明明昨天連一隻都沒瞧見,紅色的蜻蜓在四周飛來舞去無比放肆。時近暮刻,暑氣終於略顯收斂,落日緩緩沉入城牆上緣。抬頭仰望彷彿直入雲霄的蜻蜓的漩渦,在一瞬之間意識似乎也飄隨之向遠方。

        其中最為鮮明的記憶是,意味著「大凶之兆現於東北」的占術的旗幟高掛在城壁的鐘樓上。當年的卯軍仍存有帶占術師隨軍的舊習,判斷當天的運勢、預見戰況、甚至咒殺敵將或召喚疫病等機近迷信的咒術都被認定為正式軍務的範疇內。願意傾聽占卜諭知的將領意外地多。千言萬語導出的軍議結果,只因為一根木棒倒下的方向便徹底顛覆,這類說不清道理的事也算不上有多稀奇。

        不過,對城寨中的步兵們來說,那一片旗布或運勢是好是壞只不過是些無聊事,就連明天天氣都占得七零八落的八門關占術師肯定只是一群無可救藥的騙子。掛上取下旗幟也是步哨的任務之一,一想到他們光靠這玩意就能坐享比自己高上數倍的俸祿,那些除了掛在城牆上被風吹的搖來晃去之外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旗幟,甚至成了城寨內雜兵們某種莫名怨恨的對象。

        然而就在這一天,從沒派上用場的旗幟正好道破了消滅八門關的大兇正是來自東北方位,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論今昔,群狗從不信占術。若真點燃咒符滾動玉石便能占未來吉凶,那不管誰都能飛黃騰達。──但,回顧那一天掛在牆上的旗幟與之後發生的事,也許事實同占術師們的主張,事關眾人生死的吉凶禍福,或多或少會出現該有的徵兆。那群連天氣都卜不出的占術師們會不會真真正正預知了龍的氣息?仔細一想,那群突如其來現身於此的大群蜻蜓,會不會也是某種凶兆呢──?

        不。

        那應該都是偶然吧。

        胡亂遊走的思緒最終總是抵達此處。若真能預知八門關那一天的命運,那群占術師應該要第一個逃出城寨才說得通。

        也許每衰老幾分,自己的魂魄亦隨之乾癟而更顯輕盈。近來,只消輕閉雙眼沉心靜氣,便能輕易飛向遙遠的過去時光。那一天的那個夕暮,那群命令自己去掛上大兇到來的旗幟的飯桶到底在做什麼呢?又在推敲彆腳不通的占詩?還是登上瞭望台遠眺至蘭水岸邊浣衣的女子們?在夕日照入粗糙的勤務室,當時的寨首圓將王朗是否仍咒詛著就任於此,等同流放的命運?永遠學不乖地再度疾筆於申請轉任他處的懇願書。這也不能怪他,在當時戰線早已推展至地平線的彼端,八門關與大規模戰事或顯赫功名可說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紅蜻蜓輕點木桶的水面引起波紋,出入城寨的商人於證明書蓋上戳記,午後的步哨兵渾身沾滿汗水蝨子與倦怠,群狗自己則是在帳棚旁的陰影處,拉出長凳與三名同伴擲骰於大碗中。

     

        ──喂,你才剛下莊耶,是贏了就想跑喔?

        ──撒個尿而已啦。等我回來你就準備脫褲吧。

        記憶中好像是有這麼一段對話。

        將剛才贏來的份全掃入懷中,群狗一面揮手趕跑面前飛來飛去的煩人蜻蜓,一面匆匆趕往茅廁。說有幾分尿意到也不全然是假,但今日回想起來,若要說心裡沒有趁好就收的念頭,那肯定也是謊言。群狗放緩步伐期待著最好有哪一個兵長挑上自己出個閒差,這種時候偏偏就是沒人找。

        城寨的中庭,標示著燕的商標的三輛巨大貨車旁擠滿了全身是汗的挑夫們。燕家是附近一帶的巨賈,雇用的挑夫自然也都是白陽天的人。將兵站的一部份委託給敵境豪商是自素佛朝傳下來的常見惡習,寄生於此的豐碩利益也成為諸多貪腐的溫床。話說回來,在這遠離干戈交擊之地,閒然無事的寨首除了與燕家等當地商賈串通勾結以蓄不正之財,倒也應無其他瑣事可供煩心。

