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30216潛園(未定古蹟)

 

    十九世紀中葉,新竹市出現了兩座名園,潛園在西門內,號內公館,北郭園在北門外,號外公館。

    潛園主人林占梅(1821-1868),幼名清江,字雪村,號鶴山(又作鶴珊),又號巢松道人。祖父林紹賢隨父自福建同安移居府城,轉徙竹塹,經營海外貿易,辦全台鹽務,創恆茂商號,成為鉅富。占梅六歲父喪,九歲祖父喪,家業由五叔扶持,祖母把他託付給頭份的黃驤雲,黃為道光九年(1829)進士,非常賞識他,許配以女。黃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帶14歲的他到北京,增廣許多見聞。

    回台完婚後,他開始挑起家業。當時竹塹北門鄭家,財力與林家相當,鄭用鍚(1788-1858)早在道光三年(1823年)就中進士,給林家這位後輩小生很大的壓力。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他,把金錢看得很淡,卻把名聲看得很重。“謀利心恆淡,圖名志未休。”(〈初晴舟中口號〉)但他一時無法取得科名,也只好利用捐納來換取功名。

三年前的潛園

最近的潛園,能比較它的變化嗎?


    林占梅的捐納很驚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鴉片戰爭期間,英人進犯雞籠,二十一歲的他,倡捐防費,得旨嘉獎,以貢生加道銜;二十三歲捐錢防堵八里坌口,論功以知府即選;二十四歲,嘉、彰漳泉械鬥,又出資募勇、撫卹,賞戴花翎;咸豐三年(1853年),他三十三歲,鳳山林恭民變,奉旨會同臺灣道辦理全臺團練,又捐米3000石,奏准簡用浙江道;三十四歲,以小刀會首黃位踞雞籠功,加鹽運使銜;同治元年(1662年),戴潮春起事,駐守竹塹的淡水同知秋曰覲南下被戕,四十一歲的林占梅以家資十數萬為餉糧,號召紳商捐輸,推候補通判張世英權理廳事,穩定人心,又親率自募鄉勇,會同台灣兵備道丁曰健收復大甲、彰化,加布政使銜。

    雖然林占梅自己說:“報國何須論在位,輕財未必盡沽名。”(〈感懷〉)但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他二十九歲時就開始經營“潛園”,既不為了娛親,且不為歸隱,更不為報國,那麼,如不為逸樂,那也只有沽名了,沽的是文名。連橫說他“工詩書,精音樂”,組潛園吟社,“士之出入竹塹者無不禮焉,文酒之盛冠北臺”,看來這也是他想在科舉之外構築的心靈寄託。

    潛園依城牆而建,佔地廣闊。園內有釣魚橋、涵鏡軒、陶愛草廬、香石山房、碧棲堂、小螺墩、爽吟閣、蘭汀橋、吟月舫、浣霞池、宿景圓亭、留香閘、雙虹橋、清滸橋、逍遙館、林下橋、梅花書屋、著花齋、三十六宜、掬月弄香等景點,它緊捱著三落大厝的宅第,據說是從北京來的匠師的傑作。園成,大他33歲的鄭用鍚嘲謔了他一番,“取號壽名鶴頂珊,潛園又費篆雕鑽。使君終是猿驚客,既愛山林更愛官。”(〈戲贈鶴珊〉)兩年後也蓋起“北郭園”,也有互別苗頭的意味。

林占梅的題字依舊渾厚遒勁

門聯上的小篆都模糊得難以辨認了

壁堵上的雕塑也剝離不堪了


    從清領時期的政治風格來看,鄉紳依附著商業和土地,不免憑籍政治力量成長、壯大,而政治勢力也必須依賴鄉紳支持、鞏固,形成相互依存的關係。官方不論平時、戰時,不斷的要鄉紳攤派和捐輸,也深明竭澤而漁,是殺雞取卵的作法,所以經常讓鄉紳以總辦或買辦的方式,取得更大的利益。這樣說來,林占梅關心國事,其實也是經營家業的一種方式。只是他也沒也錯估情勢,一直在穩定那腐化的社會。

    1860年,戴潮春未起事前,他有這樣的詩句:

財帛雙星黯命宮,五張六角運難通;
歲時轉覺添愁思,親友何曾諒苦衷!
祖業艱辛頻廢棄,民情慘怛屢焚攻;(自注:淡北連年鬥殺,田穀在泉界者,派為營費;在漳界者如之。余家遠離百里,而田產多在新艋,租穀毫無、官徵難免,致大受厥累。欲望恢復,未能矣
淪亡數載兵災繼(自丙辰至庚申,骨肉繼逝者七八人),眼淚朝朝洗面同。(〈除日感述〉)

    原來他家田產都在新莊、艋舺,但連年的分類械鬥,不但收不到田租,要攤派軍餉,造成祖產廢棄,親戚不能諒解。

三年前門內是這樣情景

現在這個情景有何不同?

