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031958臺灣糖籠:父愛,沙漠作家散文。藍星詩刊,爐邊詩,月光的塑像 ,沉思詩人 。啟益煤礦。新北市新店區安坑大湳

幾座三合院紅磚古厝,匾額分別寫著潤德居,永安居等等;典雅安詳。 安興路91 巷口的安興福神宮抬高於路面一公尺半,小巧莊嚴; 信眾沒有停歇地前來參拜,帶著香燭水果和月餅。

工廠很多,但全都沒有開門。依照中和區南勢角彰和煤礦與和亨煤礦所在的幾位耆老的指點,走到了巷底。首先是一座二樓起工廠。庭院大門敞開卻沒有人應答,再往左前進二十公尺,是一座密閉式二公尺高紅色鐵門,右側有鏤空柵欄。同樣也是靜悄悄。這裡就是啟益煤礦礦區了。只能回頭,另外尋找登山小徑或是涉溪。都無法抵達。在礦區左側的山丘的泥地上發現了煤炭顆粒,或許這裡是捨土堆。走回原來巷底,希望主人回來了。遇見了一位先生。他說他不是本地人,父親在世時曾經在啟益煤礦當過挖煤礦工,很短暫; 當年煤礦幾乎是三級承包制,坑內礦工是按件計酬,是跟著小包頭轉戰台灣各地礦區,哪裡好賺哪裡去。

請教他為何來啟益煤礦?爸爸有甚麼交代嗎?他說也沒有。只是爸爸肺癌確診後曾經央他陪著他來這座煤礦和雙溪區牡丹煤礦鞠躬和以台灣話微微說著話。以前啟益煤礦運作時,入口沒有這棟建築,而是礦埕,卸煤場,卡車就是開到這裡來載煤; 礦寮不少。當年卡車道的兩側都是稻田。今天是開車載著失智媽媽出來閒走,透透氣。跟他自我介紹後,陪他走回那座安興福德廟,他的媽媽和看護印尼小姐正在那裡等土地公享用完。這段路程中,他說:

 