        即使如此,八門關於委託業務時仍然徹底遵守繁縟軍規的理由只有一項──圓將王朗毫無疑問是個深具狗屁貴族氣質的人,對他而言與這群邊境地帶的未開化人交流,即使能稍稍擴展人脈,也不過就是添增身上污穢。因此,除非經過嚴格檢查,商隊絕無法進入城寨內部,工作中的挑夫們幾乎全裸的模樣也是為了防範有人攜帶武器進入寨中。也因此,近鄰絕大多數的駐屯地早已線入怠慢與貪腐的泥沼中,八門關依然維持著一定水準的紀律,警備上的死角亦不多,算得上模範的城寨。

        茅廁位於越過中庭後,城寨的東北角方向。

        模樣就像是將大上一號的棺桶橫放似的,連小屋都算不上的小屋比肩成排。

        兵歷不足三年的雜兵要大小解只能在這簡陋的茅廁,是不成文的規矩。構造就只是以木板圍住三個方向於上頭補個屋頂,為了有急事馬上就能衝出茅廁,入口處無門而只有一片垂簾。地板中央有個如廁用的大洞,洞下方則挖了一條深如壕溝的長長陷坑,裡頭一連擺著好幾個一人環抱大的糞桶。將糞桶的內容物扛到寨外捨棄則是俘虜或罪犯的差事。

        茅廁的數量莫約十來間。也許是因為吃同一鍋飯,便意來襲的時刻也差距不大,腹痛如絞連忙來到此處,卻發現每間茅廁外都排成了一隊的煩躁經驗也算不上稀奇,不過,那天在夕陽中並排而立的茅廁外,掀動布簾進出的小兵僅有兩三人。

        尿意急催,群狗快步走向右手邊的茅廁。

        就只因為那一間最近。

        也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又沒有如廁一定非右邊不可的規定,也不是因為哪方神佛昭告。時至今日,也能清楚回想起來──使用中就會掀起表示裡頭有人的三角布,蛆蟲爬行在腳邊的沙地,垂簾的下端髒到令人不敢直視,因為再怎麼三令五申總是有人順手用那片布擦屁股,逼人臭氣簡直就像是城牆邊緣射入的夕陽光芒本身的氣味似的。

        現在,每每想起。

        如果在那時,選了別間茅廁。

        伸手向入口垂簾的同時,有一隻手從內側將布簾向上掀起。

        女子的手。

        女子的手連至飽受日曬的細腕,細腕連至包裹在破布內的豐滿胸脯。

     

        眼前的茅廁中,走出了一個女子。

     

        一驚之下尿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

        女子蓄著一頭長長的髮。年歲大概二十上下,用像是路邊撿來的破布綁住私處的風貌,說是遙遠蠻國抓來的女奴隸,恐怕不管是誰都會當場相信。肌膚外露的肢體沾滿不知名的汙泥,左腿上頭有著眼珠子並排似的刺青,無力而下垂的雙手之中,居然握著兩柄,刀身約兩尺長的出鞘雙劍。

        群狗驚至無語,不由得向一旁退開一步,讓出了路。

        女子的表情紋風不動。
        甚至不看一旁的群狗一眼。

        幾乎觸著肩膀的距離擦身而過。

        突如其來的劇烈惡臭直衝鼻腔,群狗查覺女子全身的汙物究竟為何。

        第一眼以為只不過是泥巴的黏稠物,其實是腐爛的屎尿。

        全身沾糞的女子踩著彷彿大病初癒的步伐,向前五步突然站定。滿是污物的背脊曲線在夕陽灼烤之下散發濕膩的光芒。宛若從茅廁生至世間的女子,看起來就好像是目睹了無數蜻蜓飛舞的寬廣夕陽天而失了神似地。

        ──瘋子啊。

        這女的,該不會是夜夜聚集在羅金鎮外的女郎吧?

