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111034歸去來

重返荒原一隻狗在天空下奔走。天空浩大,低旋的鳥三緘其口,不再禮讚天無涯地無際。狗,只有三條腿,斷了的那一條皮肉已經被烏鴉或者另一隻狗搶食乾淨,惟剩白骨一根在草叢抑或牆角等待風化成泥。這樣的一條腿,斷了就斷了,長久痛哭流涕是沒有必要的,因為再怎麼哭也不會再長出一條腿來。事實遠超過了想像,它一滴淚都沒有流,它可能早已知道這年頭流淚只能招來嫌棄,早已不能打動一顆顆倍加防範的心。三條腿立地是它打量荒原的一種方式,沒有第二種姿勢讓它更能看清這個草木蔥蘢神秘莫測的世界的了。在還沒刺進荒原之前,它的前後左右,或迅疾奔跑或徐徐而行的是一隻隻好狗,說它們好是因為它們比我說的這隻狗多了一條腿,它們以多了一條腿為榮,也曾以相互追逐撕咬的方式狂歡了一番。自斷了一條腿之後,三條腿的狗所看到的花花草草林木山丘都是搖晃的,搖晃的一切迥異於它先前四肢健全時看到的所有。天巋然不動,地安如泰山,它知道搖晃的只是它自己。孤身進入荒原,風吹雨打霜雪相逼,恍恍惚惚時,它分不清過去和現在誰是真實誰是虛幻,它感覺到過去堅固不變的東西都是幻象,那些物事以虛假的圖式蒙騙了它的雙眼。現在,它踉踉蹌蹌一跳一跳,在跳躍裡世界似乎還原了它的真實,它們都在動,過去的樹過去的草過去的花只有風來才一搖一晃,現在有風無風它們都在動,動,不停地動。只要它處在跳躍的狀態中。惟有荒原才是它最後的棲身之所。沒有誰將它拋棄,它是一隻流浪狗,無依無靠正是它想要的理想生活,它要的是可以狂放奔跑的自由,不用看誰的臉色誰的鞭子選擇趴下或者直立腰身,更不要說什麼下跪匍匐。它逃入荒原,是將荒原之外的稻米魚蝦拋至身後,毫不惋惜,毫不眷戀,這是荒原奔走的狗自我選擇的宿命。它將遵從荒原的法則在曠野裡放浪形骸,它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前滾翻也好後滾翻也罷,都不會給或遠或近的飛禽走獸造成什麼威脅,它不會擾人清夢,更不會惹起眾神的憤怒,因為眾神都高居天空之上,對於一隻跳起來高不足一米,蹲下去佔地不及兩個臉盆大的狗來說,眾神是不屑於鑽出雲端雷霆大怒的,更何況它丟了一條腿,掀不起什麼風浪。天空之下,一隻三條腿立地的狗在奔走。天空浩大,再浩大的天空對這隻狗來說是沒有多大的神示意義的。仰望星空,思考頭顱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兩腿站立的龐然大物的事情。一隻狗,一隻一瘸一拐的狗擁有一個寬大的荒原就夠了,這種寬大並不比天空的浩大狹窄,它看到荒原的邊際比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天空更長,更難以窮盡。還有什麼比得上在這樣的荒原更能使一隻狗快樂的呢?不用判定它是誰的遺棄兒,它只是想回家,回它左無親朋右無好友的家。呼嘯的風,暴戾的雨,神出鬼沒的獸,來來去去的禽就要是它最親密的友朋。它深諳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雖然四處都有伏兵,雖然勢單力薄,但是它明白現在的自己並非四面楚歌,它的牙齒還尖銳,它的爪子還是廝殺的利器。它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即使最終逃不過死亡幽靈的追擊,也要選擇葬身在荒原腹地而不是橫屍於荒原之外。