”父親是山東濰坊人。爸爸是跟著軍隊來到台灣。當年士兵很難離營,爸爸以生病而獲准報退。爸爸先是到基隆市挑水肥,聽爸爸說,那時沒幾戶是抽水馬桶,都是糞坑形式。爸爸以長柄圓筒杓撈出,倒進進兩個糞桶裡,再挑到巷外倒進糞車裡。圓杓大約十公分高五公分直徑,糞桶四十五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徑,糞車是小轎車的長與寬,連車體,高度只有一公尺,裝糞便的是橢圓型,經常漆著綠色。  您或許以為這是辛苦的工作,然而這工作還是透過故鄉的有力鄉長的介紹才得到的,當時沒甚麼就業機會。爸爸後來經由介紹而認識了媽媽。當年社會普遍都要聘金,但是媽媽右腳在十四歲時,基隆深澳坑礦場受傷,因而長短腳。那是做偃車工,要和另外一位女子共同將廢土臺車倒出,這可是必須使用槓桿原理,用一隻粗木棍在臺車底下撬,再偃倒。也許是默契不夠吧?沒翻過來,木棍反座用力剛好敲到膝蓋。那是民國四十年代,底層人生病摘草藥吃,外傷也是將草藥磨糊而貼上。外公外婆看中爸爸的老實。爸爸對媽媽很好,唯一不聽話的是,爸爸辭掉挑糞,入坑當礦工。爸爸說,差媽媽十八歲,老夫少妻,寧願死在礦坑也不要媽媽吃蕃薯簽配鹹魚過日子; 若是受傷也不用怕,當年沒有健保,沒有健保但是有勞保,而且不時行將病患窮盡一切方法救回來,只是在家裡等死,不會花大筆照護費用; 若是死了,就請阿公阿嬤幫忙找個誠懇不虐待前夫子女的後叔; 而且從小對煤礦不陌生,也在鐵軌旁撿過煤炭,老家靠近坊子炭礦,再怎麼糟糕也沒有日本掌控的魯大煤礦公司的惡劣。爸爸是礦坑裡極少數的外省人,原住民是到了民國五十年之後才開始多起來。爸爸是跟著小包頭四處去煤礦挖炭。小頭通常領著十來位礦工。爸爸常跟他們聚餐或是邀請他們到我們家,爸爸居然很快就會說台灣話;有別於爸爸在台灣認識的同鄉叔伯的沉重,本地礦友總是喧嘩。來家裡的同鄉叔伯幾乎都是單身以終,最後住進醫院,榮民之家或是安養院。起初都是土葬在同鄉所購置的墓區,晚一點離世的就火化。土葬或是火化,他們才算是結束了一生的飄泊。礦區的孩子都會自動去降煤軌道,卡車路或是捨土堆,撿拾煤炭。爸爸很開心,可是他和媽媽節省著用,留下金亮,嬰兒拳頭大的和爸爸從小包頭那裡受領的煤炭。去拜訪同鄉就是帶著鹹餅乾兩包,一包大約六元,方塊,五公分平方,薄薄的,一包大約半台斤,和一簍留存的煤炭。那是爸爸自己編的一種竹編果菜籠,是送出就不回收的那款,四十五公分高,三十公分寬,三公分大孔網格。他都說坑內礦工都有這認知,入坑是冒險,生命就像是這煤籠,有去無回。民國五十年代台灣北部比現在很濕冷。爸爸經歷過幾次礦災,都幸運逃過。五十七歲肺癌,一年後就往生。他在台灣的一生是來服伺我老媽和三個子女。我老媽著終究不用再嫁,她說爸爸存的錢夠我們生活。等我們都成人後,她才交朋友。而我們三個子女靠著助學貸款也讀完大學。爸爸不識字,家裡的祖先牌位還是我寫的,他常跟礦友說我們家從嘉慶帝開始幾世代是煤戶,終於有個看得懂寫得出自個姓氏的子孫。我是小學四年級毛筆寫的,爸爸早知道反攻大陸沒希望,因為秦德純等山東抗日名將只能當國大代表,爸爸早早就想生病的辦法退伍; 韓戰結束,美援開始之前,國軍普遍吃不飽,很多士兵營養不良而導致肺病,視力受損,體重過輕等等疾病,他也真的是有病。台灣人富有同理心,挑肥清空便所後,總是會塞給五角一元當做酬謝金; 就如同當時醫師都會出診,出診後病患家屬會呈上一個紅包。五角,一元是很大的錢了,民國五十年代初期,國小老師不過幾百元月薪。而且爸爸還有公家的薪水。每天挑,一天至少挑七,八家。爸爸想賺更多。民國四十五年我出生後,爸爸就已經是礦工了。一個月的實績可以達到一千五百元。而媽媽則是仔一天二十元。爸爸好比是地下軍人四處流浪,很少在家,常住在外地工寮。我對他的印象是皮膚蒼白,常有傷口,常咳嗽。爸爸說當時三十五歲了,老了,能挖煤炭的日子不多,趁年輕找最好的礦來做。他常跟我說,不會讀書也沒關係,身體健康就好; 不要怕地位低,正途就好; 能生孩子盡量生。爸爸除了對反共抗俄沒興趣,對媽媽聽從節育政策也不以為然,只是不敢違抗政府和媽媽。而他再三明白告誡,就算他罹難,也不准我們兄弟兩倆當礦工。我弟弟妹妹是我揹大的,政府推行兩個恰恰好,我老媽避孕裝樂普了,要不,我們家有可能可以組成籃球隊。而我是阿嬤和媽媽腳邊長大的。媽媽改當檯仔腳,和阿嬤一起洗煤選煤。他們將我放進木製搖籃裡,用腳推。出坑礦工洗完澡總是會來逗我。爸爸在蔣經國開放探親之前就過世,他臨終前謝謝我已往生的外公外婆,沒跟他收大聘甚至小聘也沒有,只有吃幾桌和幾盒大小餅,謝謝我媽媽和我們三個孩子。同鄉和戰友來了,礦友來得少,大部分那些台灣礦友叔伯們日據時代十三,四歲就入坑,到了五十歲,累積了三十多年的砂肺等等而職傷而先走一步或是臥床。”

