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老照片:內灣派出所的身世之謎 @ 文化‧資產‧八里坌 :: 隨意窩 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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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1190902兩張老照片:內灣派出所的身世之謎

    風景優美的內灣,最近幾年因為地方文史工作者積極投入社造運動,使得一度蕭條的市況重新活絡起來,並憑藉者鐵路支線、舊戲院等等歷史人文資源,轉型成為觀光據點,每到假日車潮人潮湧進,經常從台三線一路塞車塞到更裡面的尖石大橋。



    高踞鐵道上方的內灣派出所,是內灣重要景點之一,已經於2006年8月8日由新竹縣政府登錄為歷史建築。但這棟木造的警察派出所建築物,卻有著離奇的身世,對它的興建過程,各方說法不同,且似乎有所矛盾,這引發了我的好奇。耗費了不少時間精力,終於在2008年1月16日一場訪談中得以釐清。

    第一張相片

    內灣派出所黑色的雨淋板外牆外牆上,懸掛著由縣府文化局製作的歷史建築解說牌,上面有一幅年代久遠的老照片,還有以鋼筆寫上的「內灣派出新落成式」的字跡。但圖上的建築物,為鍍鋅鐵皮(武力、ブリギ)屋頂、兩翼有檐廊、外牆為木骨灰泥的「真壁」作法。這與現存的派出所完全不同。



    照片中有44人合影,其中有些漢人還留著辮子,顯然是明治時期的照片。從衣著研判,其中有19人是警察官吏與隘勇,警察制服形式應為1908(明治41)年十二廳時代改正之前,可知相片拍攝時間當在1908年以前。

    另外,說明牌上寫道:「創建年代:民國廿七年(昭和十三年西元一九三八)…A室主體為辦公廳舍,左右廂房各一間,為日本瓦蓋屋頂,福州杉建築…」是針對現存建築物的描述,與舊照片上明顯不同。

    據內灣文史工作者彭瑞雲老師說,這照片是1997年當時某單位承辦老照片蒐集計畫時,價購而得的。「你看,都還留清朝的頭…隨便寫幾個字,就說是內灣…」她強烈懷疑照片不是內灣派出所。

    此舊照片確實是明治41年以前某地方警察廳舍的落成典禮合影。可能是平地的派出所、也可能是位於蕃地的蕃務官吏駐在所,若假設鋼筆註記為真,那代表現存的派出所並非第一代的建築物,照片上的才是。

    第二張相片

    據文建會文化資產網轉載內灣派出所歷史建築登錄資料指出:「創建年代:日昭和年間(09年,1934)」與先前資料的1938年顯然不同;「…原是『南河部落振興會』,後來成為內灣村派出所…」這個說法被廣為引用、在網路上轉貼流傳,指出現存的派出所,前身是1934年設立的南河部落振興會的辦公室,到1938年由部落振興會改為派出所使用。

    是這樣嗎?內灣建中藥局是當地文史工作的大本營,存有一幅耆老提供的舊照片。後方建築物門廳左柱的銘板上寫道:「南河部落振興會」。後方的建築物是台灣瓦屋頂、日式壓緣板外牆,有明亮的大玻璃窗,從屋簷高度、外牆從簷下到窗框之間並非灰泥裝修等細節研判,此建築物與現存派出所亦非同一棟!



    假設文建會網頁資料正確,從現存建築特色來看,因二者差異太大,部落振興會建築重新裝修後改為派出所的機會很小,除非是大規模拆解重建;且1934年才建好,1938年又拆解,實在太不合理。

    若網頁資料不正確,即代表現存派出所與照片中的建築物並非同一棟。可能性之一,1934年部落振興會成立時,還沒有現存的派出所;可能性之二,部落振興會並非成立於1934年。

    一連串的矛盾,我決定從文獻資料下手。

    文獻考察

    首先是派出所的身世。由於內灣所張所長表示,不論內灣所或橫山分局,都已經沒有任何日本時代及戰後初期的交接檔案資料留存,必須從片段的歷史資料中拼湊真相。

    從1904年的二萬分一台灣堡圖與1938年臨時製版的五萬分一台灣地形圖中的內灣來看,派出所位於村落最高點,但面對一條道路,從街廓形貌來看,並非現址,而是廣濟宮,廣濟宮面前的古老的石階,是神社或廳舍才有的作法。



