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041548太陽一出 積雪全消——為人處世的大方之道

太陽一出  積雪全消——為人處世的大方之道
2015-07-27 王財貴 文禮書院

講話:王財貴先生        時間:2014年3月13日
地點:北京市海定區先生寓所   錄入:碧溪 校對:碧溪 懷仁
修訂:王財貴(2015年5月25日)

  今天的聚會好像是要大家來喝點“心靈雞湯”,大家還需要喝心靈雞湯?我覺得這是很奇怪的事。如果大家沒有聚在一起互相砥礪一番,真的會有不必要的消耗而減弱了我們整個團隊的工作熱忱和效率嗎?如果沒有給予許多安慰,難道每個人的心里就不能暢快,就沒幸福之感,而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時候就不會舒服,工作就好像是一種負擔?我想,這些內耗、不暢快、負擔之感,都是不必要的,你如果有了這樣的情緒,你做事就達不到應該有的效果,而且也不是正常的為人處事之道。

  這些問題需要解決。這些問題如果不解決的話,永遠都會有一種拉力往下拉,這是莫須有的,不需要的,我們要解決。希望我以下所說能幫大家解決,雖然大家也知道這是很難的。因為從古以來,人類之所以沒有很大進步,其實就是在這一點上過不去,這一點是莫須有的拉力。人類之所以境界低是因為這一點,其實也不能怪,據佛經講,人是由無明而生的,如果不是無明就沒有人生,所謂“無明緣行,行緣識”——這樣念比較方便——原來是是“緣無明,行;緣行,識”——“緣無明”,“緣”就是以它為因緣,就是因為如此——因為有“無明”,所以才有“行”,這個“行”就是“心靈”,因為有無明所以才有心靈,這種心靈跟中國的心靈是不一樣的。中國人看心靈,尤其是從孟子以後講心,——孔子很少講心,《論語》里幾乎沒有“心”這個字,孟子就大講這個“心”,尤其是“四端之心”,所以“心”這個觀念是孟子先提出來,後來到王陽明講“良知”,“良知”就是心的察覺。所以中國人講“心”是真實心、光明心。如果心是這樣的心,人間就應該沒有問題。

從佛家的視角看人生

  而人間之所以有那麽多問題,剛才說的,有佛教看“心”,看出它是“緣無明”——它是從無明而來,因為有無明,所以才有一些行,“行”就是行走的行,行就是一步一步走,不是我們腳步一步一步走,是人的生命最原初還沒有現實的身體之前,沒有腳之前,是我們的心思一步一步地走,最圓滿的心思它是一下就整全的,當下即是的,一念萬年的,心如虛空的,它沒有所謂一步一步。但是一有了無明,受了無明擾亂的心靈,便是佛教所注目的心靈——染污的心靈,這個心靈是不整全的,不透明的,它只好一步一步地走。而那一步一步,是落在時間中一步一步——或許這樣說比較正確——那心靈的這樣一步一步,就走出了“時間”。所以一有無明,就很難拉回來,順着這個無明下去,往而不返,這是現實心靈運作的模式。因為“無明緣行”,接下去“行緣識”,這個心靈它就有知識的“了別”——了解作用,它就想要把握什麽知識,也可以說它要把握什麽了解、分別,它就有“分別心”,有了“識”的分別就有了“名、色”,“名”代表認識的主體,色就是客體。我們認識外界的事物都給它一個名字,縱使沒有名字,其實你也有一個印象,就是你叫不出名字,其實你心里已經對它有一個判斷,那個叫“名”。“名”是對着“色”,有名就有色,或者說有色,你也會有名——這個“名”翻譯很好,這個“名”就是老子所說“名可名,非常名”的“名”,這個名的意義是非常深遠的。“行”的作用是思考,“識”的作用是分別。有了“識”就有了“名”和“色”的分別,所以有無明就有思考,有思考就有分別,有分別,就把世界分別成“自我”跟“外界”兩面,叫“名色”,“名色”的內容分開來說,就是人的“六入”——“名色”怎麽結合?也就是眾生的主體怎麽跟外界溝通?就有六個管道,六個進出的管道,——眼、耳、鼻、舌、身、意——眼、耳、鼻、舌、身所面對的對象是色、聲、香、𠰌、觸,都屬於“色”,意的對象是“名”。接下去,“六入緣觸”——有了“六入”就有了觸——接。觸,接下去,“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觸了它就會有所接受;有了接受,就會以為那是真實的事物,有所貪戀,就產生了“愛“;愛了,就會想要擁有;擁有的多了,多到某一個程度,就會變成一個生命表現出來。一有生命——這物質性的存在,存在在時間空間中,它就注定要有“老、病、死”的命運。老、病、死的過程中,所有“憂、悲、惱、苦,都在裏面了——佛教講人生就是這樣來的,這樣講也很有意思,它也是真理。

