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272020貴族紳士:鍾理和。章詒和。瑞大煤礦。瑞大本鑛。成寮煤礦。新北市瑞芳區上天里大寮。尪仔上天

大寮公車站牌有好幾家柑仔店,讓人好奇這裡以前是多繁華。每排貨架當然都是新產品,四方桌便是櫃台,顧店者大部分是耆老,即便也有年輕的新住民坐鎮,每家店卻都洩漏著舊日的溫潤。往西是顏雲年的顏氏古厝和基隆河。站牌往東走,經過上天里里民活動中心,保安宮,再往右走是通往瑞芳工業區和大寮路63巷。後者是沿著溪澗而蜿蜒。溪水清澈,似乎是自然工法而不是水泥。溪中的溪哥仔一群群,溪床大概兩台大貨車車頭的寬,一層又一層往尪仔上天山拉高。澎湃水勢流經巨大礁岩的隙縫時,發出驚天聲響,在每段的平緩流水,卻又是細緻潺湲。彷如北管和南管樂團在山谷中拚陣。咸豐草,野薑等等花草正盛開,白鷺鷥固守,鴴鳥則是不停在上下游間飛翔,河床外是白鷺翁,麻雀和我所不知道的鳥兒領有這座綠色山谷。

 

十多年前來過這裡,也筆記過幾篇部落格。沒想到台灣美好的地方太多了,第二次來是前天,今天是第三次。大前天訪問了暖暖定康煤礦,一位耆老告訴我,他曾在瑞大煤礦下過坑。並且詳細指點我坑口所在。隔天我就來了。早上十點,抵達瑞大礦坑口。有這榮幸遇見礦坑地主的夫人。她告訴我,她嫁來三十年,當時早已經收坑,她的先生是在地人,請教他比較清楚,剛好外出,說明天他會在家。她指引我坑口,事務所,變電所和炸藥間。並且要我小心蛇。告辭後,立即趕到瑞芳後火車站和台北市松山區到府收購二手書。而第二天我又新接了新店安坑,宜蘭羅東和台北西門町的到府收書的行程。從黎明到黃昏都在喜悅地搜刮,自然無法來打擾地主賢伉儷。

 

今天早上七點趁著到府收書的空檔,再次來到瑞大煤礦。朝陽依舊沒有照耀到坑口,倒是姑婆芋和芒草的露珠閃閃發亮。而那位地主府上沒有人應答。可能是去巡山農作了吧?九點台北大安區有收書行程,於是折回。畢竟大寮路口才有住戶可以請教。就在63巷巷口和有應廟之間,很幸運認識一位中年當地人。

他說:

{我的父親就是礦工。他是哪裡好,就哪裡去當礦工。坑內各種工作都會,不管改修,前進,掘炭,押頭;煤礦有需要,他就要會。當年沒有就業機會,而且做煤炭,若是拚命做,一日薪水抵得過一般手面趁吃的三日。瑞大煤礦很早就收起來。我爸爸最遠到過苗栗南庄,最北就是九份,金瓜石。礦坑很危險,七堵的瑪陵坑七星煤礦,七堵的富基煤礦,平溪十分的三功煤礦,侯硐瑞三煤礦,四腳亭永安煤礦,平溪菁桐的石底煤礦,牡丹煤礦,海山煤礦,九份煤山煤礦等等都發生重大災難。但是,貧窮,為了成養兒女,他只能選擇下坑。底層人是沒有選擇舒適工作的權利的,一切只能寄望將來而把握與逃避現在。瑞大收坑大約是在民國五十多年。當年有台車從坑口沿著溪邊到滴水仔橋和有應公廟再通往63巷右側的埔地。那裏有煤炭和捨土的堆放。而63巷當年很窄,是人在走,但是也有台車鐵軌。我要去上班了,要不,就多陪你開講。你去,要注意蛇。滴水子橋和萬應公廟那個地方以前住了不少人,現在都沒有了。}

 

為何那麼熟悉台灣礦災?是否是關心爸爸的緣故?這些不幸事件,都是發生在這位先生懂事後,爸爸入坑時。不敢多請教,鞠躬告辭,目送他開車往保安宮方向走,轉角處,他居然還搖下車窗揮手。好有紳士風範。這反差很大。在我這十幾年來請教金礦和煤礦工的經驗裡,幾乎所有的男女礦工,股東投資者,職員,礦長,官員,地主,所有的從業人員和他們的子女,都樂於指點我。而且是不怕麻煩地再三解釋,不是淑女紳士做不到的騎士精神。

