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61634訪鹿窟受難者李石城先生/莊長華

 

記得九年前(2000)的一個晚上,與汐止社區大學文史寫作班級,一同去採訪1952年鹿窟事件受難者李石城先生,在汐止市郊的水源路上細雨紛飛,這是當地漫冬的景象。

 

沿著山路到達白雲社區活動中心,會議室燈光明亮,中央坐著低頭沉思的李石城先生。他將流海抹油梳理整潔,臉上浮現著憂鬱的笑容,歡迎著我們。瘦骨嶙峋的李石城先生約莫六十五歲,著一件深灰色的民初對襟仔,我曾經聽過他的演講,所以算是舊識了,我們彼此寒暄表明來意後,便聊起往事:

 

李石城先生世居鹿窟。鹿窟,為文山包種茶的發源地,位於南港、石碇、深坑及汐止的交界處。

 

1896年因抗日活動,全村遭到日人封閉隔離,當時死傷無數,親人不敢前去認屍,就地挖掘土溝集體草率的掩埋,百年後地形滑動,骨骸散落一地,無人祭拜!李石城心中多有不忍,基於感念前輩的義舉,乃獨自出資立碑譔文憑弔。

 

第二次鹿窟事件,發生在1952年,因共黨組織叛亂全村遭受到牽累,突然被一萬二千名國軍包圍,村民被逼問拷打如臨末日,哀鴻遍野,空氣中沾染了血腥味,當時務農的李石城家族也慘遭波及。

 

 

 

一個村莊在一甲子內發生兩次災禍(茶業也因此沒落),所以鹿窟棧名後來改為光明村,而事件中心點鹿窟菜廟亦更名為光明寺,希望能結束這段不幸的苦難。

 

光明寺,舊名鹿窟菜廟

 

做過田野調查後發現,在四六二高地的潘厝後山稜線,目視可看到基隆港進出的船隻,在當時來說是個重要軍事窗口,整座山區幅員遼闊,極易藏匿罪犯!聆聽李石城先生口述歷史後,特別羅列幾點事項,與大家研究探討。

 

李石城在民國四十一年鹿窟事件入獄時才十六歲,之前只受過兩年的日本小學教育,如同文盲,不識中文,但他有超凡的記憶力,可說過目不忘,在獄中算是最年輕的政治犯,受到許多同窗獄友(學識淵博的反政府者)關懷疼愛,指點讀書識字,反倒因禍得福,如今的博學多聞,可說是師出名門。

 

在牢中第四年的某個中午,大家集合在操場上準備午餐,飯桶裡的米飯被風沙吹襲著,因沒蓋子積了不少塵土,當時軍法處長李元簇中將,正向一個身材矮胖、穿夾克,看似外省老芋仔的中年人,行了一個軍禮。這是非常不尋常的舉動,也引起大家的注意。

 

此中年人走到飯桶旁盛了一碗飯,用責問的口氣說:

 

「這飯叫人怎麼吃?」他吃了幾口飯,走到李石城旁,便問:

 

「來多久了,年紀輕輕就加入共產黨搞叛亂?」

 

李石城正經的回答辯駁說:

 

「我又不是共產黨,他們隨便抓來的。」吞了口口水後,他又說:

 

「蔣經國當年加入共產黨,為何不抓他?」

 

事後不久,在洗衣室工作的李石城,被通知有上級在政治室會面,心知闖禍,李石城百感交集,不安與恐懼油然而生。他硬著頭皮被押到政治室門口,他知道進去後很少有人能平安出來,雖然不願意,還是得進去面對。

 

偌大的政治室,只見著當天見過的中年老芋仔一人在內,老芋仔客氣的請他入坐,並示意守衛關上門,執問李石城:

 

「你怎麼知道蔣經國曾加入過共產黨?」李石城答覆說:

 

「曾看過一本俄蒙回憶錄書寫的。」此人驚訝的又問:

 

「寫在什麼地方?」李石城肯定的,一字字回答說:

 

「在書中118頁的xx行到xx段。」

 

這人笑著對李石城說:「你記憶力蠻好的,喜歡看書呢!」

 

最後,老芋仔離去時,還對李石城說:

 

「居然愛看書,將來就安排一個地方,讓你好好唸書。」

 

李石城後來才獲知,原來跟他講話的這個人就是蔣經國,因而擔心自己曾指摘蔣是共產黨一事,是否會大難臨頭?