不能再請教了。向他母親和印尼小姐鞠躬問好就跟這位先生告辭了。

今天是中秋節,晚上七點半中和區南勢角到府收購二手書。擔心四天連假收假夜塞車,提早來到中和待命。

剛剛幾位中和耆老指點我說南勢角外挖子,過嶺再過去的安和消防隊往前的大湳有一座啟益煤礦,是台灣重要的煤礦之一。

根據民國54 年出版的臺灣之煤礦的解說,啟益煤礦是屬於臺北縣清水坑煤田。這座煤田的其中的煤帶的第一段,東北起自新店溪岸之大南坑,西南延至頭城右移斷層,共長約4.5 公里。 其間有啟益與長豐兩煤礦,含有上煤層及本煤層兩可採煤層,各厚 0.3 公尺 0.4 至 0.6 公尺,相距約 63 公尺。

 

這是一座大礦。這位先生的爸爸是來悼念礦友嗎?牡丹煤礦和啟益煤礦都曾發生事故。林再生先生的基隆煤炭史記載民國64 年9 月16 日煤塵爆炸25 人死亡 1 人受傷。(207 頁)而啟益煤礦則是坑內車禍的悲劇。 剛剛我到了中和區中興路中興公園和亨煤礦分坑,一位耆老說:

 

"南勢角往安坑方向的大湳,也就是外挖仔再過去有一座啟益煤礦。它曾經發生一次大車禍。那是大年初四。有開工紅包,礦工很多都去。這座坑是天車間的斜坑。坑口是用磚頭砌造而不是牛稠木弓起。是幾百個礦工的大礦,三班制。一天要出幾百台車的煤。台車與台車進出坑是大索拉。台車是鏈結的。靠的是每台台車ar-tshui-pei-a(鴨喙桮。扁平狀)以小拇指粗的鐵栓仔插入而結合。上下各一孔,鐵片很厚。沒想到鐵片磨損,斷未離,外觀看不出,押嘴耙子斷裂後,一列台車直落而下,掉落damm de(坑底,挖坑現場。待考。)壓死很多人。恐驚是超過十個。我的鄰居一戶人家礦災往生兩個。叔叔就是大年初四在啟益煤礦車禍而壓死。而他的姪子則是在土城的冷水坑炭礦(清水煤礦)的落磐中當場過世。那是好幾千斤重的石頭。他們叔姪都是很打拚的,可是,棉爛做的礦工早走。當我18歲後,有礦工鄰居邀我去做工。我還是繼續當黑手學師仔,一想到另外兩位鄰居的慘死和家人哭喊以及這座平水坑的入坑回憶,再多的錢我也不敢向土地公伸手要。"

 

這位先生的爸將自己手編的煤籠來比喻礦工的吃得了早餐,未必能享用晚餐。朱介凡將軍介紹了一句臺灣諺語:臺灣糖籠——有去無回頭。 臺灣產糖,裝糖的筐袋等物,出口後,是不會回轉的。( 頁39, 總507, 朱介凡,中國諺語志論理篇)

那年代吃得上白米飯是很幸福的。

為了家庭,先生的爸爸也只能選擇下坑。

而他要求兒子們不要入坑,也不要怕工作底層,正派就好。民國44 年作家沙漠先生的散文集裡的父愛這篇文章中回憶起父親十年前失業,當與賣都光了,每條可能找到工作的路都走完了。全家吃了很久的稀飯。有一天更稀了。沙漠很生氣地重重放下碗筷。作者回憶說:

 

我懷着一顆抖慄的心向父親走過去,我預料到自己將會受 到一頓從未有過的打罵,我一步一步的向父親走去。我走近父親的身旁,準備受責罰,父親却將我的 小手緊緊握住,我感到父親的手異樣的冷而微抖,父親並沒有在我想像中的打罵我,只是將我的身體拉近,以比剛才溫和的聲音對我說:「小維!是不是這稀飯不好,孩子!你已十一歲了,你應該懂事 !」父親停頓了下說:「你要記住我的話:不要爲窮而愁苦,不要因爲別人生活得比我們好而羨慕別 人,不要因爲我們吃着如此稀的飯而抱怨人生!想想:世界上有多少人不如我們,他們辛苦終日吃不 到一餐,他們無一定的住所長年流浪!孩子!記住:不要因爲窮感到自卑,不要因爲窮羨慕別人,盡 我們自己的力量,取得我們所能得到的...」我并不了解父親所說的全部意義,我只是受盡委屈的大一聲哭了,同時:我感緊握的手背有幾滴淚水滾過· 在晚上那餐中,我發見稀飯比較乾了點·.....