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止它重返荒原,死亡是一件大可不必焦慮的事情,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該去的誰也挽留不住。它將叼來樹枝草葉給自己搭一個小小的窩,那窩肯定含有天地的暖氣,哪怕天寒地凍它都不會感到徹骨的冰涼。它將出去覓食,百里奔跑,累了回不了窩也是極有可能的,這又有什麼要緊,天為被地為床也是樂哉悠哉的一大美事。要是薄暮黃昏,踽踽獨行,它甩來甩去的尾巴會甩出花露的餘香,甩出倦鳥歸林的聲響,甩出一個可以憧憬可以籌劃的明天,這幾乎使它要自立為荒原的三腿王子了。飲血茹毛,很多日子過去它將恢復狼的本性。它將骨硬如鐵,荒原將會微縮進入它的胸膛,成為它堅固如城堡的圖騰。它是一隻狼而不是一隻狗,這是荒原恩賜給它的福祉。它想要的不多,能填飽肚子,能有一條路供它撒開三個蹄子,能在月半圓之夜長嗥出屬於它的聲音就夠了。會有的,它需要的不多的東西會有的。因為這不是一個紙上荒原。去遠方我日日夜夜想憑著兩條腿走到遠方去。遠方在哪裡?山轉水轉,走過一村又一莊,走過一個城又一個市,往前,往前,再往前就是遠方。但是現在我卻面朝遠方兩腿後邁,退後,退後。我的後腦勺沒長有黑白分明的眼睛,但依然能找見回去的路。耳邊有風呼呼刮過,這些風裹挾著泥沙,撲我一臉塵埃,吹我衣袂飄飛;有雨沙沙灑落,幾隻青蛙左跳右跳,跳不出雨做的簾子;當然也有陽光,陽光沒長有腳,但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還有蟲,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蟲有的呼嘯著越過我的頭頂,有的悄無聲息或爬或挪在地上,朝我所說的遠方前進。我要說的不是這些,我要說的是一丈寬的黃泥地上的兩棵樹,巴掌大的村莊裡的一隻狗,張臂即可丈量腰圍的一條河流。我要說的兩棵樹一棵是桃樹,另一棵還是桃樹,不同的是前一棵是肉眼可見的桃樹,後一棵只能在幽遠的記憶裡摸出它的蹤跡。也就是說,在我後退著行走的路途裡,我看到了一棵活著的樹和一棵早已死去的樹。它們都長在同一塊黃泥地上,陽光雨露依如往年撫照滋潤著這塊方寸之地,只是當年的樹不見今年的樹綠蔭如蓋,今年的樹不見當年的樹華蓋亭亭。那棵死去的桃樹是我栽下的,那時我還是一個赤足奔跑的小孩,我把長在石頭縫裡的桃樹苗移栽到吊腳樓前的空地裡,盼望它快點長大,開花掛果,就像父親恨不得我一夜長高,好幫他揚鞭扶犁種瓜種豆一樣。春種樹秋收果誰不渴望誰不高興呢,可是我不能拔苗助長,不能馬上把葫蘆變成瓢,我只能等。一等等到春冬在季節的坎上打了六七個前滾翻,等到父親黑髮夾白髮,等到我嘴上鑽出幾根黑毛,終於等來了桃樹果實纍纍。可是父親的白髮漸漸赫然醒目之後,這棵桃樹竟然先於父親的最後一根黑髮枯死了。它是被蟲子蛀空樹幹而死的,桃樹倒下後粗大的樹根用指甲一劃還可以見到樹皮是綠的,我想來年樹根還會長出新芽,它不會輕易死掉。可它終究沒能熬過蟲子瘋狂的嚙咬,過了一個漫長的夏季就變成了百無一用的朽木。既然枯木長不出枝葉,那我就種下新的桃樹苗吧。於是就種了,於是今天我看到了這棵活著的樹,它枝繁葉茂,果子壓彎了枝條。那棵早早死去的樹,它活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走出這個小小的村莊呢?滋養它的土地是這樣的貧瘠,要不它也不會過了六七年才結果,讓壯年的父親在等待里長成了小老頭。