        不知哪個部隊的傻子難得放風一次就瘋過了頭,一頭衝進羅金的酒家,憑著一口酒氣把梅病壞了腦袋的夜鶯帶回了寨裡?一到早上,醉意全消才發現闖下大禍,連忙把人塞進人目所不及之處,結果不知出了什麼差錯人逃了出來,還摸了兩把劍晃來晃去來到茅廁旁一個不小心就摔進糞桶。

        冷靜一想,實在沒這可能。

        但實在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解釋。看那等同裸身的模樣與不尋常的舉止,說是患了失心瘋的夜鶯,這解釋也應該不會距離真相有多少距離。能藏好一個人直到暮時仍不被警衛發現的地點,超出配給數的真刀隨處放置,這些鳥事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

        就在這時,

        「──喂,妳是哪來的?」

        是個一張紅臉的少年兵。

        名字已經不復記憶。

        應該是跟在群狗身後同樣打算小解的吧。他和群狗一樣呆然自失望著女子好半晌,卻不像主動退了一步的群狗,紅臉小兵把原本準備解開腰帶的手改伸向女子的肩膀。

        這就成了生與死的分界。

        一直到年少血氣盡失的年老當下,群狗終於能嘲笑當年那個自己的稚嫩。現在的群狗明白,女子的刀路並非「看不見」而是「意識不到」。那流暢刺穿鳩尾的一劍,出血量如何也莫須再提。

        但昔日的群狗可是一無所知。他就算作夢也想不到,突然安靜下來如石像猝然倒地的紅臉同僚已經斃命。女子再度向前。剛好路過此地的膳房長,目睹了女子異樣的姿態而駐足。

        這回群狗看見了。

        不帶一絲躊躇,女子一劍橫過膳房長的腹部。

        即刻,軍服之下內臟噴溢而出,猛然折起身體的模樣,就像是將偷來的果實塞滿在衣服底下正打算遁入山中的頑童。膳房長的膝蓋隨即失去氣力,打滾在地呀呀哀鳴,化作沾滿血的泥球,還活了一小段時間。

        他的哀嚎終於讓中庭裡的所有人查覺異狀。

        衛兵的視線轉向城牆內,挑夫停下手邊工作,所有人只是愣愣注視突然出現在城寨中央的女子。首先是那異常的模樣、手中雙劍、背後慘叫打滾的膳房長及伏地不起的初年兵,加上女子背後,雙腳一軟而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二年兵一名──也就是群狗自己。

        沒人大喊可疑人物,步哨的警笛也遲遲未響,恐怕都是因為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在這一點時間內就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兵卒們彼此相視而緩緩起身,接過同僚拋來的兵器,手持長矛加入越來越厚的包圍圈之中,女子不疾不徐,朝著人牆自行踏出一步又一步。

        「喂!」

        一位兵長的矛尖停在女子的喉頭前,其他莫約四人包圍住她。兵長名喚迂琉,群狗記得他總愛對下位者頤指氣使,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他好色的視線自女子的胸部移至腹部的途中,似乎察覺了弄髒女子全身上下的究竟是什麼──群狗自遠方看去,也曉得他硬將就要出口的猥瑣台詞吞回腹中。

        「──聽好,把傢伙扔掉,在地上趴好,乖乖聽話就」

        饒妳一命。他大概想要這樣說吧。

        對迂琉來說,一切應該都發生在同一瞬間。持矛的手腕前半被砍飛似地消失無蹤,想後退一步才發現右腿膝蓋以下絲毫使不出勁。迂琉才剛露出目睹稀世雜技而瞪圓了雙眼似的訝異神色,女子朝下的一斬已經滑入他的右肩。血如潮湧。反射性地刺出的幾道矛鋒只咬著泥土,其中一人的喉頭自一邊耳朵被割開直到另一側的耳朵,另一人的雙手連同長矛一同被斬落在地,最後剩下的左右兩人肯定連狀況都還搞不清楚就被剖了腹。

        跌坐在茅廁前的這位子,正好成了特等的觀賞席。

        像是被勾了魂似的,事情自始自終全都收在群狗眼裡。

        女子舞動。動作流順不知遲滯,千變萬化全無定石。兵卒們手握兵器高聲怒吼,一時向後退開的包圍圈化做無數突刺再度集中。女子的長髮在西斜夕陽下畫弧,雙劍疾馳彈飛無數血珠,接連舔拭一抹又一抹新血。