四十四年夏於中壢( 父愛,頁34, 寂寞的愛,沙漠 ,民國四十七年四月初版,新中出版社)

這位先生的爸爸的確是來服務親人的,而他也因此結束長年的流離。他挖掘出的和先生與弟妹所撿拾的炭,也曾帶給同鄉戰友,朋友們溫暖。

 

詩人沉思先生的新詩- 爐邊,發表在民國45 年藍星詩刊:

 

 

是飄雪的季節, 窗外却沒有雪 
在島上,我陰暗的木屋裡
幾個流浪的異鄉人,悄然坐着 
聽簷下的凄風苦雨

我點燃炭爐,輕輕放下
火光在他們的睫前投射陰影
 圍着爐邊,有濃濃的烟圈升起
 以低沉的話音,懷念故鄉的冬日

火,振臂演唱它無言的歌
 炭,燃燒自己在發散光和熱

我沉默的思緒
在强烈的光焰中閃亮

(四五年冬季刊於藍星)(頁24,爐邊,月光的塑像  ,沉思詩人  ,光啟)

 

未見到坑口,還是不甘心。想透過本地人讓我進入。於是,在坑谷邊的左側山腰看到一幢古厝,我便出聲喊,一位ngoo 先生領我進入府內,要我等他換成長褲。並拿出一根自種的香蕉賜給我,好香甜。沿途介紹民國五十年的景致,與前述那位先生一致。並且說新店煤帶是石底層的柴炭,這說法與新店市志和中和區新埤福德宮和亨煤礦耆老呂先生指點類似(  請詳參樂伯二手書店部落格)相同而啟益煤礦是清水坑煤田的油炭,卡路里高,因此也有燒kokusu的炭窯。他的爸爸是這座煤礦的小包頭。他們是世居。好感謝這位本地先生。他很意外大門上鎖,說他也很久沒有走到這裡。就沒辦法領我走到坑口了,他主動留彼此的手機。好似補償似地,率我走了一圈社區,介紹古厝的歷史。必須返回中和區南勢角到府收購二手書了,就送他回家,互道中秋節快樂後鞠躬告辭。好感謝。

 

非常感謝愛書人,這兩位先生,耆老們。啟益煤礦的歷史沿革,產量,工安,降煤,煤質等等改天再報告。民國110 年9 月21 日中秋節筆記。樂伯敬於樂伯二手書店。

 

附錄:

 

1:清水坑煤田的煤炭:193 啟益煤礦,194 長豐煤礦,195 華豐煤礦,196 媽祖坑,197 成福煤礦,198 天富煤礦,199 海山煤礦,200 德興煤礦,201 萬益煤礦,202 日豐煤礦,203 志昌煤礦,204 五福煤礦,205 益山煤礦,206 信成煤礦,207 金源興煤礦,208 和隆煤礦,209 復興煤礦,210 彰和煤礦( 臺灣之煤礦資源 圖)

 

 

臺北縣清水坑煤田
清水坑煤田位於臺北市之南南西。臺北盆地西南邊緣之中和及橫溪兩鄉分位於此煤 田之東北與西北角。煤田西南以橫溪東南以安溪為界。本煤田東北與景美煤田相接,西 南與三峽至大溪煤田相連。
清水坑煤田由清水坑背斜組成。此背斜軸向北 50 度東左右,為一不對稱背斜,軸 面向東南傾斜。西北翼陡直或局部倒轉,且為臺北縱向逆斷層所限;東南翼傾角在35至 48度間。此背斜向西南傾沒,向東北延進入臺北盆地,爲其冲積層所覆蓋,已知長度約 12 公里。本背斜之東南翼有一成福逆斷層, 其走向及性質與臺北逆斷層相同,斷面傾 向東南 40 至45度。木山層組成本背斜之軸部,石底層分在背斜之兩翼出露。所有煤層 以東南翼者為佳,西北翼因地層陡急,下部為臺北斷層所切,煤層構造厚度均劣,礦量 亦少。
石底層在本煤田內有四可採煤層,此四煤層之性質、厚度、及可探率隨地而異,各 煤礦所能開採者僅此四煤層中之一層至兩層而已。 玆將各煤層之厚度及其間 距表列如 下:
煤層
一般厚度(公尺)
地層間距(公尺)
上煤層
0.2-0.3
40.5
中煤層
0.3-0.5
************ 13-16
本煤層
0.5-0.8
.34
下煤層
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