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021324程氏墨苑

【程氏墨苑】是明朝萬曆年間能和【方氏墨譜】並駕齊驅的一部墨譜書,雖然出版時間較【方氏墨譜】稍晚,但其規模之大及製作之精,又遠超越【方氏墨譜】之上。其間有彩色墨圖約五十幅,是【方氏墨譜】難以望其項背的,難怪鄭振鐸先生在劫中得此書,直呼「此國寶也,人間恐無第二本。余慕之十餘年,未敢作購藏想,不意於劫中竟歸余,誠奇緣也。」

鄭振鐸先生後來在日本尊經閣文庫漢藉分類目錄中看到有另一部彩色墨苑,他終究知道當時彩印之本必不止一二本。台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林麗江在研究晚明徽州墨商程君房與方于魯時,曾經檢視國內外圖書館所藏【程氏墨苑】共十九部,其中附有彩圖的墨苑僅七部,包括鄭振鐸先生所藏後來捐贈中國國家圖書館的那一部以及尊經閣文庫那一部,彩印本墨苑雖非孤本,而且所附彩圖數量不一,但已屬鳳毛麟角,彌足珍貴。

彩印墨圖的出現,應該是程、方兩人較勁的結果,程君房為了不讓方于魯專美於前而創造出來的。程君房隨然精於製墨之道,還將製墨技術傳授於方于魯,但方于魯卻早他一步將墨品供奉朝廷,獻給萬曆皇帝使用,還編印【方氏墨譜】流傳於市,大大提升其在製墨業的地位。除此之外,兩個人還存有一些恩怨情仇,程君房會在出獄之後,努力編輯這部【墨苑】,務期超越【方氏墨譜】,是可想而知的事,而將墨圖彩印,確是能夠凸顯其墨圖品質的最佳方法。

程君房(1541-?),名大約,字幼博,又字君房,以字行;號篠野,又號玄玄子、守玄居士、墨隱道人等,歙縣岩鎮人,二十四歲時捐資買得太學生的資格,並曾任鴻臚寺序班的小官,但因個性伉直,不久即離開官場,歸里從事製墨業,店名初為「還樸齋」,後改為「墨寶齋」,其刻書處則稱「滋蘭堂」,【程氏墨苑】的版心都署「滋蘭堂」。

程君房與方于魯同年,但兩人際遇不同,方于魯年輕時家境貧寒,程家則是家境富裕,程君房還能捐資買官。方于魯來投靠他時,應當是他離開官場從事墨業的時期,程君房說當時的方于魯「居鄉貧甚,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聞余喜士,士之困厄者,恒賙焉。于是構詩為贄,介余友人來謁,…時值孟冬,薄寒侵人,于魯尚曳一絺衣,肌盡生粟,余惻然加憫,隨解衣授餐,處以記室之任。」他不但聘請醫生為方于魯醫病,還教方于魯製墨方法,甚至於出錢幫方開設墨坊,可見程君房對方于魯確實有大恩。

不過因為他個性伉直,為了方于魯想迎娶他的侍妾而告進官府,造成兩人關係決裂。也因為責備侄兒程一鳳不該在父親死後驅逐後母,讓程一鳳懷恨在心。他的另一個侄兒程公霖的家僕非常跋扈,被程君房以杖責而受傷,他的兩個侄兒趁機聯合設計陷害他,將僕人移至破廟中不加醫治,遂傷重而死,程君房因而犯了殺人罪,入獄六年。他出獄後,聽說方于魯也參與其中,非常痛心,於是在【墨苑】中加入中山狼圖及續中山狼傳,對這些他認為忘恩負義之輩加以反擊。