        眨眼之間,已有十人被斬。

        戰友死於眼前,沒人能保持冷靜。兵卒們肯定個個血氣沖腦,捉到女子的當下非將她碎屍萬段不可。

        但另一方面,群狗記得,在當時,兵卒之間確實有某種驚天動地的新鮮事終於發生在這無聊城寨的浮躁氣氛。滿溢在中庭的殺聲參雜著對女子挑釁的字眼,有人吼聲雄壯衝第一個馬上只剩半條腿在地上打滾,對那蠢樣眾人亦毫不留情放聲大笑。也許是上頭下了命令說取下女子首級者有賞,就連燕家的挑夫都抓著扁擔衝上陣去。

        又十人被斬。

        女子跳躍,飛旋至大桶上,男人們朝著她喊殺衝來。兵長們的號令在亂戰之中弱如蚊蚋,甚至有蠢人不聽旁人制止拿出了弓箭。這些差錯使得傷及自己人的狀況在四周連鎖引發甚至越演越烈。但始終沒有人發現這些大多出自女子步法的誘導。蜻蜓們不知是被高過夕日的殺聲所驚嚇,還是厭惡四周飄散的血與煙,在中庭飛來往去的蜻蜓們遠遠看去就像是群聚於屍首處的蒼蠅,更顯兇相。

        又十人被斬。

        南北兩門已被步哨關閉。沒有逃生之路,如此程度的數量差距下要論戰術上的優勢劣勢等同無稽之談。兵卒們組成十重二十重的圓陣,灑下熾烈至極的突刺,但沒有一矛能傷及女子。原本沾滿糞水的肢體現在宛若剛步出血池,留下一步又一步的血色足跡,飛舞於矛陣中的身影怎麼看都不屬於凡人,遇上來自背後的突刺亦能後發而先至,除了背後長了眼睛以外沒有其他解釋。

        又十人被斬。

        直到這個時刻,沉靜的動搖終於傳向每個兵卒。

        一旦闖入那對雙劍劍圍,無人能五體均安。

        再說,光是持矛對劍,就已經先占了壓倒性的優勢,難道不是嗎?

        接著,又十人被斬。

        笑聲不再。怒吼與戰嚎全虎頭蛇尾嚥下最後一口氣。直逼人吐的血味中央,女子佇足不動,領受無數屍骸叩首。身體中軸搖晃不定彷彿深醉於酒,微震雙劍喃喃細語的模樣,彷彿正隨著只屬於她的曲調打著拍子。

        女人向前一步。

        頭猛然一晃,深深垂下,下顎幾乎要抵至胸口。

        見隙,一位兵長刺出極致的一矛。呼吸沉穩發勁厚重,雙腳似老木盤根深扎大地,穩若磐石。那一矛誠可謂雜兵之傲,在練兵過程中打進骨子裡的定石,經歷不知鬆懈的精練最終淬煉出的一種究極之姿──不譏不諷群狗打從心底這麼想。

        女子再舞。

        彈飛長矛,如同揮舞濕布條似的右劍沿著兵長的跨下向上滑。女人依舊沒有抬頭,緊跟在後的左劍化為飛旋不止的血色風暴,一口氣讓隨兵長衝上來的血袋們接連迸裂。割喉斷腕,敲破頭蓋刺穿心臟,至於匍匐在地想逃的最後一人,伏地奔馳的一劍沒有放過他的後腳。

        稱得上是組織性反擊的,這大概就是最後一隊。

        像是被吸入夜空似地高高彈入空中,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燦燦發光而旋轉,那光芒最後落向茅廁,在群狗面前,一把長矛直插在地。

        是兵長的矛。

     

        潰敗之後的事情始末,只能說是慘不忍睹。

        仍然堅守岡位奮勇一戰者,捨棄兵器四下奔逃者,女子毫無分別見一個便斬一個。

        化為烏合之眾的兵卒湧向南北大門,平常四人合力推便足夠的大門不管幾人合力卻同樣紋風不動,接連湧上的集團甚至開始將先到者推擠致死,混亂更加擴大。慘叫與罵聲交相衝撞,甚至有人誤會「為了讓大家不能逃,士官他們把出口堵住了」,發展至最後有人在鼻子都能互觸的極近距離下開始互砍。