 

章詒和女士有一段敘述:

 

{與康同璧( 康有為女兒)母女幾年的交往,使我認識到貴族紳士和物質金錢的雙重關係。一方面,他(她)們 身居於上層社會,必須手中有錢,以維持高貴的生活;另一方面,但凡一個眞正的貴族紳士,又都 看不起錢,並不把物質的東西看很重。所以,在他(她)們心中,那些商人、老闆、經紀人,決 非 gentleman。儲安平在他的那本很有名的《英國采風錄》裏,拿出整整一章的篇幅,去描繪、剖析貴族和貴族社會。他這樣寫道:「英國教育的最大目的,是使每一個人都成爲君子紳士 (gentleman)。 一個英國父親,當他的兒子還沒有成爲一個 man 時,即已希望他成爲一個 gentleman。英人以爲一個眞正的君子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正直,不偏私(disinterested),不畏難 (capable of exposing himself),甚至能爲了他人而犧牲自己。他(她)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並 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 如果說 ,康氏母女讓我懂得什麼是貴族的話;那麼儲安平的這段 話,便教會我如何判別眞假貴族。( 頁235, 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時報)

 

這位先生的父親就如同所有礦工也是以自己的出入礦坑當作身教吧?就如同儲安平所說的真貴族和紳士。

 

 

 

鍾理和先生(1915-1960)26歲時,在北平放棄日本機構待遇好的翻譯而不當,辭職跑去經營煤炭零售商。(鍾理和殘集 ,遠行, 張良澤先生編 民國65年初版)。彭瑞金作家說,1941年,鍾理和旅居北平時間,三篇以北平為背景,{門}這篇是代表作。在這本鍾理和集的年表中說,1941年27歲,華北經濟調查所翻譯員就職三個月後辭職,一度經營石炭零售店,後來專事寫作,生活靠一位表兄接濟。(以文學爲生命做見證-鍾理和集序,鍾理和集。作 者:鍾理和。編者:彭瑞金。前衛出版)

門這篇小說裡一再出現煤炭。比如說:擺攤子的婦人被懷疑偷了兩塊煤,少佐家丟了大量的煤;或者是主角被詢問需不需要買煤;妻子生產時,主角無助地反覆在為洋爐送一鏟煤;形容小孩百日咳,渾身燙得像一團熱炭;27,8歲的少婦,他的少尉先生因為白麵和酒的銷售而賺了一筆大錢,就以少婦無法生育為由準備迎娶姨太太,鄰居可憐那少婦得去睡{板櫃},也就是用來裝煤兒,煤球或是皮柴的大木箱子。剛剛這位先生說:{底層人是沒有選擇舒適工作的權利的,一切只能寄望將來而把握與逃避現在。}這是不是這篇小說中,主角相同的無法扭轉的困境與期待僥倖的希冀?鍾理和說世界上幸福與便利的設施, 是爲哪一種階級的人而備的?他說:

 