【程氏墨苑】十四卷,分為玄工、輿圖、人官、物華、儒藏、錙黃六類,每類二卷,另第十三卷為物華終卷,第十四卷為魏允貞、袁崇友、錢允治等人的跋及項德棻的歙游紀實,計五百二十圖。另附程君房及其友人所寫的詩文評贊等文字作品編成「人文爵里」九卷。程君房編輯,丁雲鵬繪圖,黃鏻、黃應泰、黃應道刻版,他們都是徽派著名的木刻畫家,所以【墨苑】的繪圖精湛、刻工細緻,在中國木刻版畫史上備受矚目。【墨苑】的內容包羅萬象,如鄭振鐸所說「有縮古畫而小之者、有摹歷史故實者、也寫名川大山者、有敘神話故事者、有述仙佛奇踪者,最可注意的是末卷有將利瑪竇攜來的西洋宗教宣傳畫,像聖母抱耶穌圖等,加以翻刻。…又有附中山狼傳的,也畫得有風趣之至。」

【墨苑】中放入這四幅西洋宗教宣傳畫,確實是很特別的事情,如同中山狼傳一樣,它們和墨圖並不相干,卻被程君房收入其中。中山狼傳的部分,程君房已有說明,他認為有一些人如方于魯、程嘉士父子、程大德、程公霖、程一鳳、洪光祖等人的行為,忘恩反噬有如中山狼一樣,因此【墨苑】加入中山狼圖,有程君房控訴這些人的意味存在。但收納四張西洋宗教宣傳畫則可能是具標新立異、引領先聲的作用,史學家陳垣(援庵)曾說「明季有西洋畫不足奇,西洋畫而采于中國美術界,施之于文房用品,刊之于中國載譜,則實為僅有。」這四張西洋宗教宣傳畫雖非墨圖,但直到現在都是【墨苑】中最受到大家津津樂道的部分。

這四張宗教宣傳畫,包括「信而步海疑而即沉」、「二徒聞實即捨空虛」、「婬色穢氣自速天火」、「聖母懷抱耶穌之像」,一般的說法是西洋傳教士利瑪竇送給程君房的,鄭振鐸這樣認為,張國標所著「徽派版畫」裡也說「利瑪竇在南方傳教,將所帶的其中四張西洋宗教畫持贈程大約,程大約便把這四幅銅版畫交給丁雲鵬摹繪。」

但是,經林麗江教授比較十九部各種版本的【墨苑】之後,對於這種說法有一點存疑,她發現較早出版(約1605年)的【墨苑】只有三張西洋宗教宣傳畫,缺第四張「聖母懷抱耶穌之像」,較晚出版(約1610年)的【墨苑】中才有全部四張,前三張附有中文及羅馬拼音標題,以及圖像的解說。人文爵里中還有利瑪竇的「述文贈幼博程子」一文,署名「萬曆三十三年歲次乙巳臘月朔遇寶像三座耶穌會利瑪竇撰並羽筆。」因此林教授認為程君房與利瑪竇相遇於萬曆三十三年(1605年)尾,當時初版本【墨苑】已出版,而且附有三張宣傳畫,程君房將它送給利瑪竇,並向他請教那三張宗教宣傳畫的意義,利瑪竇向他解說,寫了說明文字,並且送他第四張畫。利瑪竇所說「遇寶像三座」,指的就是那三張畫,至於他用「座」字,可能是利瑪竇中文的誤差所致。

林教授的說法是基於檢視十九部【墨苑】後歸納分析而來,應是信而可徵。至於那三張宣傳畫,程君房從何處取得?雖無資料可查,但如陳援庵先生所說「明季有西洋畫不足奇」,明朝與外國的接觸已多,傳教士來華宣傳基督教義亦趨普遍,程君房能取得那三張宣傳畫,也就不足為奇了。

程君房所製墨品也呈獻給萬曆皇帝使用過,不讓方于魯專美於前,他在「飛龍在天」及「時乘六龍以御天」這兩方墨圖之後所寫的頌中即署名「原任鴻臚寺序班臣程大約謹頌」,另有「天老對庭」、「國璽」、「九字璽」等墨,從墨圖的命名也可以看出應該都是專供皇帝使用而製作的。