  儒家不講這些東西,因為儒家是陽剛之教,就像積雪再多,太陽一出,積雪全消。但是誰能夠太陽一出讓積雪全消呢?生命總是污雜的,人總是帶業而生,這個“業”就是“障”,叫“業障”。所以說每一個人都要悲憫自己,然後要悲憫眾生,因為來到這個世界的人,他的心靈都是很污雜的,他的生命都是很不清靜的。所以要先悲憫自己的不清靜,也要悲憫別人的不清靜,甚至要悲憫整個世界都是不清靜的,這個世界是一個很污染的世界,叫做“娑婆”的世界——“娑婆”就是“堪忍”的意思——娑婆是音譯,堪忍是意譯——是說這裏的眾生很有能力,居然能夠堪得了——你還忍受得住——想起來也很有趣,這個世界的苦,剛好能夠讓你忍受得住,如果太苦了,你忍受不住,你就去自殺去了。它就這麽苦,但是這個苦你還能夠忍受,意思是,如果一個悟道者來看這個世界,他會很驚訝——你怎麽能在這世界裏面生活呢?你說:我活得還蠻好的——那你了不起,你忍受得了,我可忍受不了——這叫“堪忍”——所以我們的世界——娑婆世界,是一個讓人幾乎忍受不了的世界。這是非常有意義的話,這不是恐嚇人,每一個人想一想,我們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如果我們再進一步問:這些痛苦哪里來的?問到最後,答案是——自己找的。剛才說原來一個人的生命是這樣來的,不是你自己找的嗎?你的心既然如此污壞,生命墮落已經如此深沉,難怪人生就在無窮的黑暗中,無窮的苦海中,說要擺脫,談何容易?真是無奈啊!

太陽一出,積雪全消

  但是,又有另外一個觀點,像儒家所說的,你既生長在這個地方,既然有如此的身體和心靈,儒家不問你過去是怎麽來的,儒家只問當下你應該怎麽做。你知道不知道你應該怎麽做呢?假如大家都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那就可以“太陽一出,積雪全消”——光明一照,黑暗全破——這是何等簡易的事?我們為什麽不過這樣的人生呢?

  我們剛才說難,說不容易,但是現在我們又說容易,所以在這個地方,一個人願意不願意幸福地活着,完全取決於自己,這是儒家的精神。而最後佛家也要這樣講的,禪宗就講了“當下即是”——沒有什麽業障,沒有什麽罪過,不需要你咬緊牙根去努力,因為沒有什麽綁着你。為什麽你不過這樣的人生呢?如果人生這樣過,該多清爽?我們可以省下多少的時間精神力氣來享受人生?為什麽人偏不要這樣,偏要小家子氣,而那樣辛苦一直糾纏在污雜中?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人生是沒有什麽好前景的,你縱使真的費了大勁,能夠沖出來做一點小事,那些背後的拉力,還一直在拉着你,你終不得安寧。所以,你一定要看破,這才是真正的“看破世間”呢!用儒家的話來講就是“人不知而不愠”——你從“學而時習之”那裏開始,然後,“我欲仁斯仁至矣”,到最後,“人不知而不愠”。像這樣,你就能夠完全依照自己的應該有的心理去安心,應該有的思考去思考,應該有的為人去為人。這個就節省掉許多不必要的煩惱——一方面是自己對自己的煩惱,一方面是自己帶給別人的煩惱,還有別人給你的煩惱——其實,別人給你的煩惱,最後還是自己給自己的煩惱。假如每一個人的心量都很開闊的話,別人也會對你比較敬重,比較不會對你的情緒產生干擾。人與人相處,往往都是你自己先讓別人緊張,你自己給別人壓力,或者說你刺傷了別人,別人才有所回應,回應到你身上來,你當然就難受了。如果你說你的心靈真的乾淨了,你非常坦蕩,對人非常有誠意,但居然沒有得到相同的回報,甚至有人還起誤會,這個時候,你說你感到更加倍的受傷,所以你不平、憤恨。我說如果你因這樣而沮喪,憤怒,那你本來就不是真誠的,你對別人好,也不是真心的,你的坦誠是假的,所以,你的受傷,是活該的。

