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添叔叔˙蓮霧樹與樹上的人 @ 日西 :: 隨意窩 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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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7071805阿添叔叔˙蓮霧樹與樹上的人

     窗外的夕陽點綴著母親臉上的睡痕,


    小小孩獨自走出車站...


    「樂˙生˙療˙養˙院…」

    「摟˙新˙寮˙庸˙營…」

    「ㄌ˙型˙溜˙勇˙冤....」

    「le-sheng hospital station。」

     
     


    小小孩兩手抓著吊環搖晃,兩眼圓怔怔直視窗外。


    稚嫩爽利的童音,


    以國語、閩南語、客家話、英語喊出即將到達的站名,


    炫技地超前車廂的播送系統一步。


    身懷六甲的媽媽擁著他的書包,眼睛安祥地閉上,


    好像一切幸福都已攬在身邊。

     

     


    捷運緩緩地靠站,月台上紅燈閃爍。

     

     

     

     


    窗外沒有景色。

     


     


    天亮是昭和的早晨,還是民國的早晨 。

     


    十歲出頭的男孩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上這班火車。他唯一知道的是,


    搭火車這事是當時所有小孩遙不可及的夢想。火車從高雄小港發車,


    他被安排在獨立的隔間裡,雀躍地看著火車飛馳過美麗的阡陌田野。


    天藍色的水田,太陽昏炙著迷人的光芒,與平快車壓壓等速前進。

     


    他搭上的是一列滿載痲瘋病患者的直達車。和其他來自全台灣各地的列車一樣,


    他們被用最快的方式集中裝車,離開了早上睜開眼睛的那張床,離開了


    意義還很模糊的家,離開了身分,離開一種選擇人生可以按部就班的機會。

     


    他還記得到達樂生時那落紅遍山頭的夕陽。那是列車的終點。


                                                                                                                                                


    阿添叔鋪天蓋地的自我介紹是我和樂生的第一次接觸。


    顧慮到視線交會的落差,我捧著飯盒在他代步的電動車旁坐下。


    橫眉豎目,配上說故事如蠶吐絲的闊嘴,阿添叔親切地分享著生命


    幹醮著生命,安撫著義工們初來乍到的躁氣。絲絲入扣的故事有時不太下飯卻有著開胃菜的驚喜,頭頂正上一棵結實纍纍的蓮霧樹不時落下同


    情的眼淚,旋在寧靜的柏油路上爆開一片熱情蒼白的掌聲。

     


    除了台灣國以,阿添叔講話的速度也有點讓我趕不上。

     


    「阮得到這款病,就是腳嘎手會慢慢萎縮,末梢ㄟ所在ㄟ


      嚕來嚕沒感覺,…
      神經ㄟ勁痛,親像用針在刺肉…壓勾五丟是,
      面ㄟ卡歹看,面ㄟ“扭  曲”……   」

     


    「有時準痛到會整晚睡不著覺,有的人未堪哩丟上吊自殺,不然就
      喝毒藥自殺,


      每到半夜都聽到喝藥的人痛苦的哀叫聲,那聲音真的恐怖,想出來
      放尿也不敢踏出房門…  早上起來也很害怕因為可能又有哪個地方
      吊了一個人在樹上…」

     


    「人最多的時候有一千多個患者,院舍的房間都不夠住,」
      他張手比劃著三合院落的迴廊,

     


    「連這裡都有住人,大家就在這生火煮飯。因為生病手和腳都沒有知覺,


      常常有人把自己的腿當成雞腿烤,切豆腐太硬切不下去才發現切的是
      自己的手骨頭…」

     

     


    其實心裡實在不忍阿添叔繼續說下去,帶領我們修繕院社的大姐也有意打斷他,希望能在天黑前完成粉刷油漆的工作。阿添叔點點頭,隨即又打開話閘:

     


    「我再講最後幾句話就好,有些話不說放在心裡會很難過。」

     


    他用手丈量新建醫院的房間寬度,太窄使得輪椅無法轉身 ; 電梯容納的問題,消防逃生路線的問題,人際網絡失聯的問題,訪客限制的門禁問題…。


    新的大樓有中央空調但沒有樹蔭下自然的風,也許有供膳的餐廳但沒有自己的廚房,有更先進的藥可吃但沒有繼續吃藥的動機,

     


    「阮一口氣全都在那裡面了。」阿添叔順了順氣,


    「還是在樂生院自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洗石子牆的縫隙間一隻蜈蚣爬過未乾的綠漆。魚鱗鱗排列的黑瓦屋頂後方,土芒果樹盼到了盛產的季節,懸賞著夏日怡人的青黃。


    果實雖然苦澀但醃漬成芒果青卻又酸甜可致。


    叔叔阿姨們切了一顆西瓜讓義工們休息片刻消消暑氣,


    阿添叔一邊納涼邊講古:「鳳梨頭,西瓜尾」,要挑西瓜的尾巴吃比較甜。他的病友在一旁吐槽說,阿你知道這是蝦米原因嗎 ?


    兩個人就開始鬥嘴鼓只為了弄清楚為何鳳梨頭比較甜而西瓜尾巴較甜。

     

     


    阿添叔萎縮的手上結了厚實的繭,和稀疏簡單的掌紋


    痲瘋病在他們的肢體上留下回憶的痕跡,


    扭曲了臉,截斷了末肢,


    只有年齡陪伴著他們走過病痛  。

     


     

     

     


    窗外的夕陽點綴著母親臉上的睡痕,


    小小孩獨自走出車站,


    窗外的景色,


    陌生的像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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