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302008落花宴

落花宴



***

 

踏局一眼飛花宴,花下終局長生劫。

良人幾夜夢繾綣?佳人幾度嘆輕煙?

 

何時初見,當年飛花更紅顏。

 

***

 

  桃花夭夭灼滿天,花下旋舞局中宴。

 

  籠罩在風中桃花瓣裡的一雙人,黑棋白棋,落子布局,未曾有一絲差池,下好離手,落子無悔,精密盤點,唯獨這一局棋始終沒個結果,兩方周旋,盡想引蛇出洞,又或者直搗黃龍,黑白之間的交錯,步步皆是動魄驚心,即使它僅僅是一局棋。

 

  黑子強攻,白子退守;黑子固防,白子追擊;黑子穩打,白子還手……當一方寸寸緊逼,另一方必當穩守城池,數百回合,依舊如是。主導權總搖擺不定。

 

  兩人同樣輕挽長袖,取棋落子;同樣掛著一抹淡笑,恬靜溫和;同樣衣袍翻飛,宛如風中展翅;同樣穩穩落坐棋檯前,超然入局;同樣身陷桃花群舞,灼豔滿天。

 

  此回白子落下的前一刻,一瓣桃花先行到位,占住了她本欲置棋的位置,搶了個先。

 

  她沒有抬手拂去落花,只是輕笑,垂眼斂手收回白子。

 

  「看來這局該我輸了,連這瓣桃花也不給我面子。」嗓音清淡,沒有半分不悅,只是平添幾分遺憾,清新話聲,替這遲遲未果的棋局告終。

 

  「看來這花挺不待見長兒,莫非是長兒上次折了這桃樹的花枝?」他略帶調侃,同樣笑著應道,眉宇之間是滿溢的溺愛與縱容。

 

  曾經,他得以日日笑看伊人風情萬種,他可以為了她不思正務,終日徘徊在黑子白子周旋。她需要的他時時刻刻替她準備周到;她想要的他不計代價捧到她面前;她討厭的他自會無聲替她隔絕在外;她不開心他百般安撫始終為她一笑。

 

  曾經,她有幸坐擁他無邊疼愛,她甘願為他不分日夜壯盛家族本業只為與他平肩。他累了,便哄著他睡任他以膝作枕;他想休息,便為他打點好一切讓他無後顧之憂;他開心,便在一旁靜靜看著他柔情似水;他難過,縱然顛覆萬里河山也要博君一笑。

 

  美好的記憶終究只是曾經,活著的當下,往事早已不復存續。

 

  至少曾經享受他的萬千寵愛,至少三生石尚且留著他名洛懷,至少回首當年,還能告訴自己,在夢裡她是最幸福的長安。

 

  自此無悔,又有何妨? 

 

 

  桃花夭夭灼滿天,從此未見淚紅顏。

 

***

  

  他領著一紙皇命,千名禁軍,抄我黎氏滿門。

 

  是日,清晨未見晨曦,黎府先迎來了千名鐵騎,刀劍長槍,寒光閃爍,都映著我黎家人死前含冤眉眼,血流成河,屍首遍地,上至尊貴如家主,下至卑微如僕從,無一倖存,我只看了眼那滿園鮮血,不敢再看,盯著那黑馬之上衣袖飄盪、少年時征戰四方的身影,他始終未曾動搖,彷彿眼下所見只是孩子們殺螞蟻般的輕鬆簡單。

 

  即使面對滿眼的殷紅,依舊不改面色,依舊一派溫文儒雅,雲淡風輕的淡看塵事。是了,這才是他,溫和卻又冷血,柔情卻又殘忍。

 

  是我錯了,我不該忘記他還有嗜血殘暴的一面。

 

  這滿地屍身都是曾經疼我護我的家人,如今卻因我的大意而死。殺了他們的是他,但害了他們的是我。我不該盲目的跟隨著他的背影,我不該一昧的為他癡迷不已,我不該信他,招來今日血洗黎家。

 

  他沒有背叛我,自始自終,不曾。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相信的那個人。

 

  他留下我不殺,一如往常的溫潤如玉,走到我面前,告訴我,他要帶我進宮請御旨,放我一條生路。

 

  我不語,同他呆站在門前桃樹下。

 

  當初與他下棋,總是被這灼灼花瓣模糊了視線,莫怪看不清他棋局之後的虛偽。現在依舊花飛滿天,可我終是看清了,原來退下面具的他,還是這麼完美,原來真正的他,無須偽裝,也足夠令人心神蕩漾。

 

  洛懷,不枉洛懷之名,一旦落入他的懷抱,就再也逃他不開。

 

  我是名長安,卻因為錯看了他,今世不得平安。

 

  「殺了我,或者帶我走。」

 

  最後了,我不再抱著希望。現下方知,原來看透以後才最自在,因為再也無須擱記,再也無須為他掛懷。

 

  只是可惜他沒答應我最後的要求,帶我入宮,我見到了皇帝,那樣獨霸天下的男人,猛然驚覺,我又妄信了他一回,他所謂的請命,其實不過是用我來復那道滅門皇命。

 

  長安淪落至此,不能怪誰,死後是當無悔。

 

  只是我連死都不能。

 

  洛懷親手壓我入天牢,決絕的轉身,不在再留一絲情面,不再看我一眼,丟下我獨自面對那掛了滿牆的刑具與中央那具刑架。

 

  雙手雙腳都被鐵環扣住了,背後是冰冷的牆面,腳下懸空,瀰漫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也不知是前人的血還是我自己的血,牆上地下血跡乾了又乾濕了又溼,我看不見我自己,但想必現下已是鮮血淋漓。

 

  帶有倒刺的鞭子落下,佈滿銀針的長棍揮來……各種各樣,可不下十種,很痛,但早已痛得麻木。

 

  視線模糊,耳朵嗡嗡作響,身上原本質料具佳的桃紅刺花蝶袖裙破爛不堪,忽然想起,在我之前,是不是也不乏這樣含冤下獄受盡嚴刑的所謂滔天罪犯?