  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做到:我們對自己能夠坦然,對別人也能夠坦然——坦然到不怕別人的誤會,不怕別人遺棄你——你不遺棄他,他卻遺棄你,但你還能夠站得住,像這樣,你才真正立於不敗之地。何況在我們的團體當中,好像沒有人這樣惡劣,惡劣到你真對他好了,他還不領情——我相信我們的團隊里,一方面大家都有相當的君子風度,至少是有志於君子的人,所以應該也沒有什麽大惡的人,沒有什麽專門誤會人的人。問題就是大家能不能夠相契相投——就是互相了解,互相欣賞,先了解再欣賞。當然,人與人相契相投是不容易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環境,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見解,要相契相投當然是不容易的,古人就嘆人生難得一二知己,所謂“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哪一個人能知我心呢?遇到知心的人,是人間一大幸福。

  不過難道人與人之間就那麽難相契相投嗎?我曾經多次想過這個問題,我的結論是:“並不難”,人與人要相契相投是非常簡單的,至少你與別人相投相契是很簡單的。假如一個人主觀上能夠跟別人相契相投,你不要管別人有沒有跟你相契相投。照剛才的講法,這樣你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也就是你自己只管付出你的誠意,誠意與對方相契相投,這是你可以決定的。至於對方理不理你,則是你不能決定的。如果對方不理睬你,你感覺到你是熱臉貼到人家冷屁股了,你便有氣,認為自己吃了虧了。這樣,你還是修養不夠,你原來的誠意還是假的,你還會在受苦中,你還沒有解開你人生的束縛。人為什麽要綁住自己?這很奇怪!講起來,有一個東西在害人,就是“面子”。我不知道人的面子有多大,但大部份的人確實好面子——這本來也是件好事,因為人皆有羞惡之心,“無羞惡之心非人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無恥之恥,無恥矣!”愛面子,似乎也是一種羞惡之心的表現啊。但是這個愛面子和孟子的羞惡之心不一樣的,羞惡之心是說自己做錯了事,傷害了公理正義,自己覺得不恰當,希望改善。而愛面子不是這種羞惡之心,愛面子不是為了道理,不是為了公益,愛面子是為了“自私”——怕別人占了自己的便宜,怕別人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是什麽意思呢?就是別人輕視你,原來你認為自己很重要,別人一輕視你,就受不了了。其實別人一輕視你,你就受不了,你自己反而把自己看輕了,你如果把自己看重了,別人輕視你,又有什麽關係呢?所以做人不容易,雖然這個道理非常簡單,但是剛才說了,你就是無明來降生的,天生就帶有貪瞋痴三毒,而最嚴重的是痴——白痴,無明,道理不清楚。其實道理講起來都很清楚——時時刻刻不容許一絲的雜染,一有雜染馬上警覺,一警覺馬上消除,要到這個地步,才叫做清楚。王陽明說即知即行,你清楚到非常徹底的時候,你一定會做出來;要不然,只是口頭清楚,那不是真清楚。所以要達到真清楚,心地光明,“才動即覺,才覺即化”,這是要做工夫的。平常沒事的時候,或許嘴上可以說一套,神情上似乎還蠻像樣,但一到事情來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那老毛病就又來了,這樣是不行的。

