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060925「家,你好嗎?」

家,你好嗎─那瑪夏青年安吾斯專訪

文/康椒媛 on 十月 5, 2009 1 篇回應 轉寄朋友 列印文章 101 views
前言:

莫拉克災後,許多年輕原住民族人回到部落,或進到災區,參與救災重建。
本文受訪對象為那瑪夏鄉民權村民─安吾斯,災後與族人共同發起「那瑪夏青年」自救會,
參與救災及後續協助工作。
透過安吾斯的專訪,希望提供外界,瞭解「被安置在營區內的族人」的想法,
當然,族人想法有很多種,目前進駐在營區內的記者,將陸續採訪其他想法的族人,提供更多面向的聲音。

發起那瑪夏青年自救會的過程
在部落裡長大的安吾斯,1987年生,住在那瑪夏鄉民權村,布農族裔。
從小住在山上,國中以前在部落裡讀書,18歲前到達最遠的地方是就讀的旗山高中。
即使在外地讀書,內心仍然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會回到部落生活。

8月8日前夕,在外地的安吾斯,收到民族村人發送的土石流簡訊,
8月9日,與一群同在外地求學、工作的青年族人,即刻動員成立「那瑪夏青年自救會」,
也是一群參與原住民大專生返鄉服務的夥伴,以及耕莘文教基金會的協助,
加入許多非那瑪夏鄉人的志願服務者。

她說,「土石流發生的時候,民族村人已經跑到民族平台,對外通訊斷斷續續,
還有人不知道目前狀況,靠著大家輪流發簡訊。」那時候救災的重點集中在小林村,
以為那瑪夏鄉只是對外失聯,然而沒想到也是土石流。

民權村人以去年發生土石流的警覺,提前集中到路程約15分鐘的民權國小,
本來以為民權村會比較嚴重,有幾個人跑到隔壁村的親友家,隔一天,8月7日至8日間,
民權國小旁的溪水暴漲,再撤到民權基督長老教會。

那瑪夏青年自救會希望讓媒體知道真實狀況,讓村人可以撤出,8月9日至10日,
直昇機陸續進入,將村人下至旗山國中,在撤隊措施混亂不明的狀況中,
自救會已經分配各志工的駐點任務,每個地方都會有人駐點,有人駐點醫院,
安吾斯負責直昇機下來的村人,安排車子至各安置點,
「當時場面很混亂,六龜、桃源、那瑪夏鄉人混在一起,我必須去認出他們。」

自救會考慮到依靠公部門的資訊的時效,決定自行蒐集第一時間的資料,
網路公佈當天誰下來了?被分發到哪裡?另外考慮到先行下山的村人,
身上沒有物資,於是在鳳山成立高鳳福音站,招募物資,透過網路及電話傳遞這個訊息。

當時,他們每天來回旗山與鳳山,關懷村民,比方達努巴克也加入服務陣列,
「村民會問我們的家怎麼樣了?家人怎麼樣了?」自救會成立後三天,
跟那時的「南方部落聯盟」聯繫上,於是一起聯手加入重建工作。


正式進駐仁美營區

後來,自救會員幾乎回到各自的崗位,只有安吾斯一人在仁美營區,
到了9月14日,安吾斯正式進駐仁美營區,以會員及災民的身份服務於至善社會福利基金會及女屋協會,
照料老人及小孩,「老人家們一直想回家,我們和他們聊天,聽他們對為來的想法。」

當時的「南方部落聯盟」後來也調整成「南方部落重建聯盟」,
聯盟召開第一個記者會,對外公佈的主題就是「部落老人要回家」,
安吾斯說:「其實就是我們要回家,那時我也是這樣的想法,現在也是。」

雖然有族人提出要回家的心聲,但是慈濟基金會也同時提出了「永久屋方案」,
告訴老人家「你一定要遷」,雖然基金會也有召開說明會,但是說明的不很清楚,
讓老人家以為「在山下有房子,在山上也有房子」。

安吾斯試著告訴老人家選擇永久屋,所會面對的結果,
但是:「我在老人家心裡還是個小孩子,他們看我,會說你小孩子懂什麼。」
但其實心裡也會有憂慮,然而真正會自己去想的族人,很少。

下山後,面對的種種問題

「很多人問我的爸媽為什麼不下山來,我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安吾斯理解爸媽堅持不下山的心情,「爸媽感覺,你不知道下來你能做什麼。」
安吾斯的父母在風災後,配合鄉公所擴大就業方案,持續整理家園。直到八月底才下山一次,之後又返回。

