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091025臺語Nâ-á-khah-hōe (籃子籗會)的音義及書寫

臺語Nâ-á-khah-hōe (籃子籗會)名稱書寫及其市集性質之新論(上)

前言

  Nâ-á-khah-hōe這個臺語發音的高雄地方傳統民俗活動,令人驚訝的,至今沒有統一的漢字書寫方式!此活動目前僅存於原本高雄縣岡山鎮的高雄市岡山區,岡山鎮公所曾出版3次鎮志,每次都有記載,不過每次的寫法竟然都不同。

  1986年出版的首部《岡山鎮志》記載成「籮仔筐會[1]2000年版的《岡山鎮志》,則寫成「籮筐會」[2],到了2009年出版的《續編岡山鎮志》,寫的是「籃筐會」[3]3個不同版本的鎮志竟有3種不同漢字寫法,這在臺灣大概是獨一無二的吧!

  臺灣的傳統市集,除了清代志書中許多「日中為市」的每天定點定時型態的市集以外,比較特別的是「牛墟」和本文要討論的Nâ-á-khah-hōe。現在已完全不賣耕牛,變成農村市集的牛墟,辦理日期大約都是10天內3次,如善化牛墟舉辦日期是在陽曆每旬的258日,[4]但是Nâ-á-khah-hōe的次數卻很少,要算是「趕集」,還是「廟會」?

  我們就從Nâ-á-khah-hōe的音義,相關文獻,舉辦日期,來淺談這個地方民俗。

壹、音義及書寫

  戰後的臺灣歷經了長達38年的戒嚴,期間由於實施獨裁統治與大中國意識型態的教育文化體制,本土語言受到嚴重迫害,[5]臺語的書寫,尤其是其中「有音無漢字」或「罕用漢字」的書寫,一直都處於混亂狀態。臺灣本土文化的研究則被外來政權壓抑禁止,直到解嚴後才逐漸成為顯學。

  Nâ-á-khah-hōe4個字,由於以上兩個原因,再加上它在漢字書寫系統中長期沒有被統一,阻礙對這個高雄地區傳統民俗活動的調查。

  筆者在2002年以後擔任岡山鎮民代表期間發現,直到2008年,連長期辦理Nâ-á-khah-hōe活動的岡鎮公所,自己也沒有統一的說法。農業課稱為「籮筐會」,建設課稱為「籃筐會」。經筆者質詢後,在khah的漢字還不知如何書寫前,無爭議的第1個字不再用「籮」,統一為「籃」,暫時先統一寫成「籃筐會」。

  高雄地區很多人都到岡山參加過被書寫成「籮筐會」的活動,但很多人無法理解「籮筐會」為何臺語是Nâ-á-khah-hōe,因為如果依其漢字書寫以臺語直譯唸出的話,應該是「Lô-kheng-hōe」,兩者在發音上有很明顯的差異,接下來我們嘗試探討並找出它的漢字書寫。

一、由發音來看其漢字書寫

  「Nâ-á」的漢字書寫應該是「籃子」,它是籃之總稱,用來盛物的竹編容器皆曰「籃」。[6]

  「Khah」的漢字書寫就麻煩了,筆者曾向岡山西邊以盛產虱目魚而著名的漁鄉彌陀區文史團體,「彌羅港文史協會」創會理事長張哲男請教,張理事長認為應該就是彌陀區發音為「Kha-á」的竹器,也就是一般稱為魚簍,用來裝置魚獲的漁具。這種竹編漁具特別的地方在於蓋子內部作出倒刺,防止魚獲衝出蓋子逃脫。

  南投市的「竹藝博物館」是全臺唯以「竹藝」為專題的地方性博物館,在南投縣政府文化局所出版的《竹藝博物館導覽》中,我們看到1個名為「魚籗(卡仔)」的先民日常竹器,[7]而「卡仔」2字的臺語發音,可以是「Khah-á」,或是「Kha-á」(圖1)。[8]

  我們在字典中查「籗」這個字可以看到,它和「篧」、「籱」2字相通。這3個漢字的華語發音為「ㄓㄛˊ」,臺語字典標示其發音為「Khah[9],是個滿古老的漢字。「篧」字本作「籱」,而「籗」是「籱」的省字,在號稱世界最早的辭典《爾雅》書中,〈釋器〉篇寫著:「篧謂之罩」,是細竹編成的捕魚籠。[10]

  在大正10年(1921)由片岡巖所寫的《台灣風俗誌》第2集第9章〈臺灣人產業具〉的第4節〈漁業具〉,我們看到有種漁具叫「籱仔」;[11]但是到了民國70年(1981)的中譯本,同樣的章節位置,文字卻印成「籮仔」,[12]說不定這就是日後眾多錯誤的起源。

  Nâ-á-khah」這個臺語名詞,是農業時代經常被使用的一個名詞。長期帶領學校師生及民眾參觀岡山老街的耆老劉國明表示,以前農業時代的岡山街,有種臺語名為「Nâ-á-khah-tiàm」的店鋪,是賣竹器及農業用具的專門店,所以「Nâ-á-khah」應是本地區在農業社會時代相當普遍使用的口語詞。

  「Hōe」就是「會」。古代漢語族人社會在市場網路中最基層的,是遍佈城鄉社會的「市」,其名稱各地不同,有市、墟、集、店、行、會、場、步(阜)等。「會」又稱「廟會」、「神集」、「山會」、「貨會」等,「會」有時持續數天。[13]