不要茶杯裏面起風波

  當你的心境又被干擾了,動盪不安了,其實你可以想一想:天下事有那麽嚴重嗎?別人講幾句話,有沒有那麽嚴重?如果別人講幾句話就這麽嚴重,就把你搖撼了,那你就是一個淺碟子,像一隻茶杯里的水,我手一搖,它就動盪得要濺出來了,你去搖晃太平洋看看。所以為何怨怒發狂?原來就是自己沒本事,心情容易受干擾,自己沉溺在情緒當中,長久沒辦法靜下來,喪失了氣度,他就喪失了靈感,也沒有了遠見,真的就障礙了所有的前程,這是非常可惜的。所以隨時要保持這種定力,有了定力,你就會穩重。孔子說“君子不重則不威”,一個人的威嚴,不是憑“大聲以色”建立起來的,你安定穩重了,就能開朗,灑脫,才有真正的尊嚴和自在。
           
  凡是生物,都有一種生存的恐懼,先保護自己,這是人類的動物性本能,順着這本能為人處事,凡事都先想到自己的利害,這種心靈,叫做“自私”,用自私的心對人,便顯得一股“小家子氣”——或許原來一個團隊里只有少數人這樣,但影響了大家漸漸都這樣了。現在我們就要返回去,有幾個人先不是這樣,會感動得越來越多的人不這樣,風氣是很容易轉的。因為我們的世界原來是沒事的,有幾個人先斗來斗去,結果影響到別人,好像我不斗了,就不合時代,不合我們“企業文化”一樣。(先生笑)本來我們的企業文化要大家“敏感”——敏銳的感受,但並不需要什麽事都敏感。對學問的追求要敏感,對道德的涵養要敏感,但對人事的紛雜,最好是“冷感”一點,這叫糊塗,這叫“難得糊塗”。人家講什麽,當作沒聽到,人家做什麽,當作沒看到,那些風言風語,對你沒影響,這也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啊。何況你還要去湊熱鬧,還要去傳播,還要抱怨,這應該“非禮勿言”啊。不過這並不是叫大家不要反應,有事不反應也不對。什麽該講,什麽不該講,要用什麽方式講,這裏做人就有一個分寸,這要靠自己拿捏。

  不要茶杯裏面起風波,大家自己先安安穩穩地,行有餘力,再能夠協助他人,別人是會很感恩的。行有餘力很簡單,我看大家每一個的能力都很好,事情也沒有多到做不完,如果把一些無謂的心情浪費節省下來,眼捷手快一點,自己的事做完了,還有餘心余力便可去協助別人,講幾句好話,幫他做點事。這樣,可以建立新的友情,以前的誤解也可以化掉。尤其是有些人講話,講來講去,其實他心裏面並不那麽討厭對方,只是有一點不甘願,話中就帶有抱怨,酸溜溜的,聽在別人耳里,他也不是那麽大方的人,就聽到心里去,也酸溜溜起來,不好受,慢慢地便越看越不順眼,到最後,兩個人就對立起來。其實,他原也不想這樣,也後悔不該這樣,也想去和解,但總是不肯先低頭,總是希望對方先來和解,這種心理,叫做“矜持”。矜持也是愛面子的一種,就是我端着,不願意自己先伸出手來握別人的手。其實,自己吃點虧有什麽關係呢?縱使明明是對方的過錯,換我來跟他道歉,又有什麽關係呢,又少了身上幾塊肉呢?依我看,並沒有少幾塊肉,他不是怕少了幾塊肉,只是表明瞭自己的不長進。

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

  本來,人是很好相處的,真正的壞人是不多的——我們要先這樣想,在一個工作團隊中很少人是存心要害人的,甚至整個世界,這種惡人並不多。如果有,那種人也很可憐,他的心靈是扭曲的,我們當然不會故意去找那種人來共事,來做朋友了。雖然在一個工作團隊中,同事不是自己找來的,你是被安排在某個地方,注定要和某些人共事,有這樣的境遇,也應該看成是你的“命運”而坦然接受。何況你遇到的同事,只要不是很壞,應該都可以相處,每一個人都要有這種自信――不僅在我們團隊里,你到世界任何地方,也要有這種自信,才能夠融入其中,並且很快地在那個地方生根立足,要有這樣強的適應能力,才是你安全的保障和幸福的保障。

  我用兩句話來跟大家共勉,一句話是說曾子稱讚他的同學的,“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注解都說這是講顏淵的,因為說“昔者吾友”,就是說以前有這樣的一個同學,那代表那時同學不在了,我們都知道顏淵早死,所以說“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有若無,實若虛——他不驕矜、不誇張,他有學問有才華,卻好像沒有一樣;他的內涵充實,卻好像空虛一樣。犯而不校——有人冒犯他,他從不計較。我們從剛才講下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犯而不校。有什麽冒犯了你呢?冒犯了多嚴重呢?對你的生命產生多大的威脅呢?如果仔細想想,並沒有那麽嚴重,講幾句話又怎麽樣呢?使一個眼色又怎麽樣呢?

