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012147愛臨醫6之六 -- 睡難成


睡難成   作者:周定山

 

(是秋月重圓之宵,正孤燈不寐之候。對嬋娟1而增悲,望河山以殞涕。遣愁無方,苦吟驅病。曙色不覺侵窗,押韻於焉甫就。)

月自誇清輝2,悠然籠八表3。至竟有圓虧4,原難光逾曉5。終讓我長醒,晝夜明皎皎6。宛如繫雙丸7,坐對天窈窕8。鰥眼9望星河,宇宙何渺小。萬物同微塵,大地若餓殍10。前宵苦不眠,逡巡房空遶11。今宵睡未成,句無驚謝朓12。移燈書喜親13,神疲毫顫掉14。閉目學跏趺15,催眠方嫌少。心病藥無靈,自家殊了了16。漢醫主平肝,西治精神擾17,西漢兩夾攻18,反為瞳雙瞭19。四圍黑暗包,戒心風鶴繞20。啼殘知夢酣21,翻羨高棲鳥22。臥聽鼓角聲23,細吟興亡兆。

【題解】

本詩為五言古詩,錄自《倥傯吟草》,寫於昭和13年(1938)。周定山分別曾於大正14年(1925)、昭和13年,因工作之需到上海。大正14年發生「五卅慘案」,而昭和13年時是盧溝橋事件次年,中日戰爭已經開打,周定山奉日本徵召,於5月至入上海日軍特務部任職,7月因父病返臺省親,計在上海三個月。當時戰爭情勢瀰漫到淞滬地區,據吟草自序云:「槍煙彈雨,驚雲繞萬里之沙場;血花肉箭,壯軀爭瞬間之雌雄」,戰情十分緊張。周定山本身受儒家漢文教化的傳統書生,對父祖之國有深刻的文化情感,但自己的身分卻又是日本籍民,因此處在這場戰爭風暴中,除感受到生命之威脅外,目睹列強對中國的野心與掠奪,以及人民麻木缺乏團結,讓他原本內心漢文化的認同與自我身份的衝突加劇。所以,詩前小序云:「對嬋娟而增悲,望河山以殞涕」,所指的就是這樣的背景與心境。全詩從一輪明月,光照大地起興,描寫詩人徹夜未眠。詩中不直接告訴讀者他不眠的原因,只是不斷的描述內心巨大的憂思與煩惱,讓他輾轉反側,他想盡各種方式,放空、踱步、吟詩、看書、寫字、閉目、打坐……,依舊無法入眠,終究只能無助地躺在床上。直到詩篇最後點出「臥聽鼓角聲」,才正式說出原來是戰爭的關係,讓他悲從中來,只好詩以當哭。仔細閱讀,本詩有些詩句含蓄地表達出詩人內心的幽微之思,例如「月自誇清輝」四句,一方面也暗示著日本軍勢的擴大,整個世界似乎都無法脫逃它的掌握。而「漢醫主平肝,西治精神擾」句,更是本詩的警句,也是他「心病」的來源--血液裡流淌著是漢文化的血脈,而他的身份是日本籍,眼看著整個中國就要沉淪,想到此心驚眼顫。「西漢兩夾攻,反為瞳雙瞭」,原來是我在跟我自己交戰。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困擾了許多日治時空下的臺灣人。

【作者】

周定山(1898-1975

【注釋】

1.嬋娟:月亮。

2.清輝:指日月星體的光,此處指澄淨月亮,也可喻指日本。

3.悠然籠八表:悠然,閒適自得。籠,概括。八表,八方之外,指遍地

4.至竟有圓虧:至竟,畢竟。圓虧,指月有圓缺,乃自然現象,不會一直都是月圓。

5.原難光逾曉:指日升月落,黎明終究會來臨。

6.晝夜明皎皎:皎皎,潔白的樣子。因無法入眠,覺長夜漫漫。

7.宛如繫雙丸:雙丸,日與月

8.窈窕:深遠貌。

9.鰥眼:因魚的眼從不閉上,故喻愁思不眠的人。

10.大地若餓殍:餓殍,餓死的人。此喻大地一片死寂。

11.逡巡房空遶:逡巡,徘迴。遶,即繞,圍繞。

12.句無驚謝朓:謝朓(464-499),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省太康縣)人,南朝詩人,號稱小謝,詩風清新秀麗,圓美流轉,曾出任宣城太守,故又有「謝宣城」之稱。曾與沈約等共創永明體。

13.移燈書喜親:指燈下讀書。

14.神疲毫顫掉:毫,筆毫。精神疲累連筆都拿不穩。

15.跏趺:即跏趺坐,佛教術語,指兩腳交疊盤坐的姿勢。據佛經說,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16.自家殊了了:自己心裡明白、清楚。

