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251658前女友乘客


前女友乘客 前女友乘客

前女友乘客

某導演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車、報了公司地址後,就安靜思索著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

導演曾經有段時間很迷大提琴的音色,覺得那像是男人之間 man's talk的聲音,所以他注意到了司機正聽的是《巴哈無伴奏》,而且一曲聽完竟接著下一曲,可見得並不是「愛樂電台」剛好播放的曲目,而是從車上的CD唱盤播出來的,這引起了導演的好奇。

其實司機早就認出了導演,幾句寒暄之後,司機說:「導演,我跟你說一個我的故事好嗎?」導演已習慣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把他當多年好友般說故事,而且生來就是一副綠色黨派臉的他心想:「聽故事總比聽政治好吧」,便毫不勉強地答應。

這位司機,大學時曾有一位女友,功課好、氣質出眾,兩人是班上最受矚目的班對。

畢業後,男生去當兵了,女友則進入一家知名外商公司上班,由於表現優異,所以頗受來往廠商的信賴。男生退伍後,女友為了協助他順利進入社會,便提議自組貿易公司,以她在外商公司迅速建立起的人脈,起頭應該不難。

果然,公司很快闖出一番成績,短短時間內公司便迅速擴張至擁有四、五名員工的規模。事業有成的他們開始論及婚嫁,這個女友是外省家庭的小孩,每回去她們家作客時,女友的母親總是熱情地親自下廚弄幾樣好吃的家鄉菜招待他,那是本省小孩的他從未嚐過的好滋味。

但是,宛若廉價八點檔似地,男生小有成就之後,就管不了自己。某一天,公司的大客戶帶著與男生年齡相仿的美麗女兒談生意,見面幾次後,這個女兒便與他發生了關係。

客戶知悉後大為震怒,逼這個男生出面給個交代。被背叛的女友傷心欲絕卻不為難他,兩人決定分手,公司也拆夥。

男生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公司那天,一向疼他的女友母親進來辦公室、走到他面前,痛心又氣憤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我對你那麼好,煮那麼多好吃的菜給你吃,你...你對不起我!」

不久,男生與大客戶的女兒結婚,並另外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但是辛苦經營多 年,業績卻始終提不上來,勉強撐了幾年後,公司與婚姻一起黯然收場。

失業的他決定開計程車維生,起碼,還是個老闆!

只是沒想到,老天大概在懲罰他,三不五時就會載到過去業務往來的客戶。每回被認出來時,他都感到十分窘迫,有時跳錶135元,客戶塞給他150元後還大方地補一句:「不用找了,留著吃飯吧!」他心裡嘔極了:「15元連吃碗陽春麵都不夠,還搞得我好像欠他一個人情。」

這麼幾次後,他決定不在台北市跑了,改去桃園中正國際機場當排班司機。因為他外文能力頗佳,有時外國觀光客便會連續幾天包他的車四處遊玩,收入比一般司機都還好。

有一天,排班的下一輛車就要輪到他載客時,他發現即將搭車的那位女性穿著剪裁優雅的套裝、拉著低調卻高檔的皮箱、一頭短髮襯出她的俐落。他認出來那是他的前女友。依然脫俗出眾,還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的神采。

他實在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現在開計程車的模樣,但閃也閃不掉,車子只好慢慢滑向了她的面前。 「導演,你知道嗎?當時我真痛恨交通部要求司機在車內放置執業登記證;儀表板旁邊那個我還可以蓋下來,但張貼在椅背的那張,我根本來不及抽走。」此時,他 只能祈禱她不會注意到自己的照片和名字了。

一上車,女生交代了目的地後便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講起手機,總共四通,前面三通都是用英文交談。

第 一通是打給先生,從對話中,他得知了她現在住在澳洲,先生是一位律師,最近正處理幾個大案子;第二通是打回公司,交代秘書一些待處理的事情,生意似乎很不 錯;第三通則是打回家裡,關心女兒在學校發生了哪些事、提醒她要去上芭蕾課,並叮嚀兒子記得寫作業,不要一直玩電腦,還有哪一天有戶外教學,應該準備什麼東西。

他默默地聽著她說話,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

這時,導演的公司已經到了,導演說:「沒關係,你繼續講。」

第四通電話接通後,她用中文喚了一個名字,那個朋友,他也認識。他才知道,原來她媽媽生病了,這一趟臨時回國是來探望媽媽,過幾天就會返回澳洲,她還約了那位朋友有空一起吃個飯!