    台灣總督府公文類纂中收錄有內灣地區第一次設置警察機關:內灣警察分署的公文檔。【註1】

    日本時代的政府公報中載有警察機關增減變化的公告,地毯式閱覽1901至1920年的新竹廳報、1920至1943年新竹州報後可知,內灣地區一直設有派出所。

    據1907年的《新竹廳志》【註2】記載,內灣警察官吏派出所原為內灣總務課員出張所,在1897年蕃界警察設置後,由庄民獻資建造一棟5室建築,同年秋天即遭風雨破壞,翌年(1898)修理好,於1900(明治33)年更增建2棟6室,1901(明治34)年又遭風雨破壞,乃重建出張所1棟、「蕃人宿泊所」(原住民旅舍)1棟。

    另據1955年的《台灣省新竹縣志稿 卷五》記載:「該派出所係光緒33年(按:1907年,明治40)6月建築於橫山鄉內灣村大同路1號(按:今內灣廣濟宮現址),後因該所倒塌改建現址(按:指鐵道上方現址),民國27年10月開工12月竣工。」【註3】

    可知內灣最早在1897年設立內灣警察分署,1907年6月第一代內灣派出所落成,1921年改名南河派出所,1938年12月南河(第二代內灣)派出所遷建落成,戰後國府時代又改回內灣派出所。

    換言之,現存的派出所是1938年遷建的第二代,第一張舊照片則應該是1907年6月第一代內灣派出所的落成照片。

    不過這並還有解決南河部落振興會的座落地點與成立時間等問題。

    耆老訪談

    高齡91歲的彭守田老先生讓我的疑惑得到解答。

    1918年生的彭老先生世居內灣,畢業於嘉義商工學校,1940(昭和15)年到海南島擔任類似鄉公所的職員。戰後1946年回內灣,開建材行。彭老夫人是護士,在新竹醫院白天上班、晚上進修,取得護士資格,1941(昭和16)年被派到新竹醫院的海南島分院服務,在海南島相親而結婚。

    第二張照片中,後排右三戴眼鏡的,就是守田叟。他指出,該照片是部落振興會成立留影。手持櫻花的是日本人,前排左四的台灣人是保正郭阿華,他是會長。郭阿華右邊戴帽著文官服的是武中三郎醫師,郭阿華左後著深色西服沒有領帶的,是本地豪商楊盛泉。

    地點?就是今天廣濟宮啊。新的派出所移到上面去以後,閒置的舊廳舍就充當部落振興會的辦公室。時間?在守田叟去海南島前1年拍的,換言之,就是1939(昭和14)年。

    廣濟宮重建碑志也提到:「於民國拾伍年間…轄區內眾信士商決,擇於大同路天主堂現址,乙座較為寬敞、頗具規模之廟宇……豈料日本殖民統治下,將該宮廢棄……台灣重歸祖國懷抱,共享民主憲政,復經眾信士共同研議擇定該宮現址,作為遷建福地,於民國卅五年吉旦,在眾信士全力支持下,遷建工程當年即告完竣。


    (1951年以後攝影的內灣,左方翹脊屋頂為廣濟宮,即第一代派出所舊址。彭瑞雲提供)


    (1984年改建落成的第三代廣濟宮)

    內灣派出所的身世

    綜合以上的現場調查、文獻考證、耆老訪談,新竹縣歷史建築內灣派出所的身世已大致明朗了。

    內灣從晚清起即因樟腦而重要,日治後1898年1月就已設置內灣警察分署,1907年6月新建了第一代內灣派出所廳舍,位於大同路1號廣濟宮現址。1938年12月,南河(第二代內灣)派出所遷建於現址,當時還沒有鐵道。遷建後閒置的原廳舍,充當1939年成立的南河部落振興會辦公室。

    1945年戰爭結束,1946年地方民眾決議將廣濟宮遷建到原部落振興會的用地,就是現址,拆除木造的舊廳舍建築,改建為第二代廣濟宮。現在的廣濟宮是1984年再改建的。

    文建會網頁記載的創建年代為1934年並不正確。目前一般說法,指部落振興會改為派出所,其實恰恰相反。

    再者,既是繼承關係,為何照片中所見的部落振興會建築物與1907年派出所大不相同?其實從門廳入口的破風斜率、大門寬度、屋簷高度來看,二者很相近,不同的是屋瓦與一部份外牆的作法。可能是在1907至1938年之間,陸續有所修建、整建,文獻中沒有記載,耆老凋零亦不知其詳了。

     


    註 釋

    【註1】1897(明治30)年12月28日,『新竹管內警察分署派出所新設ノ義ニ付永松瑞枝外一名復命書』,《台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冊號04259,文號9。
    【註2】新竹廳總務課,《新竹廳志》,新竹:編著者,1907,頁29-30。
    【註3】黃旺成監修、林水樹纂修、郭輝校正,《台灣省新竹縣志稿 卷五政事志 保安》,新竹:新竹縣文獻委員會,1955,頁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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