莫要寵辱若驚

  老子說“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這是非常有智慧的話。“寵辱若驚”——人家對我們好叫“寵”,人家對我們不好叫“辱”。人家對我們尊敬了,對我們稱讚了,我們感覺受到榮寵了,就很高興。人家對我們有所冒犯,我們就感覺受到侮辱了。一般人遇到冒犯侮辱,就會緊張會生氣,想辦法對抗。在老子看來,固然有人對你冒犯時,你的心受到了衝擊,像是受了驚嚇,你的心被搖撼了。其實,如果人家是寵了你呢,難道你不也驚嚇動心嗎?反正不論寵、辱,都是“若驚”,只要動了心,只要驚恐了,都喪失了你生命的本真。那為什麽寵辱會動你的心呢?剛才說過,自己的生命太弱小了。你的生命就好像蠟燭的火一樣,不要說風吹草動了,甚至有人在燭火旁邊呼吸,那個蠟燭就搖啊搖啊地晃動,似乎生命快止息了。一個人的生命的內涵如果就這麽膚淺,器量如果就這麽單薄,那麽,一點的寵辱之來,就會若驚。就好像一棵小草,風從東邊吹過來,它就往西邊彎過去,風從西邊吹過來,它就往東邊倒過來。心靈脆弱,便會“敏感”,便會寵辱若驚。心靈為什麽會脆弱?因為“貴大患若身”——你原初的心靈並不一定真的很脆弱,而是你“貴大患若身”了。這個“貴”,就是你把一件事抬舉了,認為它太重要了,把它看得了不得,這叫“貴”。貴大患,把你所注意到的那件事,看成一個不得了的大患。若身,就好像威脅到你的“身”,這個“身”是指你身體的“身”。譬如別人對你講了幾句閒話,或者在網絡上寫了幾句不中聽的話,批評到你或者干涉到你,你,就好像被人用一根針刺到皮膚上,就好像身上被砍了一刀一樣,這叫“貴大患若身”,你把那個“患”看得太嚴重了,你太重視它了。其實那個“大患”有沒有真的降臨到你身上呀?它在別人的嘴巴里,在空氣里,在網絡上,在電腦屏幕上,它真的刺激到你的皮膚肌肉嗎?沒有,但你把它看得太重要了,這不得了,你的心受驚了。你的心為什麽會受驚?因為你的心太懦弱,不堅強,不廣大,不平正,不安穩。

  人生在這個不堅強不廣大不平正不安穩的情況下,生命是隨時緊張的,隨時凖備戰鬥的,整個生命在那種情況下,整天到晚和“無影者”打架打不完,他是沒有時間精神長進的,他的生活是索然無味的,他的生命是虛假的,可憐的。有的人想,一定要找一個穩定的環境來處,希望時常有人做他的後盾保護着他,其實,誰不希望如此呢?但天下哪里去找乾淨土?又誰肯永遠做你的後盾?不可能的,你自己站不住,你依靠誰呢?你常常靠着靠着,誰承受得起呢?你要知道,佛教說地水火風四大,一個人的生命像一座山像整個地球那樣重,誰能讓你永久賴着?因為一心想依賴他人的人,賴得如意時,他便“吃香喝辣”,當賴得不如意時,他便如大難臨頭,彷彿生命不保,“一哭二鬧三上弔”,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種人真是難養,不好相處,久而久之,大家看到他就趕快逃。你為什麽要變成這樣的人?你為什麽不想做一個堅強穩重的人,做中流砥柱,八風吹不動的人?你應該不只要自立,還可以做別人的靠山,不是時常去找避風港,而要做別人的避風港。只要你堅強了、自立了,就不會“貴大患若身”了。但為什麽一個人總會“貴大患若身”呢?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為什麽我們會感覺大患來臨呢?因為我把我的生命挺出來,隨時都凖備接受別人射來的箭,那些箭當然會射到你身上來,所以“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你沒有你的身體了,你撤掉擋箭牌了,你不去受那個箭,即使箭射中你身上了,你也不會受到傷害。也就是說人家一支箭射過來,你不必接招,或者說你不必用你的身體來接招,你的身體透明,就讓它射過去,你永遠是透明的,那些箭就射不傷你了,這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你不要有一種慣性的思考,隨時以為別人正在鄙視你,正在衝擊你。