這個小門以前可能通往爽吟閣,現在只能通往人家的廚廁


    平戴潮春,把他的功業推向人生巔峰,但事實上,他的事業也到了強弩之末了。倒不是朝廷有意兔死狗烹,根據台灣通史:“福建督撫以占梅急公好義,品學兼優,奏請簡用,旨召見。”當時政府沒忘了他的功勞,是他自己“以病辭,遂不出”。他的病,應該是樹大招風,謗毀交加所致。1870年與鄭用錫之子鄭如梁友好的楊浚編纂的《淡水廳志》有“丁曰健暫住塹城,餉需無幾,佔梅多方湊集,卒以集資被控”等語,根本就在說他發國難財,也因此被人控告,而且言下之義,就是罪有應得。他的賓客林豪看不過去,寫了《淡水廳志訂謬》幫他辯駁:“夫既需餉無幾,何用多方湊集?而當丁道未至,佔梅募勇克復大甲,拒戰年余;丁道既至,佔梅帶勇數千會同南下,所費之餉豈無幾乎?”不過,這也透露了他後來官司纏身的訊息,“佔梅被控,乃因粵民挾恨相攻殺,為林南山所累,豈盡關集餉之故耶?”鄭、林兩家業大,佃戶相互攻伐演變成分類械鬥,也在所難免,但會牽連到林占梅,交惡之說,也非空穴來風。既然構成訟案,抽釐助餉集資,私自推舉張世英代理淡水同知等攀附之辭,也不免牽連進去。這也看出,外在的競爭環境不容他恃功而驕,他的負擔反而更沈重了。

    林占梅死於同治七年,才48歲,有吞金自殺的傳聞,或許言過其實,但也看得出含恨抑鬱以終。

哪裡是梅花書屋?

哪裡是香石山房?

屋頂塌了,直接向大自然回歸。



    林占梅死後,弟汝梅擔起家業,配合朝廷開山撫蕃政策,捐納、幫辦,開墾南庄,維持不墜。汝梅死於甲午戰爭之年,林占梅的哲嗣林達夫在割台時,選擇避居廈門。

    日軍攻台,長驅直入的進了竹塹城,支隊長阪井重季大佐將指揮總部設於西門內的潛園,北區義勇軍領袖吳湯興從西門反撲。情勢底定,近衛師團長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從東門進城,行館就設在潛園爽吟閣。

    大正九年市區改正,潛園遭致被馬路割裂的命運,幸好爽吟閣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御遺跡地”,為了紀念這位戰死在台灣的親王,就把它遷移到新竹神社旁。

過去林占梅和他的賓客是走在這條路上賞梅的吧?

走累了,隨時都有休息之所

現在,賓客們不會再來了吧?

這座鐵皮包住的精緻的建物是潛園的觀音亭嗎?


    有人說是日本人報復林家故意拆除潛園,其實當時抗日的姜紹祖、徐泰新、鍾石妹、胡阿錦等,都是城外的客家人,城內富紳躲的躲,躲不掉的只好參加迎接親王的儀式,林家後人也在上列,否則親王如何駐蹕爽吟閣?

    日本人有意將新竹發展成工業城,林家過去政商式的經營方式,顯然不合時宜,潛園成了沈重的負擔。這樣,潛園的命運就持續的走向凋零。現在,西大路邊的小巷內還有潛園大門保存著,上頭還有他在咸豐五年所題的“潛園”二字,顏色黯淡。裡頭也還有據說是梅花書屋、香石山房的建築殘蹟,無力的接受歲月的摧折。相傳林占梅率鄉勇出征前,曾吩咐妻妾:“倘若我未回,汝等便投八角井。”現在八角井的豪氣不減,只是多了許多廢棄物。

林家妻妾都有跳井的準備嗎?現在不出水了,想跳也沒得跳了。

女性朋友們或許覺得林占梅自私,我倒覺得有幾分豪氣


    潛園是林占梅結交詩友之所,他曾蒐輯潛園詩社文人唱和之作成《潛園唱和集》,自己也有《潛園琴餘草》,前面還附有徐宗幹、黃紹芳、洪毓琛、黃鶴齡、曾驤、楊慶琛、廖鴻荃、陸翰芬、黃維漢等人在咸豐年間寫的序,生前早有付梓之想,後人林達夫、林震東對出版卻是有心而無力。I964年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也只出版《簡編》,一直到1994年新竹市立文化中心才將《潛園琴餘草》打排問世,也總算告慰這位竹塹詩人了。

    現在的爽吟閣,有人說還剩一樓,有人說只剩柱子,但我找了兩次,都沒看到。最近又去了潛園,似乎又少了一座隘門。不經意看到門口還立了一個簡介,署名是施性忠,心想,那不就是那個被媒體批得瘋瘋癲癲的無黨籍市長嗎?這也難怪,心理比較正常的市長,才不想維護古蹟呢!

    林占梅守護的新竹人,早就到外地謀生去了,從外地來的竹科新貴要的是新的新竹文化,或者,連那樣的要求也沒有。

三年前還看得到這座隘門,以後永遠看不到了。

這還是三年前的潛園,施性忠的簡介牌如今依舊固守在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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