掛上這第四通電話後,差不多也抵達目的地了,他很慶幸女生一路上忙著講電話沒空認出他。付完帳,女生下了車,男生幫她將皮箱從後車廂搬下來後,她拎著行李離開。

男生坐回駕駛座上,心中百感交集。此時,女生又回過頭來敲敲他右前座的玻璃。

他將電動窗緩緩降下,兩人終於還是面對面了。

女生溫柔地對他說:「我已經用那四通電話,把這幾年的生活通通告訴你了:我住哪裡、我先生在做什麼、我有幾個小孩、他們幾年級、我媽媽生病了、我這趟回來會待幾天、什麼時候走...而你,怎麼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說完,女生轉身離去。

男生怔怔地望著她消失的背影,將車開進一條巷子,停下來大哭一場!


~故事轉述•吳念真導演 2010/5/7

前女友乘客,心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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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講的故事 “你為什麼還要來剜我的心呢?”    



吳念真的名字是與台灣新浪潮電影聯繫在一起的。從1979年創作電影劇本《香火》算起,吳念真入行已經有三十年了,他做過編劇,先後得過五次金馬奬最佳編劇奬,兩次亞太影展最佳編劇奬,也出演過多個角色,其中最吃重的是在楊德昌的《一一》裡出演男主角NJ。角色是照着吳念真寫的,因為楊德昌看到了吳念真一直壓抑的那一面。?張大魯?攝

南方周末記者 王 寅 發自上海

重逢:你連一聲hello都不跟我說?

  一天,吳念真開完會,心緒不佳。在剛才的會上,他和人吵了一架。吳念真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公司。上車之後,吳念真聽到車上播放的是自己喜歡的蕭邦。起初以為是電台,後來發現是車上的CD機放出的音樂。

  幾句寒暄之後,一直看着吳念真的計程車司機平靜地說:導演,你願不願意聽我給你講故事?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從司機的大學時代開始講起,他和前女友是怎麼好上的,他去當兵,回來之後找工作,後來開公司,兩人如何分手。

  車到了吳念真的公司,故事還沒講完。以吳念真的經驗,計程車司機講的故事,多半不好聽。但這次,吳念真完全被吸引了。他說:沒有關係,車停在這邊,你把故事講完。

  司機講到開車去機場載客,在排隊的乘客中,一眼就看到了前女友,而且就那麼巧,車正好排到她的面前。按照規定,他是不能拒載的。司機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是想把座位背後寫有自己名字的牌子拿掉,後來心一橫: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計程車開動,前女友坐在後排,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打給家人、公司和朋友,在短短的時間裡,把他們分手之後十年的歷程講完。司機一邊默默地開着車,一邊靜靜地聽着。

  到了目的地,前女友突然用極其平靜的語氣對司機說:“我都已經告訴你我所有的狀況……家庭、工作、孩子。告訴你現在的心情……什麼都告訴你了,而你……而你連一聲hello都不肯跟我說?”

  很多年以後,這個傷感的故事成為吳念真一篇專欄文章的素材,文章的標題就叫《重逢》,文字乾淨、洗練,結尾飽滿、結實。

  和《重逢》一起收錄在《這些人,那些事》一書中的故事大多短小精緻,濃縮了吳念真聽到、看到、經歷過的生老病死和悲歡離合。吳念真以冷靜的筆調寫盡了人生的殘酷和悲涼。“你必須要塑造出來那個東西,你几乎無法寫自己的感情,因為它只有1200字,因為它本身就像是一個很曲折的極短篇。每次都要逼死我。每一次開始寫,我都不管,先寫下去,寫完的時候,通常都去刪刪刪,刪到極致。你如果縱容我1萬字也可以寫,但是寫很長,說不定就沒有味道了。”

  遺書:寫一個像樣的東西

  從1980年代開始,台灣陸續翻印出版了以前被禁的大陸作家的着作。吳念真把沒有看過的都拿回去看,老舍、茅盾、巴金、沈從文……那時候也看了很多當時名動一時的新作家,“張賢亮的語調覺得還是不太適應。”

