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311905台北發的尾班車(小飛俠)

台北發的尾班車(小飛俠)

棒球家族2003年7月有獎徵文:「龍虎鷹迷大集合」死忠獎作品

(上)

深夜,發往南部的尾班莒光號,我睡不著,我仍然不具備在深夜的火車車箱入眠的能力,特別是我前座的略嫌浮腫的阿桑,正在使勁的發出超過深夜噪音管制標準的鼾聲,於是乎我放棄了,我看看窗外,黑色的夜晚延伸到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的視線隨著一盞一盞的微弱燈火,和深夜的夜班車一起南下……

天啊,無聊快要宰了我,就在我差一點就被無聊給謀殺的時候,我驚覺發現我的前方算來兩個空座位上竟然有別的乘客留下的民生報,天公伯啊,我得救了……

我忘記阿伯是在哪一站上車的,他上車的時候我並沒特別注意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車箱還有很多空位的情況下,他要挑我旁邊的位置坐下,我沒有多想,繼續看我的報紙,體育版咧、體育版哪去了,我東翻西找,報紙被我翻的沙沙作響,我看到阿伯瞄了瞄我這邊,啊,我大概是吵到他了吧,不管他,因為在我眼前出現了令我吐出舌頭一時無法收回去的消息,「本土象,連三轟」「兄弟末段七、八、九棒二局下連轟三發全壘打」!

哇靠,我以為我看到的是百年難的一見的紀錄,單局連三發,這這這、這要叫謝承勳怎麼辦啊,就在我一臉驚訝〈可能還發出了幾聲哇靠〉舌頭還伸不回來的同時,阿伯開口說話了,「少年仔,你也有在看棒球喔!」

「啊,對啊!」我以為我吵到他了,「單局連三發全壘打喔,蠻難得的喔。」阿伯微笑的說,當阿伯在說話的時候,我仔細的看了看他,阿伯戴著一頂農會的帽子,黑黑的皮膚下,有著些許的皺紋,一個十足的莊稼漢打扮,「對啊,我一輩子沒見過這種事」我一時口無遮攔說出了令我顯得幼稚的話。

「哈,我倒是看過呢,而且還看過兩次呢」阿伯說出讓我當時覺得他在虎爛的話,「我想想,十年,有十年了吧,我想想是誰,第一次是……羅世幸、艾勃、和呂明賜吧。」「第二次是……也是艾勃、羅世幸、再來是陳大順吧。」「對,應該沒錯,我記得他時我嘛是跟你同款,不敢相信,可時當時我有在場,我親目啁看到的。」

哇勒,就在我剛剛吐出的舌頭還沒收進去的時候,我看到報紙上的中華職棒單隊單局連續全壘打紀錄,他說的跟一字不假,靠,阿伯是個箇中高手,我正在高興接下來的路程不會無聊的同時,劈頭就又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阿伯,那你都看哪一隊啊?」就在我露出一臉他鄉遇故知的笑容等著阿伯的回答時,阿伯突然收起了微笑,低著頭,停頓了一會,慢慢的說「棒球嗎,我已經很久不看了。」 

阿伯的回答讓我一連錯愕,我、我說錯話了嗎,騙肖仔,從剛剛的話推理一下來看,阿伯觀球的球齡少說也有十年以上,怎麼跟我說不看棒球咧,「阿伯不要緊的啦,我雖然是支持兄弟象,可是我可是很理性的喔,你不用怕跟我支持不同隊會槓不下去啦」我嘗是找回剛剛一開始有些熟絡了氣氛,「不是啦,真的,我不看棒球很久了」阿伯臉上有些失落,他看著臉上寫著我不相信的我,慢慢的說出一段當年的往事……


(中)

「我真的很久沒有去球場了,我甚至也不看電視轉播。」「……」 

「少年仔,你知道有當年有一支球隊,他們是職棒創始的四支球隊之一,他們也是職棒史上第一支冠軍隊伍,他們打出很多職棒史上的紀錄,他們是一支由本土教練領軍拿下三連霸的隊伍,他們也是在當年唯一球迷人數可以和你家兄弟象相尬的隊伍……」 

「少年仔,你知道有這樣一支球隊嗎?」 「你知道味全龍隊嗎?」 「我都看哪一隊,我都看味全龍隊。」 

我這次沒有這麼白目了,我看到阿伯臉上的沉重表情,我知道味全龍在他心中的位置和他有多傷心,車廂一陣沉默,我嘗試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好像卡在喉嚨一樣,無法出口。

「少年仔,你想問我為什麼不在看棒球了嗎,為什麼不像大家一樣跟著球員走或是另選一隊再支持?」 

「這幾年,我也一直再問我自己同樣的問題……」 

「你知道,當有人在你身邊陪了你十年,然後他突然離開了,這不是可以隨便可以找另一個人代替的。」 

「我習慣了在球賽開始之前在看台上味全龍練球,習慣了在球賽開始之後替味全龍加油,習慣了球賽結束之後,和朋友討論味全龍,習慣了為味全龍贏球而歡喜,習慣了為味全龍輸球而不爽,我習慣了記下黃平洋的三振次數,習慣了猜陽介仁下一球的球路,習慣了看林易增盜壘,習慣了看孫昭立守外野,習慣了希望羅世幸打全壘打……」 

「我習慣了味全龍的球員和組合,我習慣了到球場幫味全龍隊嘩聲支持,我習慣了,我習慣了那個位置……」 

「我習慣了覺得我就是味全龍,而味全龍就是代表我,我在場邊嘩聲的時候,我覺得我和味全龍一起在場中比賽,我習慣了那種感覺……」 

「少年仔,你知道棒球比賽中除了投捕手,野手,打擊者之外還有一個守備跟攻擊兼備的位置嗎?」 

阿伯稍稍在沉重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這一個位置,是那常會誤判的裁判嗎?我張著嘴,搖了搖頭,「就是在看台上,留給球迷的位置。」阿伯說出了一個我從沒想到的棒球人生道理,留給球迷的位置嗎……