8月底,民權村的室內電話恢復通訊,9月中恢復電力,
他們打給安吾斯說:「民權村整理得差不多了,下下禮拜開始去民族村整理。」
民權村恢復最快,民生村是道路、走山、偃塞湖的問題,還需要時間。

「在山下的人反而更可憐。」安吾斯的父親說。很多老人家年輕人,下山後更徬徨。
路在哪裡?家在哪裡?不知道自己的家是怎樣了,更加恐懼。
「中秋晚會那天,不敢過去看馬耀比吼拍的紀錄片,很難相信從小長大的地方變成那個樣子,
山脈與人拉出了一段距離,就會覺得,我們的家怎麼很遙遠,這條路很遙遠。」

「一直以為,只要大家一起,很快就可以回家。」然而很多的問題慢慢產生,
很多資源進入加劇了這個狀況,比方慰問金,各團體發放方式都不同,
特別是私人單位想怎麼發就怎麼發,
「我雖然有領到那些慰問金,但是我反而覺得領到那些錢我更難過,住在這裡,被人家給是應該的?」
有些人家裡,取得資源的狀況不一,就會有爭執。

對政策與未來無力掌握

但是,最重要的是,
「很多政策與議題都沒有討論,一開始每天都有不同的訊息,老人家沒辦法馬上去理解問題及方向。」
只是一昧地聽人家怎麼講,都沒有自己去了解自己去看我們的家,我們的未來。

對未來的無力掌握,令下山的災民十分焦慮,
包含「莫拉克災後重建條例」草案,這樣攸關居民權益的法案,也是到了要通過之前,
才傳到部落裡面。講起當時心情,
安吾斯說:「黟布帶著我們自救會三個青年,決定8月24日去總統府街頭抗議前一天,
我也是當天才知道莫拉克災後重建條例草案。」

即使大老遠上去抗議,但立法院三天後就要決定是否通過,安吾斯當時的幾個想法是:

「在那樣的時間裡,真的很沒辦法接受,完全沒有經過原住民的參與,而這次又真的很多原住民受災」,

「原住民立委都沒有出面說明,那麼自己沒有發聲的話,沒有人知道我們在想什麼。」

「鄉長也沒有出面,他都在部落裡面,可能他有自己的作法啦,鄉公所在民族村覆滅了,
鄉長規定公務員不能下山,一定要在山上,後來有人建議後,才在旗山成立臨時辦公室,
只是一開始會覺得怎麼自己的大家長都沒有出現。」

家,你好嗎?

成了災民,有很多細微的問題需要處理,也都牽涉資源取得與分配的問題。
例如,當初安吾斯入住仁美營區時,出現一個很模糊的定義:
到底什麼是災民?
「因為我不是從山下撤出的,在仁美營區裡什麼也不能領取,社會處提供的慰問金,
也是針對搭直昇機下山的名冊,如果沒有在高鳳福音站的話,我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

那時候,社會處問她:「妳是從哪一個安置點下來的?」安吾斯:「我都不是。」
也有一些災民因為就學及工作關係,戶籍不在那瑪夏鄉,卻實際住在鄉裡,
戶籍定義也有問題,「戶籍在那瑪夏鄉,才可以住在這裡。」社會處如此說明,
他們不認定身份證,只認定名冊,最後社會處告訴安吾斯:「我只通融你一個人,不要再跟其他人講。」
這都讓安吾斯很擔心,因為「這個問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最近開始,仁美營區裡,原本從事手工藝的婦女們準備包裝作品,拿去義賣。
媽媽教室裡聚集著願意學習的老人家,協助手工創作,裡面有神話中的螃蟹皮革,
他們靠著自己的手整理自己擁有的東西,

「不是說你們有什麼,就要給我們什麼。我們必須去想去想到底是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
資源太多,也會造成另外一種傷害。」安吾斯這樣說。


(營區內婦女自己製作的手工藝品。攝影/康椒媛20091004)

對安吾斯來說,行政流程無法給你一個真正的家,
「家應該是一種人權,不要人家給什麼,就跟著拿,要從自己的角度來想,要的是什麼。」

無法回家的安吾斯,常常朝著那瑪夏的方向問:

「家,你好嗎?」 http://www.88news.org/?p=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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