 

  原來在私利之前,王法都不過是表面說詞。

 

  幾欲閉合的雙眼,在最後一刻,還是不住抬眸,只為了那讓我魂縈夢繫二十三年的身影,看著他親手送劍入我心。終究我還是捨不得他,但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我不恨他,他沒有錯,他本就不必事事與我報備,所以這次他暗中領旨抄我黎氏,而我不知情。

 

  我陪他入局,他陪我入局,當初拈子之間的周旋,如今自該認命。

 

  今生就此別過,我真不恨,因為是我自個兒看走眼怨不得誰,但我遺憾,我不能守住黎家;我無奈,痴痴盲目過了數載;我唏噓,即使他親手送劍入我心,我仍執迷不悟他的完美無缺。

 

  癡情至此,自無怨;來世莫信,夢中顏。

  

  可惜死前再沒聽見,一聲長兒,柔情似水。

 

  可惜最後沒能再看一回,風中桃花飛滿天。

 

***

  魂魄離了體,鬼差要來接我走。

  我最後終於看見了我那不堪入目的殘破身軀,心口露出劍柄,劍身已完全沒入,其餘四肢軀幹更不用提,無非是受刑後留下的新舊傷痕,血跡斑斑。

 

  領著我的那鬼差看上去漫不經心,見我撇了幾眼刑架上的軀體,沒多說什麼,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的完成他的工作,將我帶到鬼門關前。

 

  我抬眼望向牌樓上三個大金字,鬼門關,容不得我再躊躇,信步踏過,我與他果真今生再無緣。

 

  展眼竟是蒼茫雪白,沒有預想中的刺目嫣紅。這不是地獄之花,更像是神仙滴落地府的淚。曼陀羅華為我妝點黃泉路,引我向前,彷彿提醒著我,長安與洛懷,終究只能錯身而走。

 

  花葉生生兩不見,相念相惜永相失。我與他見是見了,但也逃不過失去的命,絕望的局。

 

  究竟是蒼天弄人,還是命該如此?

 

  我好想告訴他,我從不恨他,我好捨不得。

 

  黃泉路漫漫,依稀記得我似乎走了好久好久,卻又彷彿眨眼就到。因為我滿心想著他,可憐我還是放不下。

 

  腥臭味撲鼻而來,漫山倒海,走過黃泉路,銀白色的神仙淚重重疊疊被地獄花覆蓋,花瓣鋪成的地毯,又讓我想起,在人間時的漫漫桃花飛。

 

  望鄉一眼人間,三生刻下的淚,方知,奈何不了幾世情劫。

 

  他滅黎府,斷長安,不僅為了取信皇帝,不僅看中等著他的飛黃騰達,也為了青蓮。

 

  我在望鄉臺上看見一雙人相依相偎,我看見了那女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不過如是。

 

  洛懷為了她,對長安放手,又或者說,洛懷從來不真正在意過長安。他只要脫俗青蓮,不屑一生平安。

 

  姻緣天註定,說的可真沒錯,身為凡人時總一心一意想留住那命裡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到頭來不免是場空,因為三生石臺早已死死刻上,所以我們,今生依舊相望無緣,來世同樣注定擦肩。

 

  此刻頓覺,三生石的鮮紅堪比血色奪目。早渡彼岸,莫不是要我快些去渡下一世的情劫?

 

  看看孟婆亭,看看忘川河,又看看奈何彼岸。

 

  等他?不等?

 

  忘他?不忘?

 

  我不住輕嘆。被他害了一世不得安生,他為了前途為了一己私利,抄我黎氏滿門,為了那名喚青蓮的女子,能冷眼看我淪落至此。

 

  但是,但是,捫心自問,我還是沒有恨他,也不曾後悔愛他。

 

  我可以為了黎府上下的幾百條人命而心痛自責,我可以為了得不到他一個正眼而自艾自憐,  但我清楚,我不會因此恨他。

 

  身在紅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孰是孰非,豈是能簡單論定?至少我想他沒錯,為了自己想要的在所不惜,我不也曾經有過?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再來一世。終歸是心累了,就此徘徊地府做我的逍遙孤鬼,有何不可?

 

  若來日他入了地府,我還能讓他看見我,我要告訴他,我沒有他也能過得很好,我要用最美的笑,讓他知道,放棄了我是讓我從無盡的棋局解脫,我不會如他所願的苦苦掙扎痴痴等候,我會好好的讓他看見,他錯過了我。

 

  最懾人的報復,永遠都是被刺傷過後,依舊完美無缺的笑容。

 

***

 

  一個轉身,我看見了白無常。

 

  消瘦慘白的臉容格外引人注目,修長的身影在一片孤魂野鬼中鶴立雞群。

 

  看來我死後與白色挺有緣,先是悠悠銀白宛如神仙落淚般的曼陀羅華,現在又來一個白無常,我長安在這地府還真是備受關照。

 

  白無常定格在那面如死灰的一張臉,若不是裝束有異,否則便是與尋常鬼差一般了,一身白袍,腳踏錦靴,不致奢侈但足以彰顯地位,華麗的恰到好處。

 

  他走到我面前,腳踏實地,而非我所想的半空漂浮。這樣也好,雖然死後成了鬼,我也不希望名符其實的到處飄啊飄,多嚇人。

 

  看樣子似乎是要我跟他走。我輕輕踏步,他配合著我的速度,不緊不慢。

 

  白無常並沒有帶我去喝孟婆湯,也沒有邀我過奈何橋,更不看那血黃的忘川河一眼,只是默默拉著我的手,一躍而起,將我帶上半空,再落地時,已入了一座宮殿,青黑色的晶石,撐起寬廣厚實的正門,正殿裡鬼火是唯一的照明,青光熠熠,正前方高高台階之上,一長案堆疊著幾份卷宗,筆墨紙硯應有盡有,只是擺放的散亂無章,好似主人不常整理。

 

  長案之後是一軟蹋,細看方知有人斜倚其上,一身黑色錦緞合身剪裁而成的長袍包裹著他勻稱的身軀,衣襬袖襬隨意鋪散在蹋上甚至迤邐而地,宛如一朵盛綻黑蓮,襯的那張妖豔的臉略顯蒼白,三千青絲恣意的披散未曾梳攏,一雙桃花眼看似不經意的輕闔著,眉宇之間透著一股柔柔憂傷卻又隱含逼人銳氣,薄唇毫無血色的微閉,整個人看上去幾乎融入了青黑晶石裡。

 

  他的輪廓,看上去是那樣完美;他的神情,渲染著一股淡淡的愁緒;他的姿態,很適合目空一切睥睨天下。

 

  「陛下。」

 

  他是冥王。

 

  白無常出聲輕喚,沒再多說什麼,輕飄飄地站到長案一側,瞄了眼一本卷宗上的字,便又巧聲無息地走了。

 

  輕闔的眼緩緩睜開,透著散漫的氣息,我看見了那雙眼,漆黑如夜,仿若蘊含宇宙星晨,卻又不見半點星光,深沉的眼,令人迷茫。

 

  「長……安?」他喚了我的名,我呆呆站在原地。

 

  那聲音,一如我初見洛懷時所聽見的輕柔淡然,但又多了一分陌生……還是熟悉?

