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62215悼楊絳


終於,楊絳走了。看到新聞忍不住鼻酸,卻知道這算圓滿,但終究,還是熱淚奪眶。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初識楊絳,大概是我30歲後半開始擔憂老年生活的時候吧。那些年讀了好多老年書籍,拼命尋找老年典範,於是發現走到人生邊上的楊絳。

楊絳在我心中有著矛盾形象。她的文章類似《城南舊事》,但比起林海音,總感覺楊絳對這世界保持著距離,即便文章透露溫情,也是冷靜的溫情。

我最記得的都是一些沒什麼大道理的散文,一則是她遇鬼的故事,一則是她為窗邊鳥鄰居哀傷的故事。故事詳細忘記了,好像有兩隻鳥在楊絳窗外築巢,楊絳每天觀察記錄,看著他們孵蛋產子而開心,也隨著幼鳥淋雨凍死而哀慟。

細節真的忘了,忘不了的是我也跟著兩位守屍半月不忍離棄的鳥爸爸鳥媽媽難過到不行;另外也懷想著,只有舊時人家,才遇得上野鳥築巢這種事吧。

去年母親節前夕,我家貓咪後腿受傷,包紮了一個月以上。幾周後不時聽到鳥叫的我,拉開窗簾赫然發現,陽台鐵窗多了一個鳥巢!就在我家貓咪動彈不得再也無法跳上窗台之後,兩隻白頭翁在這渺無貓煙之地築巢了。

我立刻想起楊絳,覺得她會想知道這戶鳥人家的事。是這樣的,楊先生,我家這窩鳥的結局似乎比較美好,雖說過程也曾叫人擔憂。

那是在幼鳥離巢前一日發生的事。我其實不敢偷看他們一家,只要微微拉開窗簾兩隻親鳥就會驚嚇萬分作勢攻擊,我只敢在親鳥離巢覓食時偷偷張望。

幼鳥離巢前一日,那天好熱好熱,創史上最高溫的那種熱。我瞄見幼鳥又像前幾日一樣,跳出鳥巢站在最高的樹枝上。野牡丹的枝幹很脆弱,但小小鳥就這樣站在枝幹頂上沒有葉子遮蔽的日頭下,一動不動烤著太陽。

他站了好幾小時,好怕他中暑了,他爸媽到底上哪兒去了?烈日之後來了大雨,大到一個恐怖、低窪地區可以瞬間淹水的那種午後暴雨。豆大雨滴像發狂一樣攻擊幼鳥,但幼鳥一動不動,站在枝幹頂上任由暴雨淋身。

親鳥總算回來了。嘴裡叼著蟲腳丫緊緊抓住鐵窗轉頭朝幼鳥方向不斷鳴叫,卻怎樣都喚不回幼鳥。


深怕撞落幼鳥,親鳥叼著蟲慌張地穿越暴雨,在我家陽台和對鄰陽台間往返飛行吸引幼鳥。那小子八成瞎了吧,父母連命都不要了他依然無視。不得已親鳥叼著蟲飛到幼鳥面前發狂抖動翅膀,本來就在雨中搖晃的枝幹晃得更嚴重了,而笨鳥依然一動不動。

一直到深夜,雨停了好幾個小時,鳥爸鳥媽早就放棄遠離之後,我看見夜色中的黑影,依然一動不動。

雨後夜冷,全身濕答答他不會冷死嗎?站那麼久腿不會酸嗎?就那麼想離家出走嗎?我上網亂查一通最後撥了鳥會的電話,不可思議深夜了竟有人接起電話。那位小姐說有些鳥類喜歡站在樹幹頂端這很正常、要我別打草驚蛇要不親鳥會棄巢、如果明天早上幼鳥還站在那兒也見不到親鳥,很可能這鳥確實智障被親鳥遺棄了,到時得想辦法救援。小姐還提了救援經驗中因為太笨而被親鳥遺棄的案例。

隔天醒來我祈禱他不要站在那裡,但是天啊他還在那裡,日頭也像昨天一樣曬死人的猛烈。XX的我真的受夠了。找了長桿想確認他是否活著,又擔心他還沒學飛桿子一撞落地摔死……總之就在我反覆猶豫剛拉開紗窗伸出桿子那一刻,親鳥不知從什麼角落飛竄而出大叫著攻擊我。趕緊拉上窗簾我嚇死了……怎麼辦親鳥根本沒離開,我這一桿恐怕他們真要棄子而去了……。

等我再敢偷看,幼鳥不在了,甚至一整天都沒再聽見親鳥的聲音。寂靜了幾日我才大膽張望鳥巢,確認裡面再沒有伸長的小嘴了。(不敢細想的是,曾經看見兩張小嘴的,但只有一隻幼鳥離巢是怎麼回事?)

一直到了前幾周,才又聽見久違的鳥叫,這次是綠繡眼,叼走了舊巢的羽毛。是的,相隔一年,人事全非。去年8月蘇迪勒颱風把原本枝繁葉茂的樹幹攔腰折斷,舊巢毫無遮掩的暴露在天地之下再不適合成家。不確定白頭翁是否曾回來查看,但綠繡眼叼走羽毛打造新巢是確定的。

楊先生,這戶鳥人家的結局到底幸不幸福其實我不敢想。只要想起那隻不知躲烈日不知躲暴雨不知死活的幼鳥,就擔心離巢後的他能在大自然存活多久?至於那兩位在磅礡大雨中冒死穿梭的鳥爸媽,看著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但離巢之心如此堅決的孩子,又是如何擔憂?

事實上,楊絳最令人不捨的正是她與夫與女的深情。楊絳的人生比她的作品更感人,105年的漫漫長路,終點前近20載的獨活,此刻叫人難過的是老人離世而不是老作家離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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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嘛不在乎,要嘛極盡苛求,基本上是個難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