        大門不開的理由,群狗直到好幾年後才知道。

        包含群狗自身,城寨中的兵卒直到最後都沒察覺,當時八門關早已被伍頭一誠黨的三百名手下所包圍。黨名「伍頭」是頭目的別稱,隨白陽天軍的崩潰而化為山賊的一部分勢力,尊當地落魄俠客為首而組成的不法者集團。

        對群狗道出這件事的,是在那一天剛好前往羅金鎮上而撿了一命的三名「倖存者」之中的其中一人。公事已畢正要回寨上時剛好目睹此景,雖難抑扼腕切齒之思,旦除躲在暗處窺看事件發展外也別無他法。雖然這話聽起來實在可疑,但如果當成是有什麼不正當理由而不假離寨,「除了旁觀之外別無他法」這話恐怕也道出了幾分倖存者的心情。敗者回顧戰事時常將敵方規模誇張數倍,群狗認為當時包圍城寨的人數最多不會超過五十人。他們應該是沿著南北街道設下探子,靜靜等待女子在寨內大鬧城門關閉的那一刻。首先派出少數的斥候靠進城寨,工事隊緊跟在後,以土袋與樹幹自外側封鎖大門。隨後全員帶上武器在城牆外頭散開,一旦有人打算自城牆上跳下逃生,便拉弓射之,否則便是趁墜落者摔傷了腳喊疼的同時圍上亂刀砍死──。若有眼力拔群者負責指揮,就算人數少於五十也有可能達成吧。城內氣氛因為女子的出現而浮躁,未在門外留下足夠步哨便自己關上大門的同時,勝負便已成定局。

        昔日的群狗,就正處於這狀況的中央。

        癱坐在距茅廁一步之遙處,眼前的地獄滲入全身令他動彈不得。

        這樣下去用不著多久就輪到自己了──雖然這念頭飄盪在腦海,但迎戰者的高喊與四下逃散者的慘叫聽起來卻不知怎地好像不關己事。紅臉的初年兵依舊趴在群狗面前一動也不動。膳房長現在也安靜了,早已經放棄哭喊或打滾。賭博大贏得來的重量在懷中誘人悲哀,抬起眼,刺在眼前地面的長矛尾端,一隻蜻蜓停在上頭。

        究竟是為什麼拔起了那把長矛呢。

        沒那勇氣加入眾人行列,驀然發現事情都要結束,這下才感到寂寞?

        指尖還沒觸著矛柄,蜻蜓輕盈飄起沒入薄薄夜色。雙手握緊長矛,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卻因為雙腳發麻而動彈不得。突然發現女子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從視野中消失,只聽見馬的嘶鳴聲與人的呼喊大約是從馬廄的方向傳來。中庭成了死者的道路,血泊如泥漿三番兩次阻撓步伐而遲遲不前,途中數不清有幾次被攤在地上的手捉住腳踝,索求治療或一劍慈悲。來到無人看管的燕家貨車旁,周圍的模樣也隨之開始改變。叫喚聲不知何時已被拋到腦後,大概剛才從車上滾下的大壺它摔碎的口子還滴著油,至於伏於一旁的屍骸身上的傷口,就連未經大戰的二年兵也看得出口子尚新。

        就在那。

        看來虎口就在前方。

        意外地沒感覺到恐怖。反倒是無法自制的昂揚感衝得上下齒直打顫。若取下女子的首級,到底該怎麼回應眾人的讚賞?──年老的群狗回想起來,當初的自己恐怕是瘋了,才會認真思考這天外奇想。

        群狗背靠第二輛貨車的動輪。燕家的商隊習慣以三輛編成一列,為了防範車輛被轉為軍事用途,以栗近種的拖曳馬四匹以上的大型貨車照規定來說,不論持有孩是製造都觸法,但看來無論何事都有後門可走。二號貨車有著大到令人有壓迫感的巨大車體,只要在周圍添加少許鎧板,光添加這種程度的改裝就足以讓貨車當作戰車運用。右後方,轉過貨台的角,再走十步就是馬廄的入口,不時傳來馬匹興奮時的踏蹄聲。如果女子還在馬廄裡頭,憑孤身一矛追上去實在不妙,在狹窄室內揮舞長兵器不用想也知道是下下之策。四下亡骸皆無配劍,但又不願意穿越那模樣的中庭去兵器倉。拿不定主意,群狗探頭往貨車下一看。