 

  入地府的魂魄要審過才能去投胎,想必現在是輪到我了,我自認生平不曾鑄下什麼大錯,更不曾害過人,或許很快就可以結束,或許恨快就可以回去忘川畔等我的洛懷。

 

  可冥王似乎不怎麼想如我的願。

 

  「你還有執念。」他說。

 

  執念?我想若說是眷戀或許更為貼切。愛了他多少年,要如何說斷就斷說不愛就不愛?盡管淒涼,儘管絕望,畢竟還是我愛了一生的男人,或許我還是想念他溫暖的擁抱,或許我還是忘不了他撩撥我心弦的笑。

 

  「那該如何?」

 

  「當斷則斷,帶著執念入輪迴,終究不是好事。」冥王挑眉,散散漫漫的語氣,卻是最沉重的勸戒。

 

  「我不想轉世,我要等他。」我抬頭,對上那雙桃花眼,一瞬之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花下入局,兜兜轉轉始終不完的局,我好像又看見了黑子白子之間未盡的棋路,掩映桃花,十里紛飛。

 

  「你要帶著這滿身傷去見他?到時你也只剩一具白骨。」

 

  我知道,身上的傷好不了,還在一點一滴的腐爛著,時時刻刻無不提醒著我黎氏覆滅的痛,深深烙刻的傷痕,永遠都會在,屆時我能見他,他卻只能面對一具森森白骨。

 

  所以我學會了畫皮,畫出我生前的樣子。

 

  細長柳眉,勾人長睫,輕點櫻唇,十指纖纖。儼然是那清新脫俗淡然而立的長安,相伴洛懷的長安。

 

  可無論我畫得再美再逼真,鏡中的我,終究只是一副白骨,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原來,那天他殺的,是如此醜陋的我,莫怪他不喜歡,連我自己看了都怕。

 

  自從那日離開冥王殿,我便不曾再見過那看著慵懶隨意的身影,我天天倚著忘川河畔,天天畫皮,勾勒那年華正好時的容顏,靜靜的等,那日夜思念的人,我映著血黃色的忘川河面,穿透陰冷白骨,無聲想起,那初見時,桃花夭夭灼滿天,惹了誰的眼。

 

***

 

  在他眼裡有我之前,我已經默默看著他整整十三年。

 

  初見那日,午後和煦,我獨坐桃樹下,自佈棋局,自破局,一人伴落花,走著黑子白子的路數,縱橫交錯,來來回回都是那麼幾步。

 

  棋盤之上,落英之下,在他出現之前,一如往常的只有紛紛桃花伴我左右。

 

  每每一局告終,我只輕嘆,多少個峰迴路轉,自己絆自己的腳步,卻始終沒真被困住。到頭來,再繁雜的局,還是由自己來佈。

 

  盯著那排了千百次局棋盤,幾個時辰過去,頓覺疲倦,棋未收,逕自向後一靠,仰望上方枝葉交雜,灼灼桃花飛,蓋我滿臉。

 

  他緩步而來,映我入眼,還是那麼溫潤如玉,柔情似水。

 

  「在下是否有幸陪姑娘走這一局棋?」

 

  於是,他陪我佈局,一伴就四年,卻只有四年。實際上,是我入了他的局,早在六歲那年,我就已經落入他的陷阱,心底深深烙下了他的影子。

 

  當年小小的人迷失在漫山桃花林,我看見了他,而他順手救了我一把,小小的他牽著我小小的手,我只能望見他的背影。我走累了,他背我,我還是只看見他纖瘦卻堅強挺直的背脊。

 

  如今我更是覺得,在他心裡或許根本不記得那時的我長得什麼樣子。

 

  下山後我央著父親替我找人。我得知他是當朝鎮國將軍府上獨子,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要什麼有什麼,受盡萬般寵愛。

 

  小小年紀的我,開始愛往外頭跑,偷溜出門或是藉故上街,就是為了去看看他,即使是個背影,也足夠我開心老半天。

 

  我看著他從兒時顯露大將之才,我看著他能文能武名揚京城,我看著他收隱鋒芒為免遭人妒忌,我看著他少年正好春風得意,我看著他步入朝堂御前聽封,我看著他身披銀甲策馬出征,我看著他傲視沙場飲血天下,我看著他青青少年戰功彪炳,我看著他超然一切的身姿,滅我黎家……終究,我看著命定的局在我眼前一幕幕兌現。

 

  晃眼一過,十三年。

 

  十九歲了,我遲遲不肯出嫁,一是因為我還在等他,等著與他再見;二是為了壯盛家業,盼著有一天,能與身在鎮國將軍府的他比肩。

 

  終是讓我等到了。

 

  「在下是否有幸陪姑娘走這一局棋?」

 

  一句話,更讓我越陷越深,沒看出,他其實不會是我相信的那個人。

 

  他破不了我佈下的局,所以始終陪我周旋著黑子白子,所以我遇見了他;而我亦是破不了他的局,所以終日與他徘徊著白子黑子,所以陪葬了整個黎家。

 

  我們之間的棋局,老是下個沒完。

 

  「姑娘如此狠戾的棋路,是要先給在下來個下馬威?」

 

  「不敢不敢,公子說笑,你不才是給下馬威的那一個?」

 

  「在下淺見,看來姑娘挺主動,攻城掠地不手軟。」

 

  「彼此彼此,公子一手防一手功,更讓小女子應接不暇,心裡害怕啊。」

 

  「哦?看不出姑娘哪裡怕了?分明是在下被嚇出一身冷汗。」

 

  「哪裡有汗呢我怎地沒看見?眼睛不好公子莫笑。」

 

  「姑娘確實眼力不佳,要不在下給介紹個大夫?此方地盤就當介紹費歸在下了,承讓。」

 