  一天,吳念真翻到《汪曾祺選集》,几乎一個晚上就把書看完了。那本書成了吳念真的枕邊書。後來,吳念真在香港的書店,看到不同版本的汪曾祺選集,都一一買下。

  “我很興奮,這個老人家這麼好。汪曾祺好像是沈從文的學生,他們風格接近,但還是不一樣。他寫一個專門幫人家孵鷄、孵鴨子的人,控制溫度,讓蛋怎麼樣,溫度一不夠,趕快怎麼樣。當小鴨子孵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瘦掉了。還有寫小和尚受戒當和尚的過程,情感豐富得不得了。”

  受汪曾祺的影響,吳念真的文字也十分平淡樸素,但他卻更具有戲劇性,在冷靜的敘述中,感情爆破的力量顯得更大。“我不夠汪曾祺的安靜和修煉,他已經把所有的事情看得都這樣了,所有的經過像葉子飄落。我還沒有達到那種境界,或者說這些東西跟自己很近,你在寫東西的時候,只是盡量去控制文字的冷靜。”

  《遺書》是《這些人,那些事》中惟一一篇不屬於專欄的文字,寫的是吳念真弟弟自殺的故事。

  得知弟弟自殺以後,吳念真趕去處理後事。弟弟的自殺地點選在山頂上,那是吳念真從前帶兄弟姐妹們眺望遠方、告訴他們遠方多麼美好的地方。

  吳念真的母親當時身患癌症,從醫院回到家,卻聽到死了一個兒子的噩耗。母親整天待在房間裡,不讓大家進去。

  吳念真關照所有的人都不要來,自己站在母親的房門外。

  母親問:“你處理弟弟,有沒有很妥當?”

  吳念真回答:“很妥當,衣服都穿好了。”

  “有沒有很難看?”

  “沒有。很好!”

  吳念真對母親說,他和檢察官打開車門的時候,看見弟弟的眼角旁有兩道白白的痕跡,好像之前在哭。

  母親喊了一聲:“你為什麼還要來剜我的心呢?”

  此時,全家已經哭成了一片。

  所有的細節,吳念真都沒再對人講過。弟弟在遺書裡把公司的同事都駡了一頓。吳念真很快就把這封遺書處理掉了。這個過程沒有表達出來,讓吳念真十分壓抑,就好像一個東西包在心裏面,但他好像早已經習慣了。

  弟弟2001年過世後,身為長子的吳念真又接連失去了母親和妹妹,重度憂鬱症的妹妹也是自殺。五個兄弟姐妹中,有兩人自我了斷,加上吳念真的父親,當年不堪矽肺之苦,從醫院的病房墜樓身亡。

  2007年的一天,一家雜誌的主編約吳念真“寫一個像樣的東西”,吳念真答應了。直到交稿最後三天,吳念真還沒動筆,“你知道到最後,你還不知道寫什麼的時候,有一個東西就會說,離哪一個情感最重,就會寫哪一個。”

  回到家,吳念真坐在桌前,從晚上9點一口氣寫下去,寫到早上6點。寫完以後,吳念真平靜地洗了一個澡,開車去基隆演講。車到海邊,太陽剛剛升起,世界突然變得漂亮起來。吳念真停下車,伏在方向盤上,已經泣不成聲。

  《遺書》發表之後,台灣一個著名的電台主持人在節目裏面播送了小說全文。吳念真的妹妹聽說後,還是不敢看。第二年,《遺書》入選年度小說,再次成為焦點。這時候妹妹才拿來看了,此時才知道,哥哥當時都經歷了什麼。妹妹特地打了一個電話:“哥哥,你辛苦了,你早就應該講出來。”

  《遺書》以弟弟留給哥哥的便條結尾:

  “大哥/你說要照顧家裏,我就比較放心/辛苦你了/不過/當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這時濃霧深處忽然傳來山下火車喇叭的長鳴,聽起來就像男人的哀號一般。

  這壓抑已久的悲痛直到吳念真數年後寫出了《遺書》,才釋放了出來。

  卡拉馬佐夫兄弟:你叫我買書?