  我們難得有這個生命活在這世界上,是很可寶貴的,隨時可以奉獻自己幫助別人的,隨時可以發光照亮別人的,而不是隨時凖備接受別人的攻擊,凖備跟別人對抗的。你要把你生命的意義活出來,如果永遠是在那裏接受別人攻擊,跟別人對抗,這種生命是很卑微的。所以老子說“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要有這種涵養,這是教導人幸福的一個切實的工夫,聖人不是教你做一個偉人,我們做一個普通的幸福人就夠了,這個普通的幸福人,就是聖賢,有這樣的修養就是聖賢,他人生就自得其樂,“君子無入而不自得”,這是每個人隨時當下可以做到的。


要大方,要幸福,只在一念之間

  你聽到這裏,回頭一想,一定會說:“對呀,我們這樣做不是很簡單嗎?大家不是很和好嗎?“不僅是同事,跟一切環境中所遇到的人、事、地、物,我們都可以這樣看,我們都可以包容都可以體貼,有能力的時候,加以轉化,沒有能力,就先放着,先不要造成自己額外的困擾。我不知道各位的困擾有沒有那麽嚴重,但是如果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希望大家“有若無,實若虛”,尤其是“犯而不校”。孔子又說“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躬就是自己,親自的,自己檢查自己責求自己要多一點,對別人的責備要少一點,就可以解消各種抱怨——不要認為這是在幼稚園的時候老師就教過我們的,要知道這句話是聖人之言,光這句話就可以終身受用。試想:躬自厚而薄責於人——這樣子豈不很大方嗎?而這豈不又是非常容易做到的?所以,一個人要大方,要幸福,只在一念之間而己。

  所以我今天講這一類的話題,來安慰安慰大家的心情,提振提振大家的士氣。其實,這些話還用說嗎?大家不都已經知道嗎?但說一說也好,每一個人隨時都要再一次、再一次地把自己清洗一下,所謂“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其實我每次跟大家講話的時候,我自己也在反省自己,最重要的不是講給大家聽的,是講給自己聽的。我在大學上課時,上一堂課下來,我都覺得我很有收穫,我都跟那些學生說:“這堂課收穫最多的是我,你們大概都沒有聽進去。”希望大家互相勉勵,這裏邊有做不完的工夫,雖然簡單,如在眼前,但它永遠做不完。每個人隨時做一點,你就會有一點的受用。

  我再說一遍,不止是你在當前的工作團隊裏面是如此,尤其是對自己的家人更是如此,以後你到別的地方去,對任何朋友同事,也都是如此,這樣的人生就是很幸福的。所有人遇到你都覺得他很舒朗寬鬆,不需要在你面前做假——他不必“匿怨而友其人”——你看我們給人多少的功德?想想如果我們有一個朋友,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們就不緊張,你看這個朋友對你是多麽大的功德!我們為什麽不做這種人呢?所以,不要“匿怨而友其人”,心中干乾淨淨,不要有藏匿,不要藏有絲毫的怨氣。把怨氣用你的智慧從心里澈底化掉,要不然就把它說出來,對對方有所不滿,就誠實地去說,去談,或許可以發現對方的苦衷,或許可以發現原來是一場誤會。講開了,可能互相就體諒了。當然,不講是最好的,我一方面自我消解我這一方的怨怒,一方面以一種正面的心態來期待對方,天下本無事,你不要再生事,這是最高明的處理方式。要不就講,老老實實地講,我對你哪一方面不滿,你做哪件事情似乎不很好,你可以提出善意的光明的積極的建議。千萬不要“匿怨而友其人”,把怨氣藏在心裏面,那是很辛苦的。古人有“怨毒”一詞,那些怨氣是有毒的,會在你心裏面化膿,化不掉會變成癌症的。要隨時鼓舞自己,提振精神,把心結打開,沒有什麽難解決的事。這個是很平常,但是又很深遠的道理,講一講,跟大家共勉。

