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12359溫庭筠〈菩薩蠻〉賞析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溫庭筠〈菩薩蠻〉

「小山」,即是山屏。溫庭筠所寫的是感情的呈現,不是理性的說明,不說「屏山重疊」、「山屏重疊」,而只說「小山」不加「屏」字,是因為「小山」的形象可以予人一種直感的印象,就像李賀的詩「畫闌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秋香」者桂花也,「土花」者苔蘚也,也是完全從感性來寫,不作理性說明。

所以溫庭筠下邊說「鬢雲欲度香腮雪」,這裏用的是「鬢雲」而不是「雲鬢」,這其間的差異是很大的,如果說「雲鬢」,「雲」字起形容的作用,「雲鬢」是說她那像烏雲一般的鬢髮。可是說「鬢雲」則是感性的說法,不是理性的說明,鬢雲者那頭髮的烏雲也。再看下邊的「香腮雪」,「雪白的香腮」,那樣講太庸俗、平凡,而那「香腮上的白雪」,就加了一個曲折。而且「山」、「雲」、「雪」都是大自然界的景象,感性上品質相近。這是溫庭筠的特色,她從「小山」開始就標舉了感受上的特質,而不是理性的說明。而用得更好的兩個字是「鬢雲」和「香腮雪」之間的「欲度」。所謂「欲度」者,是正在進行,是鬢雲在香腮雪上滑過。把這兩句結合起來講就更好了,是說一個女子在閨房的睡眠之中,當早晨的日光照在重疊的屏風上,那光影的閃動驚醒了她,就在她似醒非醒、將醒未醒的時候,她的頭那麼輕微的一動,而長長的鬢髮像烏雲飄過一樣橫過她那白皙的臉龐,這一景象不是很美的嗎?

屈原〈離騷〉曾說「眾女嫉予之蛾眉兮,謠諑謂予以善淫。」以蛾眉作為美女的代表,而後來的文學作品更把蛾眉引伸成才志之士的托喻的傳統。李商隱也寫過「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無題〉)也是以女子來自喻。朱慶餘〈近試上張水部〉:「洞房咋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間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從題目上看可以知道他的真意是要問自己的答卷合不合這些考官的標準,而卻以畫眉為托喻來敘寫。因此可知,女子的畫眉是一種自己的修飾和愛好,是比美於才志之士的才志的美好,女子的容貌之美可以比美于士人的才志之美。而「懶」字在中間有很大的作用,當有人欣賞自己的時候,畫眉是為了欣賞自己的那個人,那心情一定是愉快的。當沒有人欣賞,畫眉又給誰看呢?所以「懶起」二字便暗含有哀怨的情意了。唐詩中杜荀鶴的〈春宮怨〉有這樣兩句:「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慵」字也有「懶」的意思,是由於沒有人真正認識我的美好,所以「欲妝臨鏡慵」,而杜荀鶴的詩是有明顯寓托的。所以從屈原的「眾女嫉於之蛾眉」到李商隱、杜荀鶴的畫眉和妝飾,都有托意,而畫眉是要人欣賞的,所以「慵」、「懶」都表現了那無人欣賞的千回百轉的哀怨。

不過,雖然慵懶,卻畢竟還是畫眉梳妝了。原來中國還有一個傳統說法是「蘭生空谷,不為無人而不芳」,意思是蘭花開在人跡不至的山谷中,並不因為無人欣賞而放棄自己的芳香,因為那是它自己原有的美好的本質。「懶起畫蛾眉」正表明儘管沒人欣賞,但仍要畫眉,為的是自己本身的美好。

「弄妝梳洗遲」,「弄」字也有很好的意思,宋人張先詞有「雲破月來花弄影」之句,「弄」字有一種賞玩的含意,把月光中搖曳的花枝很活潑的表現出來了,而且把花也寫得有情,好像也在欣賞自己。而「弄妝」呢,則表現女子在弄妝時也有自我欣賞之意。一個人要認識自己的價值,對美好的資質應該有欣賞,應該從自愛中表現出自信,所以自我欣賞是有兩方面意義的。王國維的詞:「從今不復夢承恩,且自簪花坐賞鏡中人。」「承恩」是得到別人的寵愛,這固然好,但我絕不因為無人欣賞而自暴自棄,我自己簪花在鏡中欣賞自己。這絕不是那種膚淺的自我欣賞,而是對自己的人格、品德、資質的尊重和愛惜,因為已經認識到自己的價值並不是建立在別人的賞識之上的。因此,「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兩句,可以說是沒人欣賞的寂寞和自己珍重愛惜的兩重感情的結合。「遲」字形容無人欣賞,不知為誰化妝的悵惘,同時也包含了自我欣賞的尊重愛惜,「遲」與「懶」兩個字完成了這兩種感情的結合。

下半首「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是說她不但梳洗、畫眉,而且還簪花照鏡。「照花前後鏡」是對照花的動作非常形象化的敘寫,是說那女子為觀察鬢側和腦後的花是否戴好,除前面的妝鏡外,更把一鏡置於左右及腦後,將形象反映於眼前的另一鏡中,便自己得以觀察所簪之花是否位置適當,這一句寫得極妙,不但寫了照花的動作,而且流露出那女子化妝時對自己的珍賞之情。「花面交相映」,「交相」二字用得極好,因為前後鏡中的形象是相映相生的。

這個女子起床、梳洗、畫眉、簪花、照鏡,一步步寫到穿衣,穿的是有貼繡花樣的,或是剛剛燙平的最好的衣服。羅是很好的質料,「繡羅襦」表明上面還繡有花紋,再加上剛剛熨平則更是好上加好。從起床到穿衣的描寫層層上升。至於繡羅襦上新貼的花樣,則是一對對的金鷓鴣。「雙雙金鷓鴣」,也有暗示和含意,反襯自己的孤獨和寂寞,雖然通篇都未曾提到過這點,但卻在結尾之處用反襯的筆法將這種情緒點明,提出了人還不如繡羅襦上的金鷓鴣可以成雙成對的暗示。
改寫自葉嘉瑩《唐宋名家詞賞析──溫庭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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