{.....孤棲棲地蹲在大北邊門外,自成日字形的這所大院子,上上下下,總共也有二三十 家。除開三四家,這所院子便恰似專聚合著世間最末流、最下層、最不潔、而最爲世人 所不齒的人們;菜販子、柴販子、皮鞋匠、洋車夫、織工、擺攤子的.…....等等..他們誰也不管誰,平靜而安詳的,負起自己的地位生活著。另外之四家,不消說一家是房東了。.....然而,她(房東)聰明懂理,她鎮天兒嚷罵吵攆,都只是限在上面所提過的事,她稱之爲紅匪子之流的人們。對另外三家則又換了人似的和顏悅色、低聲下氣,不敢有怠慢光榮而 神聖的階級,他們一個是少佐,一個是大尉,一個是某機關的課長。}
{........妻清早起來,便坐在炕上,並不顧頭髮蓬鬆,死勁把小孩抱在懷裏,恰如怕他飛跑了的一個了不起的寶貝一樣。嘴裏不斷埋怨著:「不爭氣的兒,苦命的兒......」但,無知的小孩卻神智昏迷的伏在母親懷裏,疲倦的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妻埋怨我不給叫大夫瞧,可是,率直的妻,她是不知道世界上幸福與便利的設施, 是爲哪一種階級的人而備的。並且沒有享受這種方便的人,不也是一樣,坦然的解決了生與死麼?大夫也許能治好肉體組織的障碍,但卻治不好現實環境的缺陷,不能把精神 從壓迫中解放出來呀!我一數到大夫一回的出診費,那無底的慾壑,只好忍心假裝無知。.....。( 頁73)
走進這位先生所指引的埔地。這裡有五樓公寓和幾棟透天厝。門都開著,卻沒見到居民。不好問有人在家嗎。一位長者,怕不八十好幾了,精神很好。聽力有點吃力。他從按摩椅站起來,親切地問我要找哪一戶嗎?我答以要請教瑞大煤礦。他還沒讓我接著說,眼睛就亮起來。以為我是要問路。他就告訴我,63巷走進去兩百米就是萬應公廟和滴水仔橋,看到萬應公廟不要走過去,左轉直上一百公尺就是石頭公廟,石頭公廟右轉五公尺就是昔日的礦寮,現在是一間大廟(太和九玄宮)過橋左轉就看到事務所,炸藥間。蛇很多,愛注意。若是萬應公廟,直走過滴水橋沒幾步路就是成寮煤礦(待考,待查)。要我別走錯了,一再叮嚀。他說那裏人家少,怕我沒處可問,要我記住。他還說,彼當時,這個山谷很多燒煉KOKUSU(焦炭)的炭窯。附近大大小小炭坑很多。這裡的生炭和熟炭都是依靠人力台車推到瑞芳火車站。永過很熱鬧,大寮派出所(舊,大寮站牌邊)四界都有雜貨店和麵店。天氣很熱,怕他站太久,我不敢多叨擾。再三感謝後就告辭了。我看著他安然坐回按摩椅才離開,他再次揮手道別,還說,要細膩喔。

到府收購二手書和請教煤礦,可以說天天遇到紳士階級,總是那麼善良和熱情。這是天生還是後天的培養呢?沒錢很痛苦,財富所堆積的資產階級卻又是很容易被推翻的。章貽和的回憶錄裡也說到了煤炭的故事。她說:

 

{章乃器說:「我是被他們開除的,具體情況不大清楚。好像在中國的資本家裏,毛澤東只保了一個榮毅仁,其他人都受了衝擊。」 羅儀鳳在一旁糾正道:「榮毅仁其實也沒能躲過。他在上海的公館是有名的,漂亮講究。北京 高幹出身的紅衛兵說榮宅整座樓都屬於四舊,於是放了火,火苗從一樓竄到頂層。他們又把榮太太 用皮帶套著脖子,從樓頂倒拖至樓底,現在還有腦震盪的後遺症呢。不過,毛澤東檢閱紅衛兵時,讓榮毅仁上了天安門,還特意和他握了手。寓意是 -我們共產黨對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沒變。」
繼而大家談到資本家在新社會的生活來源,羅儀鳳對章乃器說: 「你主張資本家拿定息二十年。結果呢,當初他們把產業都捐了出來,現在別說吃不上飯,連性命都難保。」 章乃器說,定息二十年,不是我提出來的。我講定息不是剝削,是不勞而獲。中國原來只有政策而無法律,現在連政策也沒有了。共產黨什麼程式、手續也沒有,一下子就把定息全取消。
羅儀鳳說:「三五反、公私合營,就已經把資本家弄慘了,而這次運動,他們算是徹底完了。工人造反派把每個資本家的底細摸得透透的,非要他們交出多少多少錢來,不夠這個數字,就往死 裏打。結果也眞厲害,資本家交出的私人錢財數目和他們算的數字,基本一樣。咱們的銀行也積極 配合,把替私人保密的存款底單一律公開,把存放在銀行的私人保險櫃也一律打開或撬開,金銀首 飾,美元英鎊,外國銀行的債券股票,統統沒收。抄家的時候,紅衛兵和工人造反派才叫大顯身 手,把藤椅用刀斧和錘子砸碎,能從籐芯裏抽出美鈔。家裏燒鍋爐用的煤,哪怕堆得像座山,也都篩上一遍,居然能從裏面篩出用黑漆布緊裹的存摺來。當然,這樣藏匿私產的資本 都會打死或打得半死。」}( 同上註。頁255)
生與死很無常的礦區,總是讓我很難理解,為何那裏或是曾經待過的人們都那麼樂於助人?而且很願意分享?
吳念真先生在我的幸福在瑞芳學的序文裡說: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當時是這樣描繪它的,我說:「九份就像你偶爾在鄉間的屋舍前看到的一個乾乾 淨淨的老太太,向晚時刻,身上有夕陽的餘光,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正在揀菜或縫補衣服,衣著樸素,面帶笑 意,看見你走近的時候她會輕聲地說:來坐啦!如果你只是飄然走過,她也只以目光相送,但如果你願意坐 下來,她或許就會不帶情緒地跟你說起她的生命故事,跌宕起伏,讓你捨不得離去。」.....。”}