        撞上一張塗滿泥巴的臉。

        群狗嚇得不由得一屁股向後跌,槍也脫了手,但燕家的商頭受驚的程度卻是逸於常軌。恐怕是捨不得貨物而錯過逃命時機,被挑夫們扔在此處不管,只好躲在貨車底下發抖吧。商頭發出了宛若被逼急了的猴子的叫聲,連滾帶爬自貨車底翻出,像是不敢把視線從群狗身上移開似地,貼著貨車的側面緩緩後退,一轉身,拔腿就要逃命。

        喀。

        在群狗的耳裡,聽起來就像這樣。

        依稀記得,在那一個瞬間,商頭的表情確實是一張笑臉。

        從貨車陰影橫向刺出的劍尖,深深扎入笑臉商頭的耳洞。

        和其粗曠的經商氣魄相反的纖長身體,像是薄布飄落似地當場跪地。

        被刀身貫穿的頭部朝著令人噁心的方向扭轉,自一號車及二號車之間的狹道,走出的持劍者既不是女子也不是人。散發著血與糞,人自哇哇墜地來便最為熟悉的兩種臭氣;雙手中生了一對專食人的森森白牙,不管在誰的眼裡,那絕對不屬於人間。

        隱約記得自己還有辦法慘叫。

        還是喉嚨凍僵了連叫都叫不出聲。

        矛。

        拼了命四下亂摸。好不容易指尖觸著了矛柄,才想站起,下一個瞬間雙腳就因為踩進血泊而空轉。女子盯著跪坐在面前的商頭,像是模仿他的動作稍稍歪了一下頭,一腳踩在商頭肩膀,不帶一絲猶豫從頭殼中抽出了劍。

        劍身映著帶血的冷光自裂開的耳朵中滑出,目睹這一幕群狗只能瘋狂。

        條理分明的思考只會礙事。群狗第一次親身體驗,當純粹的瘋狂上了身,人就連喊叫都作不到。面對那女子,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像這樣手拿著矛活著呆站在原地。

        踏著血泊向前奔跑。

        但在前一個瞬間女子已經動作。右肩微向後縮,看起來像是要將上半身背對群狗似地。再快點,得快點把矛尖刺進那背影──幾乎令人目眩的焦躁好像就要炸開自己的頭顱。為什麼身體這麼沉重?矛尖還太遠,還差三步,最少還需要一步,忍耐的界限直逼眼前。女子身子微傾。

        ──啊。

        完了。

        來不及。

        太近了。女子已經比槍尖更接近群狗。明明從沒有把視線自女子身上挪開,她到底怎麼穿過這一段距離?在吐息可及之處,女子旋轉,長髮飛舞,左肩微拉就要朝這裡轉身。快後退,拉開距離!把矛當棍,用矛柄橫劈,只要能打中不管哪個部位都無所謂,快點──

        那一劍,群狗沒能看見。

        記憶中只留下鐵味從肋骨與肋骨之間滑入胸口,以及雕於劍身的龍紋。

        天與地的感覺消失了。以為自己還能站穩卻已癱倒在地。勉強沒有失去意識,是因為每次呼吸便傳來痛楚。像是被拋棄的稻草人的視野中,女子已經不再對群狗投注任何心思。長髮遮蓋她彷彿正強忍睡意的表情,就要轉身時女子忽然站定。不知是哪個傻子忘在那裏,女子的腳邊,為了在木桶上燒捺烙印的火盆,連蓋子都沒蓋上地放在那裏。

        方才穿入群狗胸口的劍尖挑起了火盆的把手。

        火盆被高高舉起在夜色中透著微微火光,女子隨手一揮,火盆自劍尖蹦出,於風中畫出弧線,將滿腹熾紅炭火灑向載滿了裝油大甕的二號車。

     

        頭被砍就不用說了。肚子恐怕也沒希望。至於手腳被斷,人其實比想像中更難撿回一條命。當血泉從切斷面猛然噴出,多到讓出刀的和挨刀子的雙方都嚇得雙眼圓瞪,接下來兩眼一黑,八成就沒命了。

