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70936當兵的回憶

最近的新聞中老是在討論軍中的管教問題,大概要讓一些即將要當兵的男孩子們有些緊張,也讓一些小孩即將當兵的父母開始擔憂。男生為什麼要當兵呢?真是不公平,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就如同女孩子每個月的經期來時都會抱怨,為何男孩子就沒有。當兵的時間,在以前男生要經歷三年、後改為兩年、現在則改為一年的軍旅生活,未來可好要改成募兵制了。其實大家會擔心、會害怕就因為當兵具有危險性、有不公平性、有被操練的痛苦存在,所以大家才會在當兵這件事情上忐忑不安,也就是為什麼在當兵前必須到處燒香拜佛,退伍那天要燃放鞭炮之故,當兵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突然掉到另一個世界中。

 

話說當過兵的男生大家都有感覺,男孩子在一起聊天最喜歡的話題之一就是當兵的種種,每個人總有說不完的經驗,因為辛苦與痛苦所以充滿了許多難忘的回憶,甚至也可以說那兩年是在『忍辱求生』的感覺。當然有人當起少爺兵可是舒舒服服,像度了兩年假期一般,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幸碰到這些痛苦的人生記憶,但也因為痛苦所以才能刺激一個人的成長。所以在早期的觀念中,男孩子是否當兵往往成為一個男孩是否蛻變成男人的關鍵,是否能夠承擔起一些責任,面對未來人生挑戰的ㄧ個轉折點,當然更是健康的保證,不當兵往往被當成是身體或精神有問題,所以當父母親的雖不捨小孩去當兵,卻也鼓勵小孩要勇敢接受挑戰。

 

雖然許多人視當兵為畏途,不過當兵也有一些附帶的好處,第一個當然就是體能的增進,從弱雞變成洛基,像我一進去就經歷了體能戰技測驗,那是各部隊的ㄧ項大事,因為是全國各軍團的ㄧ項競爭,我們連隊是內定兩個之中的ㄧ個,因此訓練特別嚴格,早上起來先跑5000公尺,吃飽飯接下來是500公尺障礙,下午是手榴彈的丟擲,晚上是刺槍術,晚點名後再加體能訓練,而我這隻菜鳥剛進去體能不好,5000公尺跑不完,被一些老兵連罵帶拖,下午操練完後自己還要再被罰跑一次5000公尺。而500障礙的爬竿、短牆對我都是一項考驗,班長還說以後只要看到他就要馬上做30下伏地挺身。辛苦也痛苦,咬緊牙根就這樣每天不斷不斷的操練,體力就被練出來,真的要測驗時,5000公尺已能跟著團隊在22分鐘內完成,500障礙也能在2分半內完成,手榴彈也可以在40公尺以上,達到大家的水準,從此沒有人看不起你了。像我們這種野戰部隊,不是看學歷、不是看背景而是看體能,只要體能好在軍中就能得到人家的尊重。等到第二年任務改變,不需要體能戰技之後,成為老兵的我成了連上的指標,跑步都是我領頭,我們繞者澎湖的海岸線跑,跑去看海豚再回來。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有跑步的習慣,都是當兵時養成的。

 

當兵的第二個訓練就是服從的心性,將一個人從心浮氣躁到忍氣吞聲,不會憑自己的意志去反抗一切,而是更懂得收斂自己。軍中的名言:『在軍中你必須作到三件事,那就是服從、服從、服從』在軍中當兵就是不要將自己當人,當成豬、狗,反正你隨時可聽到連長、排長及班長罵你,剛下部隊的第一個星期就被班長罵:「你是老師喔!!你這樣能當老師,我看你教的學生每個都是白癡。」我的ㄧ個師大學長就安慰我,不要生氣,把所有罵你的話都當成是狗叫,不要聽進去,特別是班長對於大專兵是很有敵意的(那時的大專兵真是很少的)。在頭一年當兵是很苦的,被罵得夠難聽了,尤其是兇暴連長,把我的東西全部都丟到連集合場破口大罵,不過這件事說起來可就長了,軍中就是忍耐,所以才有『合理的是訓練,不合理的是磨練』這樣的話。反正不管再難聽、再不合理都要撐過去,當兵就是數饅頭過日,平安退伍是第一要務,而且就算軍中長官再如何兇如何罰,他們就是不能碰你,更何況兇歸兇,他們的處罰也不會不人性,總是自己能承擔得起的,當兵又不是賣命,更不是仇人。

 