  「唉呀公子好狠的心啊,欺負我後台不穩,那這裡該我。」

 

  「巾幗不讓鬚眉來著,在下佩服。」

 

  「又不是上戰場呢,何來巾幗鬚眉之說?你把棋盤當沙場不成?棋盤上可沒黃土戰馬。」

 

  「倒是,姑娘若上戰場,怕是千軍萬馬都要拜倒裙下。」

 

  「那不知是哪支軍隊如此好收買?小女子去露個臉,豈不輕鬆打天下?」

 

  「哪支軍隊倒是問倒在下了,但姑娘可有看見,那千軍萬馬之前的將軍,已先給姑娘迷著。」

 

  「哦?哪位將軍抬舉我了?」

 

  「在下洛懷,這局服了姑娘了,來日再續。敢問姑娘芳名?」

 

  「長安。」

 

 

  現在,我已不敢再信他一句,迷著長安的將軍。

  應道迷著將軍的長安才是。

 

 

  「長兒,你說這次咱們要下到何時?」

 

  「累了就收啦,反正哪一次不是平局?」

 

  「那要怎麼下完它呢?做人當知有始有終啊長兒。」

 

  「我看不如你讓我一讓,這塊地送我?」

 

  「不成不成,那那邊那塊歸我才是。」

 

  「那也不成,堂堂鎮國將軍的公子,好意思白拿我一介弱女子的東西?」

 

  「自個兒在棋盤後妄想把我剝層皮的女子,可莫要說自己弱。」

 

  「那是你高看我了,我一個無依無靠弱女子哪敢剝大人您的皮呢?」

 

  「就不知長兒有什麼事情不敢的?」

 

  「當然有啦,想是剝您的皮就是萬萬不敢,怕是脫了您的衣服還來不及剝皮就要先鼻血流到死。」

 

  「長兒可真敢說,不過大人我對自己的身材倒還挺有自信。」

 

  「能迷倒千萬少女心,你還能沒自信不成?」

 

  「長兒吃醋?」

 

  「你說呢?我這是看著你那邊兒那塊地眼紅呢。」

 

  「唷,那便依長兒的吧,都依你,今天大人我給你說得開心了,但有件事你得聽我的。」

 

  「哦?說說?」

 

  「長兒,做我洛懷的妻,你可願意?」

 

 

  這是我聽過最真實最誘人的謊言。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要我做他的妻,卻遲遲不肯定下婚期,因為洛懷從沒真想過要娶長安,因為洛懷從來不曾真正愛過長安。

 

  他愛的始終是那株亭亭青蓮,而我只不過是他往上爬的一粒棋子。

 

  他心裡從沒為我留過一席之地,可在我心裡洛懷是我的全部,所以我才會傻傻地等,痴痴地盼,等著他能看見我,盼著能與他大婚,從來不曾動搖。

 

  但我注定是要在他手下灰飛煙滅。

 

  有始有終的承諾,他做到了。始,便是我迷戀著他的背影的那天起,終,便是他親手送劍入我心之時。

 

  我能同他遊山玩水,能同他上燈會賞花燈,能同他走遍各地,能同他下棋布局,能同他笑看桃花夭夭,灼豔滿天,能同他淡看落英成泥,紛紛枯謝。

 

  唯獨不能與他攜手到老,共枕一生。

 

  只有洛懷是我選定的夫,但我不是他選定的妻,所以他讓我永遠等不到與他的大婚之期。

 

  我早入地府,許是上蒼要我再轉世,覓良人,可憐我這一世良人終歸涼人,我亦不再是誰的佳人,是他成為我命定的劫數,歷盡一世情劫之苦。

 

  癡癡傻傻等他多少年,到頭來卻驚覺,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無緣再牽他的手,無緣再望他一眼。

 

  桃花豔豔飛滿天,紅顏悽悽始君淚。

 

 

  自此,遙遙歸途,再尋無路。

 

***

 

  等待的時間並沒有我想像中難熬,因為我已經習慣去等,在人間我等了十三年,入了地府,老天爺待我倒好,只讓我等四年。

 

  冥王告訴我人間的情形,包括黎家覆滅已定,以及洛懷的結局。

 

  身處人間的洛懷,徹底掃平黎家後,做了定國大將軍,一夕之間榮華似錦,將軍府廣闢樓閣,庭園假山,渺渺碧湖,羨煞天下人。他的妻,是青蓮,他們成婚那日,十里紅妝,伴嫁無數,他牽她的手,風風光光迎入府,全城女人都為之豔羨,縣官更為此下令全城稅賦減免半年。鑼鼓喧天,刺疼了我的耳,豔紅嫁衣,灼傷了我的眼。

 

  一時風華正盛,卻不再同少時一般懂得隱蔽鋒芒,如此不免引得皇帝猜忌,於是,他與他的將軍府,步上了黎家後塵。

 

  可惜了他原本前程似錦卻成了少年殞命,帶著他的妻,提早來地府做伴。

 

  看來我們這次的局依然打平,只不過是遲早問題。

 

  我看見了他依然超然一切的身影,同當年看來一點沒變,仍然帶著少年恣意沙場的英氣,風光得志的昂揚,還有最初淡然紅塵的瀟灑。

 

  沒有滅門以後的落魄失心。果然,我們很像。

 

  他與青蓮雙雙相伴,身旁佳人巧笑倩兮,他們之間,是共生共死的情深意切。

 

  我身處孤鬼之中,望川河畔,遠遠望著。

 

  他看見了我,一如當年他在落花紛紛之中走到我面前,一如當初他在棋局之前的如月瀲灩。

 

  「長兒。」

 

  我抬眼一笑。長兒,長兒?原來你還記得當年在你身邊受盡萬千寵愛長兒,我倒還怕你給忘了,因為你早有了青蓮,一個作為你往上爬的墊腳石,還有什麼資格入將軍大人您的眼?