        但是,胸口的傷倒是比想像中還容易得救。

        不過這也牽扯到傷的深淺與運氣好壞等要素,朝心臟精準一刺就不用講了,滿溢於胸內的血潮湧上喉頭也會使人窒息而死。而在那一天,從群狗胸前傷口滲出的血與其說是鮮紅,反倒比較接近桃色,而且還噗噗冒泡。在往後的人生中能目睹的次數多到令群狗厭煩──越是威脅到生命的傷口,流出的血也會與日常生活中見著的血大相逕庭。頭部的出血常常多了點黏稠感,而從肚子流出的血則帶著和屎臭似是而非的氣味。

        大甕中的油,當時的卯軍一般都稱之為「虎血」。是利用南方礦山中流出的廢水精煉而成的,群狗有聽說過古時在埋伏之處大量埋設當作陷阱的例子。短期輸送時則以質地類似鼓皮的「硬紙」封口。原因是自母甕分裝出去的虎血不靠紙面適度地「呼吸」,油質就會急遽下降。但若將火盆扔到那上頭,飛散的炭火輕而易舉就能燒穿紙面落入油甕中。二號車被燒得形體不留也是理所當然,而要自接連破碎的油甕中竄出的火焰手中逃出生天,對五體尚全者也是相當程度的難事才對。

        但,自己究竟是怎麼達成了這樁難事,群狗完全記不得。胸口被刺穿之後的記憶零散而片斷,前後脈絡不明,腦海中只有昏暗的模樣接連浮現。好像是覺得非得將賭博贏來的錢討回,在大火延燒的中庭邊哭邊爬尋找債主。又好像是被火逼急了,連忙鑽進彼此堆疊的屍堆底下。過了半夜──有沒有聽見啊?還有沒有人活著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煙霧的另一端,彷彿有人如此呼喊。還有人反反覆覆唱著練兵的行軍歌,唱個沒完沒了,那到底又是誰的聲音呢?

        發現前往八門關的商隊過了定好的時辰仍遲遲未歸,燕家派出兩名探子乘快馬前去探查。兩人中的其中一人活著回到羅金商所傳來火燒八門關一報,周圍的無能至極的友軍直到接獲此報之前,對此事全不知情。日日淺眠於怠惰中將領們的指令一拖再拖,在天亮之前頭一個趕到現場的,自然也是燕家急遽招集的挑夫群。──話雖如此,他們也沒能派上什麼用場。挑夫們趕到時,火災才剛自然熄滅,無完善裝備的外行人沒辦法輕易踏入寨內。結果,還是等到友軍的土工兵抵達現場之後才正式展開救援活動,踏入城寨的殘骸後,他們目睹了宛若地獄從天而降般的慘狀。

        從堆積如山的屍堆下被挖出來,被放上急就章的擔架抬下黃山山麓,這之間的事一切沒留在群狗的記憶中。

        在被搬進被當成病院徵招的羅金鎮旅籠的第四天之前,群狗的意識從未恢復,在負責看護工作的兵卒之間,群狗的暫時名稱為「十三號」。──當然,十三號指的就是第十三個被發現的倖存者。回想起來,對於之後在漫長修羅血路上擁有又捨棄無數名字的群狗來說,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別名。

        在那之後卯軍為了藏匿消息及調查事件背後的關係而大舉動員,但真正立案的只有數件反卯勢力等同於欺凌弱小的襲擊,與八門關毫無關係,據說最後就連這幾樁襲擊事件上都沒能得到顯著的調查成果。在燒毀的城寨中,最後也沒找到性別為女的屍首,其行蹤亦是杳無人知。

     

        但──

        只有一件事。

        在那個大火席捲的夜裡,群狗直到今日亦無法忘懷的一幕。

        但真要想,那也許是躍動的紅焰讓群狗看見的幻夢或錯覺。當然至今已無法確認其真偽。在群狗被大火追逐,匍匐而行於中庭時,每個動作都喚起胸口中透入骨子深處的痛楚就是這份記憶的起點。換句話說,若這不是夢而是事實,就應該發生在甫入夜之時。屍首們彼此相疊阻擋去路,失去所有確實的目的群狗對伏地爬行的現況感到絕望,跨越屍骸的矮牆,看穿夜色的帷幕,棺桶似地在眼前一字排開的小屋出現在眼前。