(人與土地 32 我的幸福在瑞芳學,作者施岑宜,章名頁插 畫:黃維君:特約總編 輯:古碧玲。責任編輯:廖宜家:主編:謝翠鈺,何靜婷。資深企劃經理美術編輯:黃維君,封面設計:黃維君, 時報文化)

 

(非常感謝耆老和先生們。也很感謝今天愛書人的讓書。今天是年8月25日,經過108天的驚險與不安,今天本土確診病例清零。醫護,防疫人員....和我們大家都辛苦了。死者安息,生者繼續努力奮鬥。大家平安健康)

 

(瑞大煤礦和成療煤礦的沿革歷史,產量,礦權號碼,礦區,礦權者和礦業經營人生平,改天再報告。)

 

附錄:

臺北縣八分寮煤田
八分寮煤田位於汐止及四脚亭兩煤田之東南,由木山層組成,含有東東北走向路向行之兩俠是媒帶。北煤帶名曰大寮煤帶,構造上屬四脚亭向斜之東南翼。南煤帶名曰 八分寮煤帶,構造上屬侯硐背斜之西北翼。兩煤帶間為瑞芳斷層所隔開。
北煤帶或大寮煤帶之地層走向北70至80度東,傾向西北,傾角為70至80度, 有時直立,有時倒轉。本煤帶西南起自頂草濫附近,向東北經內碇、大寮、直達瑞芳鎮 西南之桀魚魚坑,全長約7.5公里。在東北及西南兩端分別為瑞芳及深澳坑兩斷層所限。 其兩端煤層欠佳,所能估計之煤量僅限於中間約長4.5 公里之部分。 本煤帶西端有基隆自來水廠之蓄水庫,屬禁採區。本煤帶僅含本煤層一可採煤層,在 一心煤礦附近厚為 0.3至0.6 公尺,時有變化,向東厚度減至.25 至0.3公尺。另有一下煤層,煤層甚薄, 無開採價值。
南煤帶或八分寮煤帶之地層走向為北50至80 度東,西南部之走向多為北45至65 度東,東北部之走向爲北70至80 度東。地層均傾向西北,傾角通常多在70 度以上, 在本帶西南部常直立或向東南倒轉傾斜。本煤帶西南起自保長坑內,東北延經頂草濫, 八分寮、至蛇子形,全長約十公里以上。在蛇子形附近,本煤帶隨侯硐背斜之傾沒而呈 髮夾狀彎曲。此傾沒背斜東南翼木山層之煤帶煤層欠佳,現無開採者。且西延不遠,即 係三貂嶺斷層所切,故其煤量不予估計。
八分寮煤帶在侯硐背斜西北翼之木山層中有本煤層及下煤層兩可採煤層,相距約10 至12 公尺 。 其本煤層在東勢坑一帶厚0.4至0.6公尺,向東至八分寮附近薄至0.25公 尺戒缺失。下煤層在八分寮厚0.35 公尺左右,向西至東勢坑則薄至0.25 公尺左右,更 向西則變為十餘公分。由此可知在本煤帶內,本煤層西側佳而東側劣;下煤層則東側佳 而西側劣。除此兩可採煤層外,在本煤層之上約 80 公尺處有上煤層,最大厚度可及 0.3 公尺。下煤層之下約60公尺處有最下煤層,厚0.2 公尺。 此兩煤層因煤質至劣,均 無開採價值。
本煤田南北兩煤帶之木山層共有可採煤量3,090,596公噸,略低於民國 47 年所估計 之數字。本煤田篇本次估計煤量減少煤田之一,此因根據煤礦開發之資料判斷,本煤帶 之可採長度已較前減少甚多,故其煤量亦隨而減少。( 頁18, 臺灣之煤礦資源,頁18,行政院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經濟部礦業研究服務組編印 , 中華民國五十四年十二月)
八分寮煤田:瑞泰煤礦,瑞祥煤礦,協興煤礦,成德煤礦,啟天煤礦,東榮煤礦,豐產煤礦,盛興煤礦,福星煤礦,啟發煤礦,旭裕煤礦,宏達煤礦,頌恩煤礦,一心煤礦,長隆煤礦。(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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