第三個就是團隊的合作,軍中競賽、出操、訓練都是以團隊的班、排或全連為主,因此一個人再如何厲害都沒用,必須團隊都好才能勝出,就像測驗5000公尺,不是看第一個人跑完的成績,也不是將每個人的成績平均,而是看全連最後一個人到達終點的成績,所以不能有一個人脫隊或跑不完,因此老兵必須連拖帶拉的將人拉住趕上隊伍,前面會跑的人要打數控制速度,而只能顧自己的就跟著帶隊者的腳步一起打數,後面的人就想辦法拉上來,務必全部一起通過才算。軍中可不是英雄主義。同樣的,跑500障礙時有人短牆爬不過,你必須停下來幫他過去,自己再過去,而不是說自己跑完就好,刺槍術更是一個講求團隊的競技。其他像火砲實彈射擊、演習行軍等更需要每一個人的通力合作,否則不僅測驗不及格,一不小心更可能損及人命。

 

第四個是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同部隊的人來自於各階層,有刺龍繡鳳的黑道份子,也有像我這種當老師的,有有錢的公子也有沒錢的無賴,還有欺壓人的班長及脾氣暴躁的連長及一些怪怪的士官長等,如何能讓自己日子好過一點或是平安度過就是一種人生哲學,剛當兵那一年菜鳥,有個老兵說要起會,我們不敢說不,可是最後我的會錢都被這個老兵拿走了,跟誰說呢?付錢當保護費吧!!所以後來這個老兵就會罩著我。另外當兵有兩件事更免不了,就是抽菸跟喝酒,這兩樣當兵前我都不會,可是當兵時卻喝了不少也抽了不少,這是為了跟大夥在一起,大家都一樣,有些經濟拮据的,我也會幫助他們,不管是借一點錢或請他們抽菸。所以基本上每個人對我都還算尊重。也因為如此,除了來自於上層的指責外,我跟連上的人都相安無事。軍中每星期有莒光日,因為我是少數的大專兵又是老師,所以只要是寫文章、發表感言或是上台報告,我都是代表。在軍中低調一點但也要幫大家解決難題,這樣才能好過一些。特別是當你熬到老兵之後,大家就會更尊重你了。即使連長也一樣。

 

第五個就是面對不公平,當兵本來就充滿了人生的不平,有辦法的人都去當少爺兵,沒辦法的人則在痛苦中求生存,我們的命一點都不值錢,從新訓中心開始,有背景的人就會被某些部隊挑走,像跟我相差幾個月入伍的一位有錢親戚,她的小孩就被分發到飛指部當涼兵,每個星期都可以回家,我是三個月才回家一次,有一次還在回家的公車上相遇。而前幾年我同事的小孩當兵,她透過高層關係讓小孩每天當兵像度假一般,她的小孩還跟她抱怨好無聊,要求換單位體驗一下。而有的人即使下了部隊之後也會被調走,有的去通訊營、有的到司令部,所以跟我一起到同一個營隊的七個人,最後只剩下我一人留下來,我媽常跟我說的:我們沒錢沒背景,所以自己要更爭氣一點。

 

當兵充滿了許多的回憶,還記得新訓中心結束後抽籤抽中澎湖,於是大家到壽山上等船期,那時剛好中秋節,那天跟著採買去買許多要加菜的東西,結果一回到營區馬上就被通知上船,到了澎湖已經晚上,就在被領回去連隊的軍車上看著月亮。而我退伍那天剛好是端午節,這次不是坐軍艦而是坐著快艇回到台南,剛好趕上中午吃粽子。

 

當兵的兩年,有著太多的人生體驗與無奈,也沒有幾個像我這樣的精采。我一個人到新連隊報到,而在我們連隊已經有將近3個月沒有新兵了,所以每個人都好奇的看著我,也因此我要做許多事。雖然一開始很辛苦,可是到最後我卻當了三個月的紅軍。當我下到部隊的第三天要被送去訓練中心再訓練,可是只待兩天就被叫回去要送幹訓班訓練當班長,結果一天之內被叫回說要接任計算手的職務,可是不久連上的參三文書被調去精誠連,我就在一天起床後,被這位文書告知要接任,他就把鎖匙拿給我,然後就離開了,我愣在那邊不知該如何做,我才剛下部隊,甚麼叫參三文書,我一點都不知道,於是就這樣接下來,也鬧出不少事。

 

不久之後支援拍戲,那時華視在拍攝823砲戰,不過卻是在澎湖取景,於是我們就穿著當時的服裝及武器,跟著人家跑來跑去,還要假裝被火炮炸死,有一些老兵比較上鏡頭還有對白,拍完戲大家加菜,後來上演時我們也都看了一下。

 