  吳念真小時候生活在九份礦區的侯硐村,他是村子裏面惟一上初中的孩子。每天早上,吳念真要走一小時的山路,再坐火車40分鐘,才能到學校。當年最深刻的記憶是饑餓。

  初一升初二的時候,國語老師佈置的暑假作業是寫一篇陀思妥耶夫斯基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的讀書報告。吳念真打聽後得知,這本書70元,父親的工資一天才30元,一家七口,都靠他父親一人的薪水,如果向父母要求,他們會認為你神經病:老師怎麼會叫你看小說?

  吳念真那個時候惟一能做的是在礦上扛木頭掙錢,扛一根掙8毛錢。礦主很喜歡吳念真,因為他是村裏面聰明的小孩,念很好的學校,平時還幫村民們寫信。礦主問他為什麼做這種事呢,吳念真說明了緣由。到第三天,礦主實在看不下去了,交給吳念真70元,但有一個條件:看完書要給我講故事。吳念真感激之餘滿口答應。

  70元剛剛夠買書,暑假已經沒有免費的火車票,如果自己坐火車去買,錢就不夠了,吳念真只能等待村裡有人去基隆。他第一個拜託的是一個鄰居,鄰居要去看望在基隆海關做事的孩子,兩個星期後回來。兩個星期後,吳念真興衝衝地跑去,鄰居說走了一半就忘記書名了,那時候又沒有電話。鄰居有去書店找,但實在是想不起來。吳念真問,下次什麼時候再去?鄰居說可能一個月。那就來不及了。

  隔了幾天,一個女人帶着她的兒子去城裡看病,吳念真拜託她幫忙買書。女人責怪說:我小孩子在生病,你叫我買書?吳念真急得眼睛都紅了:我真的沒有辦法,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這時暑假已經過了一個月,那個礦主每次走過家門口就會問吳念真:你什麼時候來給我講故事啊?當時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女人連書店都沒有進去,當然沒有把書買回來。

  第三次,吳念真拜託父親一個當廚師的朋友買書,那邊有一個人要結婚,廚師要趕去辦桌。沒想到廚師一回來,就把吳念真抓到屋角暴打:我去書店問了,這個書是共産黨的書,你被抓沒關係,我被抓到了百口莫辯。

  這時候暑假已經快過完了,書還沒有買到,讀書報告也沒寫。礦主每天從家門口經過,都會笑眯眯地問:書看了沒?

  村裡有一個公用的藥袋子,裏面放很多隨時能拿來吃的藥,如果誰頭痛就吃一包,把錢丟進去。換藥包的人每個月都會上山來把錢拿走,再補足藥袋子。吳念真問他,你什麼時候再來?那人說應該一個月。吳念真焦急地說,那就來不及了。那人聽吳念真說了情況,立刻說:我幫你去買書,我今天回去跟老闆娘說,我只換了一半,我明天再來換就好了。第二天,吳念真終於拿到了期盼已久的《卡拉馬佐夫兄弟》。

  吳念真連夜捧讀,厚厚一本,字很小,人名又這麼長,除了暱稱,還有簡稱,十三四歲的小孩哪裏看得懂?看到一半,這個人會不會是剛才那個?趕快退回去再看,看得很痛苦。

  礦主經過家門的時候,問吳念真:你拿到書了,看完給我講故事。吳念真如實相告:很久才買到書,可是我真的看不懂,我也沒有辦法現在給你講故事。礦主笑眯眯地說:我知道了,你老師說,這是世界名著,14歲如果能看懂就不是名著了。

  礦主總算交待過去了,讀書報告不能不交。吳念真很認真地寫了買書看書的整個過程,最後以礦主對他說的話作結:如果14歲的時候能看懂的話,就不是世界名著了。書已經在我的手邊了,我希望長大後能把它看懂。

  開學後,國語老師在課堂上說:你們這幫考上一流中學的騙子!我根本看不起你們,你們裏面只有一個人是誠實的。你們14歲看不懂,我28歲還看不懂。我為什麼告訴你們要看?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很多你們不懂的東西,長大了之後就會懂,要知道知識是需要尊敬的,念書是一輩子的事情。還有,永遠不要騙自己。