        茅廁。

        一切就始自此地。

        以無處不著火的城寨為背景,狂焰宛若朝天倒衝的瀑布將中庭照得明亮如正午,女子孤身一人立於遍地死屍的中心。

        不,

        那果然是夢境中的一景吧。

        若要從理說起只會有這個結論。再怎麼說八門關也是卯軍的據點,卯軍的城寨在構造上本來就不會因敵人火攻而輕易地發生延燒。全屋全牆同時著火的事態,除非大軍壓境加上相當程度的歹運連連才有可能發生在現實中。即使最後城寨絕大部分真的遭到燒毀,但就常識來說,在整個晚上中,火勢應該從未劇烈到群狗所目睹的程度。若假設這場大火確實發生過,群狗親眼目睹的大火便會反過來否定女人的存在。又不是戲劇中的場景,活生生的人被如此大火所包圍不可能還有餘力能站著。對於隔了一段距離的群狗也一樣,足以使衣物自燃的熱度及洪流般的濃煙在一呼一吸之間就會奪人性命。

        但事情真相如何,對現在的群狗來說已無所謂。夢也好幻也罷,群狗在那景象之中得到了一個天啟,以及一份執著。夢與天啟,幻覺與執著,理當沒矛盾之處才是。

        在火焰之中,好不可思議地,女子看起來彷彿像個「人」。

        以血洗過似的長髮與髒污而漆黑的纖細手腳,在那一刻,看起來彷彿就像是目睹戰災而徬徨無助的尋常少女。女子帶著如同剛從惡夢清醒的表情呆然環顧中庭內的景象,在飛舞火星與燃燒扭曲的熱氣之中,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一個接著一個確認攤在周圍的屍骸的長相。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用像是被父母拋棄的眼神細看左右屍首,將雙劍刺於地面替趴在地面的屍骸翻身。

        錯不了。女子正在找某個人。

        到底,是誰?

        如此程度的死神,事到如今才在自己親手築起的屍堆中要找某個誰嗎?

        而且──

        群狗覺得自己在這份矛盾之中,看見了女子的劍理。面對鬼的一刀都能後發而先至,徹頭徹尾的反擊刀路。刻在刀身上的狂舞之龍宿於己身,絕不允許任何踏入劍圍的非己異物存在的,「非人劍」。持矛殺來的兵卒就女子看來肯定只不過是「該使之偏向的矛尖」。踏入自己手中雙劍可及之處的一切,都只是應當與以一斬的「某物」,其他一切打從一開始就不存於女子的眼中。

        也許,自茅廁生到世間時,女子吞入身內的龍眼中所映著的八門關,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個空無一人的城寨吧。

        那女子,仍然在找某個人。

        突然,某種感情萌生在群狗的胸口中。

        那感情瞬間化為灼燒一切的激情,帶給群狗足以繼續爬行的力量,同時使他的身體扭曲的痛楚。從一旁的屍體手中奪下長矛,忍下難以忍受的痛苦匍匐而行。

        無法原諒。

        就算這次真的被割斷喉嚨也無所謂,想要再一次站在那雙劍的劍圍之中。

        女子轉過了身。

        等等。

        以矛代杖刺於地面。

        雙手攀住矛柄,拼死命挺起身子。

        看我啊。群狗想。

        我還活著。

        給我等一下,我現在就站起來讓妳瞧瞧。

        妳的對手在這裡。

        心中的嘶吼化為鮮血自群狗的口反溢而出。群狗的右腳已經捉住地面,只差左腳時,女子卻放盡氣力似地當場跌坐在地。彷彿即將燒盡世間萬物的劫火環繞之中,那背影彷彿背負著無從救贖的孤獨,只見肩頭劇烈顫抖。

        然後女子放聲哭喊。

        扭絞著自己的身體似地,女子哭得宛若童女。

        痛哭的身影被火星所掩蓋,被吸入遍尋無星的虛空之中。群狗的雙腳終於站穩在大地時,純白的痛楚自胸部的傷口竄出,漆黑的昏暗緊追在後。

        ──我在這裡啊。

        夢的記憶就到此為止。但女子的痛哭與劍傷的疼,至今仍留在群狗的胸中。

     

    *


    累了,不會往下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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