拍完戲之後接著迎接體能戰技訓練,開啟了半年的痛苦生活。對我來說是早五千、晚五千,上午500下午手榴彈,晚上刺槍術,晚點名再來個體能操練。當人家休息了,我要繼續我的文書工作,告一段落又要去支援站衛兵,實在累得受不了了,就在站衛兵時瞇了一下,結果被後勤官抓到,我想自己不知道會不會被送禁閉室,結果是被禁足。我的當兵生活很辛苦吧。

 

體能戰技完下基地訓練,要作火砲訓練及實彈射擊測驗,每次訓練都要扛著火砲到訓練場,火砲共有三部分,砲管75公斤左右,支架95公斤、底盤120公斤,雖然我是計算手,但是菜鳥的我還是要幫忙,第一次扛砲管,差點腰挺不起來,扛完後整個肩膀的皮膚都燒焦了。多扛幾次就習慣了,後來升級扛支架,記得有一次扛著走了超過100公尺,差點軟腳了,不過那最重的底盤我沒有試過,那都是由各班最勇的人負責,用脖子及肩膀的地方抬起來,看他們可是沒甚感覺,就像以前在田裡看著爸爸扛農作物般。

 

測驗那幾天是最緊張刺激也最累人的,我們必須在前一天晚上選定一塊空地挖一個大的砲坑,每個人必須合作連挖幾個小時才能完成,而在澎湖的空地通常都是墓地,所以我們指揮部都是在墳墓前的水泥地上,挖完之後砲班有車可以睡,而我們沒有,所以就直接躺在墳前的水泥上睡覺,澎湖風大陰風陣陣,我們要有很大的膽子才睡得著,但沒辦法,人家說當兵是陽氣最盛的時後,所以不怕。第二天,大家將場地復原,然後到火砲射擊地點,在澎湖都是往海上射擊。從測驗官下口令開始,各砲班以最快的速度將砲從車上卸下來架好,測驗官將座標給排長,排長依照地圖將數據給水平手畫圖,水平將數據給我這個計算手然後將數據給排副,排副下命給砲班,包括方向、仰角、裝藥的多寡要確認好,然後射擊,觀測兵在前面觀看射擊結果修正方位,並回報給排長做修正,做第二次的射擊。這些過程若有任何疏忽,也許打到別的地方去造成損傷,我們可都要軍法送辦了。

 

第二年我們移防去守海岸線,每天晚上都要巡邏澎湖的海邊,分成幾組巡視不同的路線,你知道澎湖有三多嗎?是『蛇多、牛多、墳墓多』,我們每天晚上巡邏時總會碰到這些,澎湖的蛇可都是很毒的雨傘節,晚上下雨過後路上常會有許多小蛇亂跑,不小心都會踩到,有一次有人還抓了一隻比較大的雨傘節回來綁在連集合場,但不久就不見了,大家都擔心會不會躲在誰的棉被內。至於澎湖的牛還好,不過可別惹惱他,至於墳墓,我們都習慣了,每天總是要經過許多。有時還會看到沒有下葬的棺材呢!!

 

軍中的保守與封閉,權力的傲慢及黑幕重重,其實去當兵的人都可以體會到,但是平安退伍才是我們的目的,對於軍中的種種我們實在無力也不想去改變,當職業軍人真的非常辛苦,內心的苦悶難以言喻,像我們這種在外島的基層連隊,有些已成家甚至於有小孩的連長卻只能窩在那小小的連長室,管我們這些不是很好管的連隊,承受著榮譽的責任,我經歷過的連長家庭都有些問題,有一次連長接完電話後,還生氣的將掛在腰帶邊的子彈往外丟出去,大概是怕自己一時氣憤做出無法收拾的事情吧!想想,有家歸不得的鬱悶,豈是一句為國犧牲能安慰的嗎??

 

退伍已經超過20年了,現在軍中的模樣也早已不是我們那時的模樣,不過感覺到現在當兵已經很幸福了,雖然還是不時會傳出一些令人遺憾的事情,所以有許多人視當兵為畏途,有人更直批當兵是浪費時間,浪費人生,有些藝人更逃避當兵,所以才有『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俗語,其實將他視為一項男人的責任,勇敢的去承擔,這是人生的挑戰也算是對這個國家的一點奉獻吧!對我來說,這兩年的軍旅生涯給了我許多人生的經驗與體驗,沒有這兩年,人生就少了許多趣事了。真要談軍旅生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包括賺取榮譽假、加菜表演、洗冷水戰鬥澡、夜行軍、軍事演習、軍事對抗、高裝檢、火砲射擊、打靶、機槍射擊、臨時任務、軍中娛樂、回台受訓等太多了。是男人,就該扛起人生的責任,一個男人沒有當兵的話題可說是很遜的。

 

102.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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