  這本來之不易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後來被母親拿去當了鍋墊。過了40歲以後,吳念真有一次和一個朋友聊天,講到這個故事,書架上正好有這本書,扉頁上還寫着“一九七幾年購於金門”的字樣。吳念真坐在廁所裡隨手看完一段,覺得很好看,講得很有道理。“有些東西我真的懂了,這已經過了二十幾年。”

  楊德昌:西方知識分子看台灣

  楊德昌從一開始就希望吳念真來演《一一》的男一號。吳念真推脫說:不要啊,你只要叫我路邊走一走,就OK,但如果是男主角,就要承擔很多事。楊德昌直截了當地告訴吳念真:劇本就是照着你來寫的。因為楊德昌看到了吳念真一直壓抑的那一面。

  當時,吳念真同時在做兩個電視節目,還拍廣告,“忙得和狗一樣”。他只能選擇拒絶:男主角是要票房的,我沒有票房,作為主演的話,人家只會討厭,而且說不定不願意看。楊德昌堅持說,你不演,這個角色就不成立。吳念真只得說:你去找合適的演員,如果到時候要拍了,又找不到合適的,你需要我,我就答應演。後來,吳念真發覺楊德昌根本沒有考慮過別的演員。

  《一一》裏面的高中生本來由吳念真的兒子演的,演了一場戲之後,兒子不幹了。楊德昌給吳念真發了一封很長的電子郵件,希望他去說服兒子。吳念真表示,我家不是靠說服的,我尊重兒子的想法,應該是你去跟他講,而不是我去跟他講的。楊德昌想約吳念真的兒子單獨見面。兒子拒絶了。

  吳念真後來有機會問兒子為什麼拒絶出演。兒子說:電影裏面跟他演對手戲的女孩子,為了拍這個戲休學一年,結果開拍沒兩個月,就被換掉了,這對女孩子是很大的打擊。吳念真再問下去,兒子只是哭。有一天兒子對吳念真說:爸,我跟你講,楊德昌伯伯愛電影大過愛人,我覺得還是應該愛人更多一點。

  後來很多演員都更換了,包括演NJ太太的角色也換了,只有吳念真演的NJ沒有換。“也許某些東西是需要堅持的,楊德昌決定的事情是全世界都要為他服務的。藝術家的藝術成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大概也難了!”

  楊德昌通常不教演員怎麼演,只是講一下就開機。如果演員沒有演到他需要的東西,他就會很生氣,跟自己發脾氣。可是演員卻一臉茫然,因為根本不知道導演要什麼。有一場戲是NJ的岳母躺在那邊,吳念真要去和她講話,從門口走進來,有很長的獨白。那天扮演岳母的演員沒有來,臨時叫了一個場務躺在那邊。吳念真看着場務穿着球鞋的腳,開始念獨白,仰面頗為滑稽。一條剛完,楊德昌就高喊:“Cut!OK!最長的演得最屌!”吳念真尋思,那就是說我之前演的都不夠好咯?他再次向楊德昌確認:“這樣子OK?”“OK!”

  由於《一一》拍攝的時間很長,NJ很多疲憊的表情,不是演出來的疲憊,而是真的疲憊。吳念真除了做電視、拍廣告忙到快死,還要演戲。因為了解楊德昌的性格,吳念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取消,但《一一》的事情總是優先考慮。楊德昌的通告來了,萬不敢說“我延一下行不行”。有時候,楊德昌會臨時決定晚上還要拍戲,吳念真面露難色,楊德昌會安慰道:你忙你忙,晚一個小時吧。

  在很多年後,吳念真才在DVD上看到《一一》。第一次看到膠片,還是兩年前的一次研討會上。吳念真覺得自己演得不好。

  楊德昌的劇本很抽象,而且是用英文寫的,翻譯過來就很彆扭,征得楊德昌的同意,吳念真把NJ的很多對白都改掉了。

  有一次,楊德昌突然問吳念真:你想東西用哪一種語言想?吳念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想了一下說:我可能是用國語和台語交錯來想。楊德昌卻說:我用英文思考。楊德昌早年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強迫自己用英文,連思考都是用英文。

  吳念真記得楊德昌剛從美國回到台灣的時候,正准備要拍電影,已經三十四五歲的楊德昌總是穿一件自製的T恤走來走去,T恤上寫着:“Herzog,Bresson,Yang”(赫爾佐格、布列松、楊德昌)“他這方面永遠像一個小孩,很天真的小孩。”這個天真的孩子卻有着焦慮的內心,有一次在香港,吳念真和楊德昌住同一個房間,半夜聽見楊德昌做夢時捶床鋪、磨牙。