做事的態度與做人的氣量

  還有一件事情,就是做事的一個態度,可能大家已經都很認真,但是或許需要講求一些做事的方法和能力。

  我前幾年去美國,有一位華僑朋友跟我說,我們中國古書真好,他有一天讀《大學》,讀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他悟到一個人的心要定下來才能安靜,才能夠思考,到最後就能夠有心得。於是他就想落實在日常生活中,對每件事情有個規劃,不要再常常像無頭蒼蠅那樣亂飛亂撞。從此以後,他每天起牀後第一件事,就想今天要做什麽,直到他坐公車去上班的時候,把今天到晚上所要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想好了,把行動路線也都安排好。他說從此以後,生活就非常有信心有次序有活力有效果。我希望大家做事,要學會規劃,自己份內的工作,要能夠提早規劃。最好是每天,每個時刻,先想一想才開始做,不要手忙腳亂。當然我們要有大的規劃,長遠的規劃,但也要有小的規劃,具體到每天的規劃,每天規劃里有每件事情,大概要怎麽做,怎麽做比較好,要用頭腦先想一想。有哪些以前所犯的錯,不要再犯,有哪些以前做得太曲折的,要想辦法做得直截了當一點?有哪地方不明白的,如何尋求協助?總之,就是要去思考如何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更切實、更有效、更快速。這樣便能鍛煉自己的能力。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工作要固然要有程序,有規劃,但也要更進一步想一想有沒有比較聰明的方式,若能在既定的工作模式下再做思考,做起來或許比較完整,比較順利,比較有“創意”。像這樣,改善做事的方法,是很重要的,這是我想跟各位說的第一件事。

  再來,第二件,就是希望每個人能夠有一種大氣,氣量要大一點,縱使你的職務小,但是氣量也要大。即使你是新進人員,或只負責一個小小的工作,但你對你的團隊你的事業,你是滿懷意願的,那是你的自願,就好像你是發願來的,你就要做這事,打死不退。像這樣你的心才真的能定下來,安下來,不管是不是被安排在顯赫的地位,都不礙於你心胸的高遠,你眼界的開闊,除了做好本份的工作以外,你可以偶爾提供一些新的點子,新的創意,你也能對這個團體很有貢獻。但並不是讓我們去多管我們分位之外的閒事,而是有同舟共濟的情懷,盡情發揮自己的所能。我看有一些年輕人,因為工作的經驗本來就不多,來到新的單位,又只是一個小小的職務,往往會志氣難以開張,氣象不夠高遠。孟子說“當今天下,捨我其誰”,其實要你有這種雄心大志,不要一直抱怨自己的身份地位,認為不在其位而謀其政,所以志氣衰頹。而是希望你有一個整體感,有一份盡情的責任感。你縱使只在一個小小的職務上,你往前做下去,單單這個小小的職務,就可以做出很大的效果。何況你只要真把事情做出來了,你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薪資有薪資,世界是不會埋沒你的,世界是公平的。但是最好是要能夠以一種“溫柔敦厚”的心意來處理這件事。不要因為自己有才,就恃才傲物;不要因為自己有功,就抱怨沒有得到賞識提拔。

  要一個員工有這種心態,當然是很高的要求,甚至即使我要說,也很難說明白,因為你可能會說:“看!當然主管都講這種話,都要我們做得很多,得到很少,好讓你們去那裏獲取剩餘價值。”其實不是這樣的,我是很誠懇地,為道理說,不是站在哪一邊說。即使我的身份跟大家一樣,我也要這樣說——一個人除了他的職務、薪水之外,他還有另外的價值,要把這種價值也認為做事的職責之內的事。我們要負起這個價值追求,而這個價值追求不在現實中,是在超越中。不在現實的價值裏面表現,現實的價值是講身份講地位講薪水,但是這種超越的價值不在於這些功利的計較。如果有這樣不計較現實價值的人,真是一個可愛可敬的人,我們人人最好立志做一個可愛可敬的人。這種志向當然不簡單,尤其是年輕人,大家都有生活的壓力,不僅是來自於自己,還來自於同學、朋友、家人,更不容易,一定要挺得住。如果真能像中流砥柱一樣,你的整個心靈是充滿的,你的眼光是明亮的,你是樂觀進取、抬頭挺胸的,這叫做“朝氣”。