這片土地還有遍地的蟲子,這些蟲子很聰明,在莊稼樹木還沒到收穫的時節它們相安無事,等到稻果一飄香它們就來勢洶洶難以阻擋。如果它有想過這個問題,那麼在一個難以探究的神秘空間裡,一棵樹是有著豐富駁雜的內心世界的。那麼它會不會像我一樣日日夜夜想憑著兩條腿走向遠方?我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很突兀地想到:活著的這棵桃樹就是死去的桃樹的遠方,活著的一切就是死去的所有的遠方。這算是給那棵倒下的桃樹一個牽強附會的慰藉嗎?一隻狗從我身旁躥了過去,同時傳來的還有狗主人大聲的斥罵,我隱約看到他揚起一根木棍左右揮舞。狗逃進了荒野,它走過之處草尖樹葉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不知道它到底是因為什麼受的傷,到底是因為什麼被趕出家門,但毫無疑問這是一隻喪家之犬。這狗我是認得的,先前它的活動範圍就在村子四周,它的主人將它訓練有素,可以叫狗在荒山野嶺裡找見他的牲畜,狗主人憑狗的叫聲就可以知道該走哪一條路把他的牛馬趕迴圈。那狗有時還會牽扯主人的褲腳帶他找到牛馬的藏身之處。狗主人視狗如自己的另一個兒子,煮成的飯菜要先給它吃,給它洗澡捉虱子,對大伙說狗死後要厚葬要給它立碑。但是現在這隻狗卻倉皇出逃,它的叫聲淒厲無助,我怎麼都想不到一隻好狗竟會有這樣的下場。荒野似乎也不是它最終的歸宿,極有可能它還會返回村莊,在主人的腳下匍匐低頭。這狗,在被掃地出門前有像我一樣日日夜夜想憑著兩條腿走向遠方嗎?它的聽覺那麼靈敏,一定是聽到了同類從遠處傳來的呼喚聲,但是,是什麼東西牽絆住它而不棄主人走出村莊呢?僅僅是因為割捨不掉主人賜予的恩寵嗎?僅僅是因為離開了人就沒法生存嗎?我也沒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這狗被痛打一頓後我想真的不會一氣之下遠走他鄉,因為還有一個靜謐的荒野供它容身,供它舔舐傷口。而我現在卻倒退著行走,我能退到哪裡去?哪裡才是我退後的終點?沒有一個荒野供我退後,我的退後只存在於虛幻的想像中。還有,我見到了一條河,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河上倒映的藍天白雲晃成粼粼的碎片,河底的沙石歷歷可數。站在河岸上,我聽到嘩嘩的流水說:“去遠方,去遠方!”我低聲說:“牧童不再騎黃牛了,不再遙指杏花村了,不再笛弄晚風三四聲了,他們脫下蓑衣丟下笛子,去遠方了,去遠方了,去遠方操弄起了轟隆作響的機器,扛起了水泥挑起了砂漿做起了小販。村姑不再繡花布鞋了,不再這邊唱來那邊和了,不再打豬菜砍柴火了,去遠方了,去遠方了,遠方是金是銀的稻穀一望無際,她們正在揮鐮流汗收割。耕牛不再爬上山坡了,不再引頸哞叫了,不再披星戴月回家了,去遠方了,去遠方了,去屠宰場了,田里爬行的是悍然作響的鐵牛。”站在河岸上,我看到楊柳拂堤,拂堤的楊柳像是一隻隻手挽留日夜奔流東去的逝水。風拂我臉龐,它不會像楊柳挽留河水那樣挽留我,風是雨的前奏,雨一來,堤岸上就會空無一人,我會退到一個未知的地方躲風避雨。流水,你告訴我,這個未知的地方在哪裡?去遠方!去遠方!不,我現在只想倒退著行走。倒退著行走亦即遠方的一種。騎上馬背以後我在讀成為美國異鄉人的納博科夫的《娜塔莎》,我非方非圓的腦袋是一個平原。平原跑馬,騎上馬背,我越去越遠,我的影子和身體脫離,我成了自己的異鄉人。夢幻一般,我看到窗玻璃上映出娜塔莎朦朧的影子,她和巴倫。