  在吳念真眼中,楊德昌是一個非常誠實的導演,所謂誠實,是誠實面對當下自己對這個社會的觀感,從《光陰的故事》有一點片斷,還有一點浪漫,到《海灘的一天》,面對整個經濟的發展,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疑惑、撕裂,到《恐怖分子》,已經是誰都要害我了,誰都可能是恐怖分子。到了《獨立時代》和《麻將》,對整個社會非常絶望。《一一》裡的生死別離已經是非常柔軟了。

  吳念真在楊德昌的《麻將》裡演過一個台灣的流氓,戴墨鏡,穿西裝,拿一把槍。看完劇本,吳念真沒好意思對楊德昌講:這是一個西方知識分子看到的台灣。楊德昌從小一直生活在台北,很少離開過台北,台灣的鄉下去得也很少。他一直是以觀察者的角度來看這個社會,就像一個西方記者,只是觀察到台北的某一些情況,而且只要離開台北的某一些地方都是要猜測的。所以他的電影一直賣得不好,“所以不能期待你的電影在台灣是被接受的,因為你的電影跟我無關啊。”

  侯孝賢:他怕底下人餓死

  與其說侯孝賢是一個導演,倒不如說他是一個會把自己當老大的人:什麼事情我來負責。他怕底下人餓死。如果你站在他旁邊,覺得他是一個可以把你照顧好的老大。但是這個老大常常沒有辦法照顧好自己,比如說,他身上有200元,路邊一個人沒有錢,他就會把這些錢全部送給人家。即使知道自己身無分文,也說沒有關係。

  侯孝賢的方法和楊德昌從理念出發的創作方法不同,他是靠感動和不感動開始拍一部電影的。比如聽他講故事,一個人怎麼怎麼樣子,那個光線怎麼樣,他總是用有情感的畫面、一個片斷的感覺作為思維的起點,然後去擴展開。和侯孝賢談劇本,就像說故事那樣,大家一起瞎說。侯孝賢的方法很對吳念真的胃口,不像楊德昌談的東西經常很抽象,和楊德昌合作編劇,很多人會覺得很累,因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吳念真和侯孝賢一度情同手足,無話不講,分享彼此的秘密,但是現在,他們彼此都已經很客氣了。

  《戀戀風塵》是吳念真根據親身經歷編寫的劇本。劇本裏面有一場戲,吳念真出發去當兵的前夜,他去一家麵食店,和在那裏打工的女朋友告別。女朋友已經准備了一千多個讓吳念真帶走的信封,希望他走了以後,每天寄一封信給她。吳念真去的時候,她還在一個個信封上寫自己的地址、貼郵票。吳念真說,我幫你一起寫吧。離別的晚上,兩人沒有講話,一直在信封上寫地址,女朋友寫得累了,趴在桌上和衣而睡,身上還有麵粉的味道。吳念真給她披上衣服,繼續寫,直到寫完,才把她叫醒。

  侯孝賢在拍片時,把這些情節都刪掉了,有些根本沒拍,有些在拍完之後剪掉了,因為侯孝賢覺得這樣太煽情。吳念真抱怨說:“我都把真事告訴你了,你還當這是假的!”

  後來,吳念真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是導演,我只是一個故事提供者,我認為生命中有趣的部分,令我動容的部分,別人說不定不是這樣認為的。我學會跳出來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個電影。有些東西是無解的。”

  吳念真和很多導演合作過,試過不同的合作方法。拍過很多叫座電影的蔡揚名就是其中的一位,吳念真為他寫過很多電影劇本。蔡揚名會去看楊德昌、侯孝賢的電影。有一次看完之後,蔡揚名給吳念真打電話:年輕人真的好厲害!我真的一輩子拍不出這樣的電影來。吳念真再清楚不過地知道,楊德昌和侯孝賢根本不會去看蔡揚名的電影,而且從心裏面不把人家當作導演看待。但是,蔡揚名他們的電影卻擁有更多的觀衆。

引用﹕吳念真講的故事 “你為什麼還要來剜我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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