 

  「苦了你了,我無端誤你一生。」

 

  我還是沒有說話,嘴邊的笑還在,眼裡想必是他最熟悉的淡然。

 

  無端誤我可萬萬受不起,大將軍為了他的雄心壯志小女子我可不敢有何怨言。倒是我無端耗費多少青春,至死仍不悔,從不是想聽那一句苦我一生。

 

  「長兒……」

 

  「洛懷,別來無恙?」

 

  我輕輕起身,背倚忘川,潔白的一身衣袍同人間時一般無二。

 

  他沒說話,只是垂下眉眼輕嘆一聲。

 

  「夫人,近來可好?」

 

  我轉向她身旁的那名女子,親眼見到果然不同凡響,那纖纖腰肢挺的筆直,添了那幾分韻味,表面工夫做得不錯,可惜了倒是缺少一些將軍府當家主母的威儀,看看,被我這麼問候一聲,眼裡就要冒出火來,我都比她早死四年的人了,還能這麼計較?

 

  「長兒可恨我?」

 

  他輕聲問道,眉宇之間是一派平淡。這表情,這神態,就屬我見得最多吧,可惜不能見一輩子。

 

  「不恨,那是你的選擇,而我現在過的很好,你更不必覺得虧欠。」我一如往昔帶著淡笑應著他的話,更多了幾分縹緲的淡然。

 

  我很好,你看我還是與在人間時一般的容顏,你看我還是平安的過了這四年,你看我還維持原本的清淡悠遠,一切,都同從前一模一樣,對現在的長安來說,有沒有洛懷的陪伴,其實已沒什麼差別。

 

  「長兒……對不起,讓你難過了。」他滿眼歉意,可是沒有後悔。

 

  洛懷,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你的苦我一生或者你的道歉啊。

 

  「洛懷,我地府逗留四年,只是為了再見你一眼罷了,自此別無所求,你無須道歉,無須彌補,無須內疚,更不用覺得是你耽誤了我。一生愛洛懷,非洛懷不嫁,至死仍不渝,是長安的選擇,同樣,毀了長安,成就將軍,迎娶青蓮,是洛懷的決定。我們都有權利朝自己所期望的未來努力,只是我們誰都沒有真正成功罷了,命數不讓我們走到一塊兒,不讓我們我們活得太長太久,我自當無悔,更無怨。」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本來打算目送他過奈何橋後,便入忘川的。

 

  「長兒妳……我本無意殺你的。」

 

  那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沒想到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一切以後,竟變得如此天真。

 

  無意殺我,可是就是他殺了我。鑄下的事實,終究無法改變。

 

  「我說過了,我無悔無怨。」臉上,是至今從未出現過的笑,目空一切的縹緲。「現在我只想問最後一句,洛懷,這棋局是你我一同佈下的,現在棋局終了,你可滿意?」

 

  最後的平局,最後一次,陪你入局。

 

  我又一笑,輕輕落坐,又回到一開始的身姿,白袍洩地,青絲披落,我都未曾撥攏,反正不怕髒,畫皮畫過,便又是那個最完美的長安。

 

  奈何橋上,一縷縷魂魄不斷飄過,我終究不會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員了,倒是這忘川河底的孤魂,或許未來我會是這些忘川鬼的同儕。

 

  「……長兒。」洛懷又開口,但這次他似乎是準備要走了。「願來世我可以不再負你誤你,願你終能去尋你的歸宿。」

 

  洛懷,你終究不可能懂,你就是我唯一的歸宿,你是我選定唯一的夫。

 

  負我誤我,長安無怨,我從來只為你一個真情真心,可惜了我要的你給不了,因為那些你捨不得給。

 

  他挽著青蓮,緩步而去,我輕輕抬眼,目送他離開,我看著他走到望鄉台邊,三生石旁,驚詫的抬頭看我一眼,隨即避開……忘川河畔,忘情水落,他過了奈何,留我一人自問命該如何。

 

  結束了,我該走了。

 

  我看向忘川河面,那裡映著一個白骨的影子,我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這些,都是假的,是畫出來自欺欺人的,就向洛懷對長安,都是假的,是他假裝著騙我騙世人的。

 

  不知何時,我身邊站了白無常。

 

  我抬首望他,還是一樣的白綢錦靴,身姿挺直,永遠都是那面如死灰的臉與凹瘦的雙頰。這地府對待下人莫不是太過苛刻?

 

  他一樣纖纖弱弱的拉起我的手,一躍上半空,再落地時,我又來到冥王殿,依舊是那青黑晶石與鬼火幽幽,依舊森冷的令人腳底發涼。

 

  還是同樣散亂的長案同樣沉黑的臥榻,以及同樣恣意隨性,斜倚而視宛如蓮華綻放的男人,冥王,同樣的桃花眼輕闔,那股眉間渲染的愁緒還在,睥睨天下的凜冽還在。

 

  「陛下。」白無常照例喚了一聲,晃悠到長案旁,撇了幾眼又出宮殿。

 

  冥王緩緩睜開眼,慵懶的扯扯唇角。

 

  「你怎麼還沒投胎?」

 

  原來是要催我趕緊走人別佔著他陰間的地盤,貴人多忘事,上回不才說了我不轉世的麼,正要入忘川便給白無常帶過來了。

 

  「我說過我不轉世的,正想去忘川呢。」

 

  我在心底搖頭輕嘆,又恢復了往常的一派淡然自在,微微的笑又爬回我的嘴角。

 

  我想如我一般想放下一切自甘入川的魂魄應該不少,但冥王似對我的回答......或是我的態度,小露驚詫之色,能讓冥王他老人家生出那麼點情緒,小女子我還真是倍感榮幸。

 

  只要習慣了,誰都可以有我的淡然,誰都可以如洛懷一般瀟灑,誰都能學著淡看塵世,唯一學不來的,是心裡頭被狠狠傷得再無處可傷時,才能懂的超脫恣意。

 

  我想,這種痛的滋味,冥王也有過,因為他眉宇間染著化不開的憂傷,他眼裡有目空一切的灑脫,他心裡還留下深深的傷疤,或許,還有那麼點心灰意冷的了無掛壞。

 

  「然後呢?」冥王的眼神定格在我身上,眼底沒有半點漣漪。

 

  我回望著他,一瞬間彷彿有種雙腳陷入了泥沼動彈不得的徬徨,不知這是因為他那雙沉黑的桃花眼,還是源自自己的畏懼與躊躇不前。

 

  「在忘川裡,看著洛懷,生生世世,我定不再與他入凡間歷劫,等到千年以後,若能如您所說放下執念,那便投胎吧。」

 