職業與志業

  每一個人最好不要把這份工作看作只是換取薪水的一份職業――當然,有所付出而期望報酬,這是理上所應然,人情所不能免,一個主管也不好要求員工要完全貢獻。在這個地方可以平衡一下,讓它——既是志業,又是職業,既是職業,又是志業。如果大家都能有這樣的共識,那該多好,大家就都省心了。一個主管,有這樣的見識,部屬將會很省心;一個部屬,有這樣的志氣,主管將會很省心。如果想要上上下下都省心,就需要每個人都把工作當作自己的事。為什麽可以這樣省心?因為它是志業嘛。志業是共同的,大家志同道合,做一件有價值的事。而事業是老闆的,員工替老闆做事,拿工資,叫“職業”。志業是自己生命所嚮往的事,一個人自然會想辦法把它做好,因為他把公事當自己的事,儘自己的本分。認定了,不論主管對你不滿,你還是繼續做,畢竟天下沒有那麽多可以選擇的志業呀。我們有緣在一起,這個緣不是普通的緣,是從道理上說,從文化上說的緣,那是因為大家有共同的理想。我希望每個人不忘你的“初心”——常常想到剛決定要做這件事的時候,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你是認定了這件事的價值,認定你樂意要做這工作的。如果沒有這種認定,那麽,現在就要開始有。要不然的話,是很可惜的,你所付出的生命,沒有得到完滿的回報,因為你的付出充其量只拿到薪水的報酬,那是很不值得的,生命是無價的。天下人,大家都匆匆忙忙上班下班,為了一份薪水,那是很可憐的――他們來這一輩子就是上班下班,領薪水過活,然後與草木同朽,他們不曾為自己而活,不曾為自己而工作。

  如果你每天都是為自己而工作,那麽你既有薪水過一般的生活,但是你的價值在一般的生活之上,你收穫的價值不止是拿到薪水;你收穫的價值,一方面是你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一方面是你功在天下——要找到這種事,才值得你做。而我們的事就是這種事,現在就看你能不能以相應的態度來真實地合乎這樣的事——這已經不是要求事情來合乎你的理想,而是你能不能合乎這件事情本身的理想了。我有這個自信,讓每個人——在這個地方工作的人,都能得到心靈的安慰,這是無價的,這比一般的工作,是更高超的,一般工作是不能比擬的。你有沒有這種認識呢?如果沒有,那太可惜了,你就只能把它當作是一份職業,我看着都難過,你的生命那麽寶貴,一個月給你幾千塊錢,即使給你幾萬塊錢,我認為都是對不起你,你也會對不起你自己。所以,把它當作是自己的事吧!

  我不敢說我能做模範,但是我以前做事,統統都當作我自己的事,我十六年在大學教書,沒有假期,沒有寒暑假,沒有星期六星期天,因為我認為是在做我自己的事。像這樣做人做事的策略,我認為是很值得貢獻給大家參考的,是很值得大家去追求的。做人要到這個地步,我們才天天是喜悦的——每天早上起來精神飽滿,每天晚上睡覺心境安穩,而且,隨時會有新鮮的事在你身邊發生,你有無窮無盡的事,你都做不完。你可以走出去,不必緊守在一個電腦前面,緊守在自己一個小小工作間,要知道你的工作可以發揮很大的力量,把你的工作活化起來,讓你的工作變成活的,變成實在的,有意義的,要不然做那些死工作實在是很累人的。如果你“以志帥氣”,你將會精神飽滿,耐煩而不累,這是何等的幸福呢?

  總之,要先把自己的心態擺正,然後開始去走你人生的路,如果心態擺正了,便可以“一念萬年”,永遠這麽清明,不再糊塗。當然我們也要持續讀經,有所受用。我所說的,也是我多年來讀經的一些體會,但所說的,不及經典萬分之一,與大家共勉而已。

  以上,給大家一碗“雞湯”,希望大家喝了,於身有補。謝謝!(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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