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3250620 哪個字形容《紅樓夢》最準確?*

 

 我能想起的就是一個「空」字。夢就是空,色就是空,財就是空,食就是空-----直至「空」就是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其實都在為一場空而忙啊。生是一場空,死是空對空,空中的空。

  表面上《紅樓夢》好像充滿七情六慾、人間煙火,但它更是在揭示這樣的真理:無論轟轟烈烈的英雄愛,還是風花雪月的兒女情,終究將燃燒為灰燼。人力所能追求到的榮華富貴,所能構築起的廣廈豪宅,都不過是太虛幻境,展現的只是瞬間的輝煌而已。

  越亮的東西,滅得越快,滅得越徹底。也滅得越傷心。人去樓空,過往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皆化作廢墟。

  這座在市井中高人一等,直入雲端的紅樓,像極了西方傳說裏的巴別塔。在永遠無法完成的建築工地上,所有人都忙著按照一已之意願為之添磚加瓦,客觀上卻在無意識地摧毀著它,因為所有個人利益的無法調和,以及彼此立場之間的矛盾衝突。

  整座大觀園裏,只有焦大一個人未參予這徒勞的建設,他袖手旁觀、坐吃等死,喝醉了還會指天謾罵,其實是酒後吐真言。他說賈府只有門口的兩隻石獅子是乾淨的,等於說這兩隻石獅子才有資格存在下去,才不會遭受傷害與報應,其餘的一切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都將灰飛煙滅。

  他比賈寶玉更早,更決絕地看破了紅塵。焦大堪稱大觀園裏孤僻而落魄的先知。以「多餘的人」形象存在。其實,一點也不多餘。

  真正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曲終人散,紅樓還是像巴別塔一樣轟然倒塌了。那些嘰嘰喳喳,爭個不休的同林鳥,大限到時各自飛,有的另棲高枝,有的零落成塵,有的下落不明。大夢醒來的賈寶玉是遁入空門了。

  《紅樓夢》更像是遁入空門者的回憶錄,曹雪芹是賈寶玉的化身。他是用隱晦的筆法遮遮掩掩地寫一部苦不堪言的自傳。他記夢,是為了悟空。他領悟了空的無邊,空的無限,空的無敵。他的身心也融入這擋不住的空裏邊了。

 曹雪芹寫《紅樓夢》,腦海裏肯定早就有這個「空」字了,他需要消化「空」帶給自己的痛。寫著寫著,他就接受了「空」的結局,理解了「空」的內涵。寫著寫著,他就不痛了。看破了,也就等於想通了。痛是因為不通,通則不痛。

  只是許多讀者,自稱能看懂《紅樓夢》,其實根本沒看出《紅樓夢》裏的「空」,根本沒看懂《紅樓夢》裏的「空」。他們頂多處於懂與不懂之間。看不破紅塵的人是看不懂《紅樓》的。紅樓紅樓,不過是紅塵的縮影,是紅塵萬丈按比例縮小的微型景觀。與大世界相比,大觀園再大,也只算一尊小盆景。

  更何況寄生於小盆景的那些小人呢,那些小男人,那些小女人,那些小情人,那些小仇人-----自以為是富可敵國的大莊園里長出的響叮噹的大人物,其實仍是天地逆旅間稍縱即逝的匆匆過客。與路人甲、路人乙在本質上無異。

  曹雪芹腦海裏有了這個「空」字,他的寫作還未開始,就已成功了一半。紅樓,是以這個「空」字作為地基蓋起來的。也將以這個「空」字作為結束,作為解體的咒語。有了「空」,什麼都沒有了。又什麼都有了。有就是無,無就是有,不管無還是有,都是空的表現形式。

  《紅樓夢》是一部「無中生有」之書,無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有了第一個人物,接著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物,人物無窮無盡,人物的關係也無始無終,糾纏不休-----譬如有了不可複製的林黛玉,必然會有與其心靈感應的賈寶玉,也就必然會有黃雀在後的薛寶釵,甚至很難說薛寶釵是把故事給攪亂了,還是理順了?

  「無中生有」的《紅樓夢》是一副牌,怎麼打都可以,每洗一遍,都可能導致不同的發展與結局,王牌可不僅限於「金陵十二釵」啊。每一個人物都不簡單,也不可忽略,牽一髮動全身。

  《紅樓夢》是一座大舞臺,探照燈投向哪,凝聚在誰身上,誰就是瞬間的主角。他或她展覽的只是瞬間嗎?不,分明又隱喻了其一生。他或她的每一個表情,心情,都註定了其命運本該如此,或活該如此。

  如果不用「空」字來形容《紅樓夢》,還可找到其他替代品,譬如「變」字,譬如「命」字等等。「命」就是空,「變」也是空。當然,不變也是空。因為你可能不變嗎?世界在變,人可能不變嗎?人在變,世界可能不變嗎?人在變,人物的關係也會因之而變,此消彼漲,最終,故事也會變的。

《紅樓夢》是寫變化的,也是寫命運的,說到底還是寫因果的,寫報應的。而所有的結果都是一場空。不管愛的結果,恨的結果,還是麻木的結果。

  黛玉葬花,花成了空。黛玉焚稿,詩成了空。後來,瀟湘館還在,它的主人也成了空。黛玉那麼年輕,為何怕歡聚?怕的是歡聚後的離散,離散後的寂寥。這麼一個小美女,未卜先知地猜到了紅樓夢的謎底,歡樂是一場空,團聚是一場空-----人的悲歡離合正如月的陰晴圓缺,喚是喚不來的,擋也擋不住的。只能認命。認命就是向那既是最初,又是最後的「空」俯首稱臣、繳械投降。

  大觀園的大小主人們,無論怎麼傲慢,或怎麼掙扎,都將淪為「空」的俘虜。可見真正的主人翁不是賈母,不是賈政,也不是一系列夫人、公子、小姐,而是比時空還要無情的「空」,它把時間的「空」與空間的「空」揉捏到一塊了,再加上心靈的「空」。

  什麼叫太虛幻境?太虛幻境就是空啊。什麼叫風月寶鑒?風月空鑒也是空啊。大觀園正如桃花源,好像遺世獨立,輝煌的時候,是男人的烏托邦,女人的理想國,可你要麼在外面轉悠半天也進不去,要麼走出來就回不去了,因為再漫長,再纏綿的夢終究會醒的。醒來的人,比從未做過夢的人還要失落。他被夢給驅逐了!

  這,恐怕既是賈寶玉告別青春時的心情,又是曹雪芹人到中年後的心情。沒有誰,可以永久地成為夢的釘子戶。紅樓會拆遷的,夢會崩潰的。用個現代的比喻,再牛的股票也會下跌的,直跌到谷底,谷底跟波峰一樣,不過是一種空與另一種空啊。

  曹雪芹寫《紅樓》,是作為曾經的富翁,記錄破產的感受。他恐怕怎麼也弄不懂,怎麼眨眼之間,貴族就變成了破落戶?其實,又有什麼必要弄懂呢?非弄懂不可嗎?弄懂了又能怎麼著?人生如夢,都不能太當回事的。

  我們讀《紅樓夢》這本書,也不能太當回事的,就當無意間看了一場別人的夢。書中的人物說到底都是夢中的人物。他們只是在別人的夢中做夢。《紅樓夢》是一個謎。謎底就是一個「空」字。美夢成真,與美夢成空,一字之差,卻失之千里。

 文章引自 秋菊蘭若 :https://blog.xuite.net/roswita921105/021105/154479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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