  放下洛懷,對現在的我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從人間等到地府,整整二十一年,我該如何忘他?我未嘗不希望可以用這談話間的二十一秒去忘了他,忘了那年黎家之痛,忘了當初棋局之前他的虛偽假裝,忘了黑子白子之間,灼灼桃花遮了眼的愚昧。

 

  可惜我做不到,我寧願沉在忘川河底,親眼目送他生生世世轉世從頭,寧願他再看不見我的容顏,也不願每每入人間,轉悠幾十年,回到忘川河畔三生石檯,看著那一次一次老早定下的終焉。

 

  此番黃泉路上的神仙淚,興許是替我們的再次錯肩送別,緣盡的淒悲,宣告絕望的局,黑白交錯的覆滅。

 

  我們誰也沒有欠誰,神仙落淚,只為告終一曲長生劫。

 

  「去看一回三生石,再決定。」我看見冥王輕勾手指,唇間挑起絲絲點點的淡笑,似是期待,又似無奈。

 

  說到現在,其實我心裡疑惑,總覺得冥王在我身上的目光,有著一點探詢,一點懷舊,細細綿長的緒愁。

 

  眉頭輕輕一皺,事情不單純。

 

  一眨眼,人已身在三生石前,早度彼岸,幾個大字還是那麼刺眼,像是諷刺著我不願再度彼岸走一遭紅塵。

 

  上頭的血還是那樣鮮豔,那樣的痛,那樣真切,好像當初,天牢底下數十種刑具往身上招呼的滋味,皮痛肉痛,最痛是心,魂魄離體那一刻,殘破不堪的軀殼,火燒灼過的傷痕,至今依舊鮮明,成了我日日夜夜揮之不去的夢魘,最難忘的,更是送我最後一程的那張臉。

 

  多虧那些用刑的獄卒,多虧給我最後那一劍的洛懷,現在的我老早是一副真真切切的白骨,一塊腐肉一根頭髮,都再也找它不著。

 

  一行一行的血字,記著我的前世,今生,來世,無論何時,我與洛懷永遠都只能擁抱一個無果的局,有時他還是能找到他那一世屬於他的妻,可我一直一直在等我的夫,洛懷,只有他能是我的夫,也因為他,我往往活不過二十五。

 

  前世,我與他是從小相依為命的一對乞兒,有戶人家願意收養他,但不許他帶上我,所以我被留下了,留在熙來攘往的街邊,在陰冷濕暗的小巷。

 

  一開始他總偷溜出來給我送吃的,讓我不需要挨著餓睡過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夜,可後來,我們漸漸的長大了,他也漸漸的不來了,他十六歲那年,與一個家境小康的姑娘訂親成婚,從此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試著去給人做幫傭,替人洗衣打掃,掙取那一點點微薄的幾個銅板,一天只能吃上兩個饅頭。因為他從沒告訴過我他住在哪兒,所以我趁沒替人打雜的時候四處明查暗訪,後來我找是找到了,但在那大紅朱門之前,他親口下令讓人把我給打死了。

 

  因為那時我儘管已是盡我所能地將自己打理乾淨,在他們富貴人家眼裡,仍然只是一個街邊乞兒,因為我沒有錢,而我站在那裡礙著了他們的眼,因為我不是哪家嬌貴的千金,我的命不值一提,因為在他眼裡,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也再不能有瓜葛,所以他能冷眼看我死,到那時,我們已是徹底走到陌路,而我迎向了我的末路。

 

  我之於他,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前世的我傻,所以不放棄,在地府等著他,然後偷偷地跟著他過奈何橋投胎去了。

 

  然後到了今生。

 

  我有了身分,有了地位,有了足以與他齊肩的一切,我是黎家千金,但我更是一個盲目信他的傻子,他沒騙過我,我卻一直都深陷在他的局中捨不得放手。

 

  與他相比,我佈下的局,不過是他搭上的順風車,順著風中桃花,來到我面前,陪我入了局,同時更是讓我入他的局。

 

  至於來世,也是我願入忘川的原因之一。

 

  若這下一次來的及發生,他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大權在握的超一品王爺,文才武略,無一不精,天下名揚,百姓不再需要拜佛求神,他,就是世人唯一的信仰。

 

  而我是京城外山腳下的一介村姑,本不該與他有任何交集的,如果他沒有每年固定到那山腰看桃花飛豔,如果我沒有在桃花雨中旋身共舞衣袖翻飛,如果他沒有翻身下馬翩翩舞劍,如果我沒有每年候在那兒,等著誰來共看灼豔滿天,或許,我終能平安走這一遭紅塵,無須忍受再次與他擦肩。

 

  可偏偏,在桃花林裡,村姑與王爺就這麼生生遇上,如同今生的長安與洛懷,在桃花紛紛裡,身影重疊。

 

  後來,就算是桃花枯謝甚至未開的時節,王爺依舊造訪那片桃花林,帶著那個純純傻傻的村姑,無聲的靜坐在樹下,或是一字一句輕輕宣洩朝堂之間的怒火,或許正因為我是個毫無背景的小老百姓,所以才能讓他如此毫無顧忌地暢談一切,因為我什麼都不懂,因為我不懂,所以又被他丟下了。

 

  過了幾年,宮廷起了內鬥,雖然王爺還是穩坐高位,權勢無虞,但有一小小部分被瓜分走了,為了此事他必須迎娶權臣世家的千金,以此使他的一切勢力更加穩固,但若是讓人知曉他與我一介村姑尚且糾纏不清,豈不挑起另一場風波?

 

  權力地位,一個讓他舒心的村姑,王爺斷然放棄了後者。要女人他不缺,妻妾成群美女如雲,他缺的,只是一個能靜靜陪伴他的女人,可是如今,這唯一一個,被他親手毀了。

 

  是日,那山腳下突然來了群賊寇,燒殺擄掠,年輕的男子全都給帶走做了苦力,年輕的女子則被分批送到各處去了。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裡,或者說沒有人想知道她們去了哪裡。

 

  我被帶到遠在西南邊境的一座大城裡頭,送進了青樓,一夜春宵,不過千金。

 

  後來我服藥自盡,到死沒能在看他一眼,可比今生悽慘。

 

  三生石上寫的詳細,連哪家青樓都記個一清二楚。

 

  知道了自己得經歷如此不堪的未來,我可還能不問其他傻傻跟著去投胎?