 

過了數月後,獄監兵忽然跑來請他收拾行李並打包。

 

這對一個刑期未滿的叛亂犯來說,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赴刑場槍決!李石城內心充滿無奈與絕望,如同掉進黑暗無邊的大海,孤獨地沈浮其上,四周鴉雀無聲,只聽到自己心臟猛烈的撞擊聲,那種冰寒、顫慄的感覺,一下子從腳底浸蝕上全身,直沖腦門,令他頭皮發麻。

 

原本逞強的性格,再也壓不住眼眶的淚水,回想自己年輕的生命,竟被政治無端迫害,糟蹋至此!

 

此時的他,有體無魂,悲憤不已,一生的含冤未雪,要向誰去討回公道?如此荊棘的人生,讓這名少年根本沒機會看到未來,就飽嚐風霜,受盡凌虐、折磨和踐踏,老天爺啊!捉弄人,莫過於此!

 

他的人生,就在這短暫的片刻,做了一遍倒帶:

 

全村被包圍拷打、逼供抄斬,一幕幕的景象,在眼前飛過。很快的,輪到了自己,多少的委屈,多少的不滿,只能含淚吞腹,無語問蒼天!

 

如今,白髮蒼蒼的李石城,慢條斯理的說:

 

「後來,我被調遣到三民主義研究所圖書館當管理員。」

 

矛盾的是:他一點也沒有為逢凶化吉感到喜悅!

 

多少落莫和惆悵,多少憤恨與鬱卒,都無法喚回心中的疑惑,心靈曾經嚴重受創過,如何能撫平?

 

汐碇路上風景迷人(圖片摘自汐止市公所網站)

 

坐了十幾年黑牢,最讓李石城難過的幾件事:

 

1.  因不能會面和通信下,接到看守遞給他和隔房大哥各一包東西。打開一看,竟是麵頭山(本省父母喪禮祭品,圓錐尖型的饅頭),頓時嚎啕大哭,泣不成聲。李石城因早年喪父,由母親撫養長大,為人子女者,竟無法回去給母親送終的悲慘,還被不懂台灣禮俗的看守譏笑說:「沒用的東西,連接個饅頭也哭成這樣!」這真叫人肝腸寸斷!

2.  在獄中看到丁窈窕赴刑場槍決時,與幼女緊抱不離的場景(丁窈窕是有名的「丁窈窕冤獄案」中的主角,她在獄中產下幼女,大約三歲多):幼女強被拆散,高喊著救她的娘親啊!當小女孩緊緊抱住母親的身體雙手雙腳被扳開時,竟張口緊咬媽媽的短髮不放,硬扯之下,只見小女孩滿口頭髮上浸染著鮮血,憾動了整個役場。這樣生離死別、家破人亡的場景,讓任何親眼目睹者,永生難忘!

3.  在牢裡曾聽說過:有人被刑求拷打,疼痛致極,昏厥癱瘓,靈魂受不了而跳脫軀殼,漂浮在天花板觀看自己軟弱無力的身體,這也許是人的極限之痛吧!

4.  出獄後,回到自己家中,不認識的姪兒(與兄同時入獄時,大嫂已分娩)跑到隔鄰驚喊道:「有陌生人闖入家中,還爬上了閣樓喔!」這刺耳之聲,如同錐心泣血。

5.  看破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白色恐怖下,人性淪喪,親朋視而不見,避之唯恐不及,為了謀生,到處碰壁,行蹤必須受到監控,定時定點報到詢問狀況,有如被世間隔離,只好遁入不見天日的礦坑中討生活。

 

十六歲的孩子應該在家中依偎在父母身旁才對,而李石城卻須承受如此悲慘經歷!我有幸能在李石城垂暮之年聽他精采講古,深受感動。

 

筆者幾年前到大陸發展,受到環境的影響,又對當地的民情制度不瞭解,以致血本無歸,將多年的積蓄和房子的抵押貸款全部賠光,收拾行囊返台後,又面臨失業的挑戰,低落的情緒可見一班。

 

經歷與李石城先生的訪談,親耳聽聞他述說著自己的遭遇,並以寬恕的心態奉獻,期許能彌補社會的裂痕,他將餘生的大愛散播給故鄉,讓我們為之動容。

 

反觀自己的挫折又算什麼呢?筆者仍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經商的失敗,和在異地的落沒,真是微不足道了!我回憶當初的田野調查,依舊感概。特此將故事敘明,希望能給飽受政治鬥爭及金融危機的台灣社會一點激勵!

 

 

 

【註】汐止鹿窟事件:為二二八事件的延伸,主事者是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他帶領陳本江、陳春慶、陳通河等共四人,在二二八事件後,逃匿到汐止鹿窟山區躲藏,引來國民政府派軍隊搜查。毛人鳳、谷正文等為了邀功領賞,全村無辜受害者,竟多達三百多名,主事者卻反而無罪被開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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