烏爾夫來到郊外,娜塔莎說十歲時家裡的餐廳走進一個急匆匆的女人,光著腳,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色外衣,肚子很大,臉卻很小,又瘦又黃,眼神極其溫柔,極其神秘,這個女人就是聖母瑪利亞。從郊外返回家的途中,巴倫。烏爾夫說他愛她,娜塔莎幸福得似乎漂浮起來,好像被懸在半空一樣。她滿懷幸福卻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恍惚中她好似到了家,看見父親穿著一件黑色外套,一隻手護著沒有扣扣子的襯衣領子,另一隻手晃著房門鑰匙,神色慌張走出來,在傍晚的薄霧中微微駝著背,朝報亭走去,等她真的走進家門,卻發現父親躺在床上,已經撒手人寰。合上小說,疲倦壓過頭頂,我睡了過去。夢裡我回到了家。家是黑瓦石牆的家。石牆的青石是父親一塊塊壘砌上去的。老屋四旁的黃土地從未產生一個能振興家業的兒女但卻盛產青石。父親用鋼釬撬起青石板,掄起鐵錘砸上去,一塊塊不規則的青石就亂糟糟橫在父親腳下,柔和了父親的眼光,雖然父親眼裡的青石質地仍然是堅硬的,邊角還鋒利如刀。我看到屋子四周的一些荒草還沒有乾枯,依然綠著。那是一種蒿草味的綠,這種綠孤獨了二十幾年,佈滿時光暗褐色的青苔,一歲一枯榮。夢裡的我被綠的汁液爬滿,青苔也跟了上來,它們奔跑追逐,從頭到腳,從體內到身外,彷彿我是平原,它們是跑馬。它們打著忽哨,四蹄奮飛越去越遠,我的夢越拉越長。我的夢成為了我的身體的異鄉人。我坐在屋頂的瓦片上,看到十幾座高聳入雲的山,山高可齊天,再往上就是人們所說的天堂了。但是雲霧漫山坡的時候,天堂的門應該是無跡可尋的吧,或者,天堂的門就是父親破爛的屋子朝東而開的門,只要太陽一升上山頭,父親的石頭房就被鍍得金黃金黃。天堂的門都是金黃金黃的,不信你們在早晨八九點鐘時試著仰望天空。夢中的母親佝僂著背在田邊撿枯草,這些枯草一投入火爐裡,就會燃起熊熊火光。沒有燈油的夜晚,在我的童年,這樣的火光就是照亮我的眼眸的燈。火光一閃一閃,我的世界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這樣的夜晚容易使我沉入幻想,我把自己幻化成孫猴子在村子上空騰雲駕霧,只要想得到什麼,拔根毫毛吹一口氣就可以得到了,在神奇的法力的作用下,我會有像別人家那樣的一盞電燈,天一擦黑,一拉燈繩,卡嚓一聲過後燈就亮了,眼前的黑暗白紙般透明。我還會成為電影院的守門人,那是一個八面威風的角色,沒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進入電影院。我感覺我童年的額頭還在隱隱生疼,那是被守門人用指節敲打出來的結果,如果我真的成了守門人,我一定把小鎮所有眼睛充滿飢餓的光的孩子放進電影院,分文不收。火光熊熊,不熄不滅,在我的夢中。如手的火光撫摩在母親粗糙的臉龐上,比我的手還要寬大,比一杯煮酒還要溫熱。火是母親生活的一部分,但具體而微的生活卻不能使母親一展笑顏,但這火卻能溫暖母親的身子,它似乎是一股鮮活的血液流入母親的體內,讓母親蒼白的臉紅潤起來。它比生活有情,比生活有義。母親養了兩女三男,大姐到了要出閣的年齡卻嚥下斷腸草一去不回頭,二姐數年後就遠嫁高山之上的寨子,而大哥二哥不是女人,卻像女人一樣嫁給了城市,兩三年難見回一次家,他們把城市滴漏下來的鈔票塞進口袋,也把母親望眼欲穿的目光塞進了空空的胸膛。家裡,唯剩我一人陪伴在母親身邊,母親從我身上捕捉出大姐日漸模糊的影像,從我摔跤喊疼時想像大哥二哥捂著胸口朝家鄉眺望生出的痛楚。