 

  我選定的夫只有洛懷,他不要我不要緊,我也不會把自己的身體白白送給其他男人,更不會為了與他共度那短暫而無果的幾年,放任自己在陌生男人身下承歡,苟延殘喘地活著。

 

 

  我現在知道了為什麼冥王要我再來看一眼三生石檯。

 

  上回來看,只看見了前世今生與來世,可這次底端多了一段,那段血字,豔紅堪比地獄花,懾魂更甚淚成血,書下當年,屬於我的起點,還有最初的他,祁宴。

 

  我第一世的夫,初入輪迴之時,伴我一生的人。

 

 

  初世的我,是當朝天子最疼愛的皇妹,自幼父皇寵溺無邊,長大了還有皇兄放縱護愛,要什麼有什麼,我說一個東,從父皇到皇兄也沒人說個西;我的珠寶首飾,全是天下間稀有珍品;美食珍饈,千千百百種任我享用;錦繡衣裙,用的都是每年只出產那麼幾匹的上好料子,更不用提在宮中院落亭台水榭,樓閣倚碧湖,長亭伴百花,皇后吃得住的用的都沒我的好;和親這吃力不討好的攤子,父皇與皇兄從來都捨不得讓我去;駙馬挑過一個又一個,始終不見一個上眼的,年過十六沒人敢催著我趕緊找個夫君招贅,因為我不喜歡的,誰都逼不了我。

 

  不論以前的父皇還是做了皇帝的皇兄,還有那一眾封了親王的哥哥弟弟,無一不是疼著我護著我寵著我,在皇宮裡我要風得風要雨是雨,出到宮外,天下男子都要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縱然我可以找天下最好的男人做駙馬,縱然我可以內幸無數甚是堪比皇帝後宮三千,可是我不屑。

 

  我貴為公主,雖然是個女人,但豈是隨便一個輕浮的男人都能得我臨幸?

 

  在宮內,我依舊做我那個放蕩恣意坐擁三千寵愛的公主,在宮外,我仍然是一笑傾國傲視天下的女人。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會在某一個人面前收斂我的脾氣,我唯獨在某一個人面前會徹底掩去我的驕縱,在他面前,我永遠都只是一個雲淡風輕伴他左右的平凡女子。

 

  我愛他,因為他即使知道我是公主,依然不卑不亢,公開場合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私底下我就只是一個與普通百姓無異的女人;我愛他,因為只有他一眼看出我風華繁盛的背後藏有多少不快樂,放眼天下只有他願意讓我拽著宣洩一直以來身居皇宮暗自受的煩悶;我愛他,因為在他面前我願意毫無防備的表現出我的軟弱,接受他一個愛憐的擁抱;我愛他,因為他唯有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是端莊艷麗的一朝公主,唯有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裝的多麼溫婉內斂賢德大度,唯有在他面前,我可以做個凡人布衣家的小女孩,不顧形象的恣意奔跑,在風裡做我化蝶展翅的夢。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抱怨,他知道我需要一個讓我放鬆的地方,他知道我需要一個能真心陪著我的人,所以他待在我身邊,儘管不能隨意帶我上街,儘管不能在大庭廣眾下牽我的手,儘管他歸隱的生活可能因此被打擾,可他還是不顧一切的留下來了。

 

  其他的男人接近我,或許是看中我的美貌,或許是看中我的地位,或許是看中隨之而來的榮華富貴,可是只有祁宴,他是真的愛我。

 

  他不會給我錦衣華服,不會給我珠釵步搖,不會給我御膳珍饈,不會給我玉宇瓊樓,但無妨,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或許正因為我從小什麼都不缺,所以我想要的才不是榮華富貴。

 

  我寧願卸下一頭繁重的玉簪髮髻金步搖,散下一頭長髮任他為我梳攏;我寧願褪去一身光鮮群袍,幾件單薄素衣與他相襯足矣;我寧願不食一桌人間美味,只要是他做的幾道家常都遠勝宮中御膳;我寧願離開皇宮住著簡陋平房,讓他能在雨天時候帶著我打傘出門晃悠。

 

  布衣百姓,總對著搖不可及似的達官貴族們豔羨不已,殊不知,身處亭台樓閣之中的人兒,也盼著哪一天那平凡快樂的孩子會是自己。底層的人們想往高處爬,卻總忘了高處不勝寒,身處高處的人,倒想著平地去了。

 

  狂風呼嘯,高處,確實是冷的緊。

 

  隱在暗處的千百護衛不知換過多少批,為我而死的人不知已去了幾千幾萬,不是我不同情他們,而是人各有命,我能保住一個保不了第二個,更不能開了先例私心留人。想當初,我貼身侍衛也是這麼離開的。宮裡人來來去去,不知有過多少冤魂又有多少死士,更不乏死無葬身地的犧牲品,若是一個一個都要厚葬都要追封頭銜,那朝廷鐵定會多上幾千萬個閒散官位。

 

  貴為一朝公主,光鮮亮麗的背後,就是普通人看不見的黑暗,下毒下藥,暗殺埋伏,各種各樣從小到大受的還真沒少過。

 

  是夜,又一陣血腥味撲面而來。我想,現在我算是毫無防備也無人保護的情況了吧。

 

  今晚本是來找祁宴的,身旁護衛照例被我遣走大半,只留了幾個近侍,如此無非是為了不要打擾他清靜的生活,可如今看來,我是做了一個亦對亦錯的決定。

 

  只剩幾步路就能看見他的屋子了,他會不會發現我呢?雙眼再也睜不開前,能不能再看看他的臉呢?