【墨苑】的彩印部分,不同版本間有不同的彩圖數量,最多達五十餘幅,包括鄭振鐸先生所藏那一部,有的版本則僅有幾幅,有的版本甚至全無彩圖。即使是同一幅墨圖所用的色彩,不同版本間也有不同的情況,例如「飛龍在天」,有的版本用了四色印製,有的只用紅綠二色,有的只用暗綠一色,有的則全用墨色。從彩圖的多寡可以看出其印製時間的先後,彩圖越多的,印製時間越早。彩色印製的工夫及成本較大,剛開始在求好心切的理念下,不計成本的付出,是可以想見的,越往後,因考慮成本等諸多問題,彩印的墨圖就越少,甚至於全都不用彩印。

不過,全無彩圖的【墨苑】也並非全是後印本,林麗江教授曾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看過一部墨印本【程氏墨苑】,只收兩張西洋宗教宣傳畫,所編頁碼與其他版本不同,這二張宗教畫與中國國家圖書館所藏彩圖最多最完整的那部【墨苑】相比較,圖畫線條的完整性要高出許多,所以她判斷法國國家圖書館這部【程氏墨苑】的成書時間要早於其他各版本,她說「程氏墨苑原來印製時,可能只是墨印本,直到稍後(大約1605年)才開始試驗彩印本,法國國圖本是少數存世早於其他彩印本的版本,也因為這個資料,我們對於程君房編纂墨譜的過程有了更近一步的瞭解。」

【程氏墨苑】目前存世的數量要少於【方氏墨譜】,而且其篇幅較大,欲藏全書實為不易,鄭振鐸先生當初收藏那一部也只有十二卷墨圖,而缺「人文爵里」。此種版畫珍品,向為藏家爭逐,我只收得殘本四卷,分別為第二卷玄工下、第五卷人官上、第十卷儒藏下及人文爵里卷六下。


經查閱這有限的四卷【墨苑】,發覺它和【方氏墨譜】之間,有些是互有關連的,例如墨圖命名方面有些是相同的,「龍九子」、「鳳九雛」等在二種墨譜中都可見到,雖然都是丁雲鵬繪圖,但構圖有所不同,例如「龍九子」一圖,【程氏墨苑】比【方氏墨譜】多了波浪紋飾,龍的造型也互有差異。


但是也有一些墨圖,在二種墨譜中完全一樣,例如「螽斯羽」一圖。較為奇特的是【方氏墨譜】裡的「螽斯羽」是吳左千所繪,而【程氏墨苑】的墨圖全為丁雲鵬所繪,而二圖完全一樣,因為丁雲鵬是吳左千的老師,繪畫理念與技巧同出一脈所致。


在這少數幾卷【墨苑】中,有幾幅較有名氣的墨圖,如「飛龍在天」、「天老對庭」、「修褉圖」,「百子圖」等等,從中就可以看出丁雲鵬的繪圖功力出神入化,人物的描繪,線條細緻、神態各異。龍鳳的構思,靈活若現、氣勢非凡。而黃氏一族刻工技巧精湛老到,充分體現徽派版刻藝術的精髓。所以每一幅圖畫都非常引人目光,令人不忍釋手。




一位收藏者在人文爵里卷六下的扉頁寫了如下的題識:「程君房墨苑世稱文房之密友,前在滬濱見到一部,因亂不堪負重,失之。以後未遇,今見一冊,書品整潔,印工亦佳,收之嘗宿願耳,此維一冊,絕稱善本也。」、「墨苑為明朝雕版史上光輝一顆明珠,識者珍之,亦是收藏之上乘佳品。」


卷六下純屬文字,包括墨書、墨解、墨談、墨經、釋問、玄對等等,而無一墨圖,即如此受人喜愛,可以想見刻有墨圖的墨苑是如何珍稀而為人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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