不知多少次,母親總是在日落黃昏時走到村頭舉目遙望,她的目光漁網一樣拋撒在荒草叢生的黃泥路上,希望一眨眼,漁網就會把大哥二哥拉回她的身邊,在她眼前高聲喊:“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這個時候,母親老是低聲喚著大哥二哥的乳名,嗓音拉得長長的,長得不住地顫抖,似乎這樣一喊,目光盡頭的路上就會跳出兩個兒子的身影朝她飛奔。大多時候,母親看到的黃泥路都是空無一物,偶爾路上閃出幾匹迴圈的馬,母親的目光馬上爬到馬背上,當馬翻過風坡口,母親的目光就會跳下來,然後撥草攀崖鑽到一個半坡上的巖洞口引頸呼喊,呼喊大姐回家,回家。黑乎乎的巖洞裡掩埋著大姐的骸骨,洞口的茅草野花肆意瘋長,搖曳身姿用沙沙的響聲回答母親的呼喊,而泥土之下的皚皚白骨卻沉默如鐵,一言不發,任由母親的目光有家難回。夢醒了。這個時候,娜塔莎的父親已經嚥氣了很多很多年。他死前,鼻子蒼白得像蠟一樣。我趕回家裡,眼前的速生楊飛快掠過,它們長得高大挺拔,枝椏弄出奇怪的聲響,那是一種智慧的聲音,但是它不知道我趕回家就想證實母親到底是不是在田邊撿枯草。站在屋子上方的坡地上,遍地的枯枝敗葉證實了我的到來絕非春天。遠處的松樹林不聲不響,我聽不見但我想情形會是這樣的。娜塔莎在郊外看見的松樹林也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所看見的松樹林長有樺樹,樹葉如煙似霧,松樹林邊還有湖,湖面上漂浮著閃亮耀眼的雲朵,好比俄羅斯人列維坦畫中的景色。我看到的松樹林沒有這些東西,除了松樹就是低矮的雜草,那些雜草我一低頭你們就想像到了它的樣子。我一步步走向老屋,我的雙腿不再靈便如往昔,那是因為它注滿兩袖空空一無所有的自責和悲涼。在這片寂寞的土地面前,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和它一樣一貧如洗。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們都不會拒絕彼此的到來,儘管我不能獻給它富貴和榮耀,它不能贈予我平原和跑馬。屋前的幾棵銀杏樹直挺挺地摸向黃昏的天空,摸出了滿地的金黃落葉。落葉形如腳趾,風吹來,腳趾移動,像是百十個人負重行走。落葉,我是你們最忠實的夥伴,你們走,我也走。你們要到哪裡去?風大你們飄,風小你們下落。今夜如果狂風大作大雨傾盆,你們是不是要奔往未知的遠方一去不回頭?你們一去不回頭,我三步一回頭,在我進入或者離開村莊的時候。我就這樣了,像你們母體的根,出生或者死亡,都屬於這片貧瘠的黃土地,走不出去,也不想把自己連根拔起。娜塔莎的父親老赫蘭諾夫的兩個兒子死於他故鄉人的手下,他的故鄉人又把他和娜塔莎趕出了俄羅斯,他們逃到美國,感恩上蒼還讓他們活著,老赫蘭諾夫說當春回大地的時候,大家都會像鸛鶴那樣返回俄羅斯。銀杏,落葉迎風起舞的銀杏,這些,你知道嗎?我知道。一把鐵鎖把滿地落葉關在了門外,母親不在家。我引頸張望,對面小山坡,黃泥路上,母親背著竹簍,纏著花布頭巾,走向另一座更高的山坡。我大聲喊:“春回大地,重返俄羅斯!”母親回頭過來,滿臉愕然,花布頭巾從頭上飄落。我說:“媽,回來!”文章來源:試管嬰兒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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