 

  好痛,好冷,好可怕,連自己身上的血都要離我遠去,留我一個孤零零的望著寂寞的夜,等待沉眠。

 

  「長兒。」

 

  忘了說,我初入輪迴時,也叫長安,軒轅長安。

 

  喚我長兒的,就只有最初的祁宴與最後的洛懷。

 

  但終究沒有哪一次是真能平安的,或許我跟這名字犯沖。

 

  「祁宴,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愛你……」

 

  我能回報的,到頭來也只這麼一句我愛你,他給過我的,卻是我生生世世再也遇不見的快樂與完滿。

 

  我們每年冬天,都約好要一同踏雪尋梅,看第一株梅花盛綻,每年春季,都說定了要到那山坡,看成片的桃花紛飛。可今年來年,我恐怕都要先失言了。

 

  對不起,謝謝你,我好愛你,可是再不能與你攜手望夜,再看那漫山遍野,風中豔蝶展翅飛。

 

  「睡吧,長兒,晚安,長兒。」

 

 

  落簷初綻傲白雪,覆天灼淒故人言。

 

  漫漫長山安能醉,浩浩海宴祁連催。

 

  寒梅初見,凍誰眼?豔花乍前,燙人淚。

 

  踏雪常追舊紅顏,過花旦尋笑心扉。

 

 

  猶記當年,你我相失的約。

 

 

  冥王;祁宴。我第一世的男人。

 

***

 

  「祁宴……」

 

  回憶被翻攪,湧起了最初的美好。

 

  我漸漸記起,那原先已被淡忘的容顏,或許,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只是洛懷讓我再想他不起。

 

  腦海中一點一點的勾勒出他的輪廓,是那樣柔和,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我都想起來了,是我在他懷中闔上了眼,最後映入眼簾的,才是我一直以來應該相信的人,可他卻被我遺忘,深深的埋葬,因為我找不到他,而洛懷被我遇上。

 

  思緒陷入長久的停頓,最當初的快樂與最後的終局徹底侵占,我彷彿又看見初遇祁宴時他對我輕笑,我彷彿又看見初遇洛懷時自甘入局的人,而我,在眷戀回憶的同時,更害怕遺忘。

 

  我大部分的生命被洛懷填滿,以為祁宴只在最開始時替我揭開輪迴之門,但其實每一世結束,我都會回到他面前,然後再走到洛懷身邊。我忘不了為我帶來的圓滿的祁宴,也同樣忘不了我執迷不悟的洛懷。

 

  聲聲熟悉的長兒,是何人在呼喚?沉眠記憶後睜眼,該想起的又是誰?

 

  洛懷,還是祁宴?終焉,還是原點?

 

***

 

  「長兒。」

 

  被深深埋在回憶裡的聲音,終於,再度回到耳畔。

 

  不同於洛懷的柔情似水,祁宴的嗓音更加柔和,一個勾人心魂,一個讓人心醉。

 

  「……」如今,千百年已過,我可還有資格再喚他一聲祁宴?

 

  他必須看著我一次又一次來到她面前,然後一次一次的轉身追著洛懷,留給他的每一個背影,都是最殘忍的傷害,那個把高高在上的冥王。傷的無處可傷的人,就是我,長安。

 

  死盯著三生石檯,早渡彼岸,我多想打包起所有關於人間的記憶,獨自沉眠在忘川河底。

 

  曾經遺忘過的愧疚在心底作祟,我甚至不敢轉過身去,我怕一看見他,回憶會氾濫;我怕一看見他,靜止的心會再泛起漣漪;我怕一看見他,那答應過自己不理塵世的約定會失效;我怕一看見他,我會徹底忘記洛懷,忘記我耗費的光陰,深陷過去。

 

  「長兒,過來。」

 

  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宮殿,高高台階上的人,第一次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已看不清他的臉,但憑記憶勾勒他的容顏,一模一樣,分毫不差,披散青絲,灼灼桃花眼,憂傷的眉,依舊蒼白的唇,溫暖的視線。

 

  「長兒。」

 

  他仍然輕柔的喊我。

 

  我摩娑著腳步緩緩走著,始終看著他,然後一步一步走上台階,最後到了他身前。

 

  落入溫暖而熟悉的懷抱,撲鼻而來又是祁宴身上淡淡的清香。久遠的記憶再度潰堤而出。

 

  好像又回到他避世的漫漫長山,我倒在他懷裡,含淚對他說著對不起我很愛你,他親眼看我失去溫度,哄我入睡,從此沒入長眠。

 

  「祁宴,祁宴……」帶著濃濃的哭腔與厚重的鼻音開口,我卻只能一直喊著他的名字,在說不出其他任何一個字。

 

  我想跟他說,對不起,沒認出你,對不起,放你一人待在這裡。

 

  對不起,祁宴,我好想你。

 

  「長兒,別再離開我了,留下來,好嗎?」

 

 

 

  洛懷,謝謝你,你已經可以不再負我誤我,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的歸宿。

 

  祁宴,對不起,你成了冥王同我錯身千百年,最後卻讓你等到一具白骨。

 

 

  但這一次,長安終能做回那個真正的長安。

 

***

 

落落飛花離人宴,曲曲長生終渡劫。

入局何夢誰繾綣?入棋何規過輕煙?

 

棋局終散,來年落花更無悔。

 

***

 

 

──〈落花宴〉全文完──

 

全文14910字

 

 

 

 

好的我知道我還有很多訊息沒回,不過我想還是先把稿子放出來好了

免得評審看不完....應該是不會啦我覺得這次已經很少了XD(自己講

 

這大概是目前寫過的唯一一篇短篇

因為通常我會覺得短篇無法把故事說得很完整,所以寫一寫我都會把它寫成長篇

落花宴算是特例吧,畢竟是要參加活動的哈哈

不過其實放出來的這一篇並不是原本的那個落花宴

刪掉了大約五千字的後續與中間一點點細節

可是給朋友看了之後也沒說不完整還是什麼的

所以就這樣放出來了XD

一萬五千字的量對我這個常常神遊一圈回來發現已經爆字數的人來說,有點少

雖然不是寫得很好,劇情表現不是很高端,文筆LV更是長年墊底

但我會希望被我打上「全文完」的每一篇故事都有完整的靈魂去詮釋

就算因為這樣所以創造出了一大堆的長篇無完結

 

至於為什麼會選桃花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啦其實ˊˇˋ

單純覺得桃花很好看很耀眼

不過裡面也不只出現過這一種花啦哈哈

對於長安、洛懷、祁宴這三個人之間,不知道大家是什麼想法XD?

阿言私心比較愛祁宴,寫文的那段時間一直畫祁宴跟長安的CP圖wwwww

還畫了三人組合圖ww

等哪一天我覺得我畫圖功力有提升一個檔次了再拿出來給大家看好了

身為一個好的寫文人就是不要破壞大家美好的想像#

 

或許哪一天也會把獨家收藏的完整版放出來XD

那後記就先到這裡吧

祝各位開學快樂//

 

附上活動連結>>花之戀語徵文創作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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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拍點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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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還在學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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