17.漢醫主平肝,西治精神擾:此從中、西醫治療失眠的角度言,中醫認為是肝火旺盛,西醫則針對精神心理上問題診斷。

18.西漢兩夾攻:西漢,指上句西醫、漢醫。中、西醫並濟。

19.瞭:眼睛明亮。

20.風鶴繞:形容極度的驚慌疑懼。

21.啼殘知夢酣:此指夜深沉,人們都已進入夢鄉。

22.高棲鳥:高棲鳥,棲宿高樹上的鳥,喻安全無虞。

23.鼓角聲:指戰鼓和號角的總稱,古代軍隊作為發號施令之物。

 參考資料: http://ipoem.nmtl.gov.tw/Topmenu/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CatID=1792

 

閱讀心得

 

   我們人凡是無法自然的切換成睡眠模式,那這個夜晚便要失眠啦!或許失眠引發的種種不對勁,像:頭痛、無精打采、疲勞、反應遲鈍、記憶力減退等等,都是明天才須面對的事,當晚其實也不用瞎操心!但是,我們總希望自己天天活力滿點、神采奕奕。所以一旦發生了失眠現象,我們便更加心緒煩亂。這樣看來,「失眠」和「牙痛」可說是極為相似的吧?自來都說:「牙痛不是病,痛起來真要命」!那來換句話說試試看,改易成「失眠不是病,一失真要命。」是不是也同樣傳神?

   關於失眠,小孩子幾乎是不會發生的。隨著年歲漸長,壓力接踵而至,失眠的夜晚也就默默加增!歷史上有一人的一回失眠,被散文名家張曉風老師譽為「不朽的失眠」!沒錯,為那一場失眠留下印記的正是自大唐以來最為鼎鼎有落榜之名的張繼;而傳抄那場失眠的紀錄紙以不知疊起來有多厚了,紙面上幽幽訴說的內容是我們自孩提時便搖頭擺腦,根本不知失眠為何物就能琅琅上口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落第的考生,在放榜的那一天,黯然無顏,卻要回鄉了。船在深深的夜停在江畔,鐘聲隱隱振著江面被耳朵發現,詩人的心情當時卻無人知曉!歡情總是別人的,只有失落是那樣分明的只有自己獨嘗。當年榜單早已揭下,無人記得誰金榜題名;但為許許多多曾經落榜的考生留下這首詩作的名字,卻傳唱千古,也使得那夜的失眠不朽!

   為了所願不遂,我們失眠;為了所憂不解,我們失眠;而這首五言古詩詩人為了所識不清,所以失眠……

   在那個明月照著八荒九垓的夜晚,詩人失眠的體悟到月明月圓月清都不持久,終會有月黑月虧月昏之時,什麼都沒有永遠的鼎盛,永遠的巔峰!所以,可以說當面對成就,我們該戰戰兢兢,因為一切終有時,但詩人這兒不是這意思。詩人面對的是雄雄不可撼的一股外來新勢力,幾幾乎要將舊力道淹沒。新與舊的面貌或許各有不同,但這兩股力是同時對詩人產生著影響,甚至拉扯一顆荏弱詩心成絲絲縷縷,而後任其紊糾結纏,縛綑綁架了詩人的睡眠之神!

   因為失眠雖非絕症,但忽然來襲仍是無法招架,所以詩人還是得問醫診治。這一來,卻明明白白道出了病因:「漢醫主肝平,西治精神擾。」若僅看「精神擾」和「主肝平」二語,便以為是心力精神受擾而肝火過熾須清肝瀉火,這算是說對了病因,也真對症說了解方。可是,詩人真正的憂擾其實是「漢」與「西」這舊與新兩股力啊!

   在日治的那時期,有多少如同詩人一般對自己的身分、文化、民族認同感到困擾不解的靈魂啊!「台灣文學之父」賴和也是這樣的啊!當時台灣知名的文學家張深切在其全集中有一段文字或可略說一二:「在要剃髮的當兒,我們一家都哭了。跪在祖先神位前痛哭流涕,懺悔子孫不肖,未能盡節,今日剃頭受日本教育,權做日本國民……跪拜後,仍跪著候剪,母親不忍下手,還是父親比較勇敢,橫著心腸,咬牙切齒,抓起我的辮子,使勁的付之并州一剪,我感覺腦袋一輕,知道辮子已經離頭,哇地一聲哭了,如喪考妣的哭得很慘。」這段文字深切的將新強權摧折舊認同的苦痛描繪了出來!

   「剃頭受日本教育」的苦痛也正是詩人的酸楚。「剃頭」是外在,「受教育」是內在,說的便是裡裡外外徹頭徹尾的進行改造。離頭的不只是辮子,連頭內的思維主張也要一併推離。但是那「哇地一聲哭」,吶喊的正是對早已淪肌浹髓的舊文化的心心念念!

     新與舊,強與弱,此與彼,陽關道與獨木橋,從來就不涇渭分明!於是,當年的詩人,夢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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