  綜合以上資料,筆者認為,Nâ-á-khah-hōe原本的意思,是主要販賣「籃子」和「篧(籗、籱)子」等竹器的農具市集,但是因為唸成Nâ-á-khāh-á-hōe發音不方便,而簡稱為Nâ-á-khah-hōe,如要以漢字書寫,應可以寫成「籃子籗(篧、籱)會」。[14]

二、請保留臺灣在地風俗的「母語書寫」

  數十年以來Nâ-á-khah-hōe漢字書寫混亂現象的產生,除了臺灣戰後國民黨政府壓迫在地臺灣語言,獨尊北京話,阻擋迫害各式臺灣語言發展文字書寫系統以外,更具體展現了漢字的問題,也就是無法完整記錄臺灣各種本土語言發音及音調的缺點。

  在世界文字系統上,文字的演變是由大的單位進到小的單位,也就是由繪畫圖形,然後到簡筆定形,然後到「拼字」和「音化」(phonetization)。語言學家曾以「表示語音的單位的大小」來為世界文字作分類,而「語音單位」由小到大分別為「音素」(phoneme)、「音節」(syllable)、「詞素」(morpheme)、「語詞」(word)。[15]

  漢字在由「語詞文字」要演化到「音節文字」的過程中停滯不前,成為一種進化不完整的「詞素音節文字」,臺灣中文漢字教育下的人民,只會以「漢字注音」的方式記錄語言及發音,造成很多後遺症,譬如目前在研究日治時期的「歌仔冊」時,就產生無法精確拼出其臺語原音的問題。[16]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於1999年通過決議,訂定「世界母語日」,提倡使用母語,以保存語言和文化的多樣性。而臺灣在解嚴後,也出現恢復歷史地名,保存其自然、在地,及文化義意的運動,對於臺灣各式在地風俗的發音,我們也應採取同樣的支持態度,以建立臺灣文化主體性。[17]

  在Nâ-á-khah-hōe漢字書寫的探討過程中,我們發現漢字束縛臺灣多元語言的缺點,以往的文史研究者,由於教育過程中未習得「記音」的能力,只能以「漢字注音」方式為臺灣在地風俗名稱注音,時間一久,就會發生走音或一字多音的文字不知如何發音的問題。今後的文史研究者,應該訓練自己具有記音能力,才能忠實保留臺灣各種地方民俗及語言的正確發音。保留各式風俗的原本發音,是當代臺灣文史工作者的責任。

  試問,在討論媽祖文化時,是北京話發音的「媽祖誕辰」,還是臺語發音的「媽祖生」(Má-chó-seⁿ),能讓人更有臺灣本土文化的感覺呢?當然是後者。強烈建議文化主管機關,對於地方風俗文化,不管是書寫或發音,在尚未找到其漢字書寫方式,或是像原住民風俗活動根本就沒有漢字書寫方式的情形時,應先以拼音方式書寫。而且,今後在研究記載或辦理地方各式風俗活動時,在書寫漢字系統之外,更應同時列出其臺語、客語、原住民語的拼音,以保存各種臺灣在地風俗的正確發音。

 



[1] 岡山鎮志編輯委員會編輯,《岡山鎮志》(高雄縣岡山鎮:岡山鎮公所,1986),頁42

[2] 何宋錦總撰,《岡山鎮志》(高雄縣岡山鎮:岡山鎮公所,2000),81-82

[3] 丁崑健總纂,《續修岡山鎮志》(高雄縣岡山鎮:岡山鎮公所,2010),404-05

[4] 258121518222528日。台灣現存牛墟有三處,都已變成不賣牛的農村市集,分別為台南善化和鹽水,以及雲林北港,鹽水牛墟舉辦日期在陽曆每旬的147日,北港在陽曆每旬的369日。李百勳,《南瀛牛墟誌》(臺南縣新營市:臺南縣政府,2000),39128136

[5] 蔣為文,〈解嚴以來的台語文書寫與拼音整合〉,《自由時報》(201183D10版)。

[6] 陳修編著,《臺灣話大詞典》(臺北市:遠流,2000),頁1246

[7] 李文凱主編,《竹藝博物館導覽》(南投縣:南投縣政府文化局,2002),頁10

[8] 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蔣為文表示,khahh音消失,變成kha,是當代台語發音經常發生的現象。

[9] 台灣與中國出版的台語/閩南語詞書都看法一致。陳修編著,《臺灣話大詞典》(臺北市:遠流,2000),頁978。中國廈門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所語研究室編,《普通話閩南語詞典》(臺北市:台笠,1993),頁453

[10] 三民書局大辭典編纂委員會,《大辭典》(臺北市:三民書局,1985),頁3550, 3564, 3566

[11] 片岡巖,《台灣風俗誌》(臺北市:南天書局,1994二刷),頁154

[12] 片岡巖著,陳金田、馮作民合譯,《臺灣風俗誌》(臺北市:大立出版社,1981),頁49

[13] 張研、郭成康,《十八世紀的中國社會》(臺北市:雲龍,2003),頁239-41

[14] 此書寫是「從音找字」的因果關係,也就是台語Khah這個音剛好與漢字的「篧(籗、籱)」字同義,客家人稱呼魚籗為「ㄌㄟˋ公」,又是另一種漢字書寫。

[15] 蔣為文,〈漢字迷思及其對台灣文學、文化發展的影響〉《語言、文學kap台灣國家再想像》(台南市:國立成功大學,2007),頁380-86

[16] 同前註,頁388-95

[17] 莊萬壽,〈恢復過去歷史上的老地名〉《台灣論》(臺北市:玉山社,1996),頁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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