「你知道職棒讓我最痛心的事什麼是嗎,不是當年的簽賭案,也不是聯盟的一些使人生氣的經營方式,不是當初味全龍領隊拿林易增和陳彥成去換呂明賜,也不是那個日本人教練的低落戰績,甚至不是我知道黃平洋可能一輩子不能再投球……」 

「我最痛心的是,味全龍隊解散之後,那個在看台上的位置,不是在留給我了……」 

「不再留給我了」「我找不到了」「那個看台上的守備位置,我再也找無啊……」 

「我覺得……他們不再需要我了,不再需要我的嘩聲,不再需要我支持,不再需要我再來了……」 

「所以,我不再看球了……」 


十年,有那麼久了嗎,我記不起味全龍何時解散,時間比一個超過149公里的快速直球還快的消逝了,我看著阿伯的臉,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好像看到一個傾全力衝刺回本壘的跑壘員卻找不到本壘板,一個找不到飛往自己防區的球的野手,和一個一直找不到主審好球袋的投手,一個找不到看台的死忠球迷, 天啊,真是人間煉獄。 

「你有看過球員簽名球嗎?」再一陣沉默之後阿伯說了一句突兀的話,阿伯打開他的農會包包,拿出一顆味全龍的簽名球,真不是蓋的耶,他把球拿給我,我狠狠的給他看了一看,哇咧,我還沒看過簽名球耶,那上面有李安熙、黃平洋、林易增、孫昭立、和史東的簽名,然後還有他們幾個人的背號,我把他用力握在手裡,想著這顆球在阿伯心裡的重量,他竟然隨身帶著這個球。

「這球怎麼來的啊,是全壘打球嗎?」我問,「不是,這是一個好朋友送我的,我跟他再球場認識,當年我們還搶過這顆球差點翻臉」阿伯拿回簽名球, 眼神開始有種回憶起當年美好時光的感覺,我察覺到了,我決定不放過這個機會,我決定把剛剛卡在喉嚨裡的話 一吐為快……


(下)

「阿伯,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看棒球嗎?棒球永遠都讓我覺得情況沒有那麼糟,即便是在九局下半比數大為落後兩人出局的情況下,我也覺得我會有機會,有機會安打上壘,有機會擊出逆轉勝負的全壘打。」我心想會不會扯遠了,但是話已經說出口,我拼命要把他說清楚,「阿伯你聽我說,我覺得,我覺得我們的職棒經營就像是一場棒球比賽,我們目前比數雖然落後,而且陷入苦戰,可是比賽還沒有完,我們永遠有機會可以擊出逆轉比數的全壘打啊,只要,只要我們不要離開球場。」

「我知道沒有一支球隊可以取代味全龍隊在你心中的位置,可是,可是如果你不在看棒球了,那當初的龍隊和曾經帶給你的回憶跟感動,就會跟著解散,不會再回來了……」我結結巴巴說了之後,不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說清楚,也不知道阿伯到底聽不聽的懂我要表達的,我又張著嘴巴看著他,想聽聽他怎麼回應,阿伯說話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的論調跟我那個送我簽名球的好朋友一模一樣,他也是這麼說的,你知道這顆球是他的遺物。」 

啊,幹啥啊,今天是啥日子,一定要每一件事情都那麼戲劇化嗎,「他昨天癌症過世了,他太太拿了這個球和他的一封信給我。」「信上是這樣寫的,他們都還沒有放棄,是你放棄了,我懷念和你一起加油的日子,如果你沒放棄,我們可以一起再把加油棒和冠軍彩帶丟到場內,再見了,如果你回來了,希望你還能幫我接一顆全壘打球……」 

窗外,黑色的夜晚延伸到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的視線停留在阿伯微濕的眼框,和深夜的夜班車一起南下……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要到高雄澄清湖球場排隊買一張外野的票,然後我要支持我看到的隊伍,如果可以,我要接一顆全壘打球。」阿伯從他的農會包包拿出美津濃的手套,然後看這我,我和他突然哇哈哈的瘋狂的笑了起來。

「阿伯,這手套帥ㄝ。」 

「那還用說,我看棒球的時候你都還沒出生啊!」 

「哇靠,可是你那麼久沒看哪有我熟?我跟你說來兄弟象啦,現在林易增是總教練喔!」 

「不要啦,我跟兄弟的球迷冤家過啦!」

「沒關係啦,現在不流行那一套啦,我們很有品的!」 

「那不然,興農牛你一定愛的,有張泰山他們啦!那當年的小鬼現在還是全壘打王喔!」 

「還有還有徐總在中信鯨啦,不然不是前龍隊也有很多好球員,統一有曾智偵,他你一定熟吧?!」 

哈哈哈哈哈哈……阿伯一直還是緊緊握住那個龍隊簽名球,我想他想支持的,還是當初的龍隊吧。 

深夜,發往南部的尾班莒光號,我睡不著,我再也聽不到我前座的略嫌浮腫的阿桑的鼾聲,因為整個車廂都是我和阿伯的笑聲,和深夜的夜班車一起南下……


【後記說明】

1、本篇前段提到象隊單隊單場連續全壘打記錄,均為本土球員擊出,的確為職棒首見紀錄,不同於龍隊在1993年兩次單隊單場連續全壘打記錄,均有洋將參與,為免文章引起爭議, 特此補充說明。 

2、本文所提及之相關球員性名與事績若與事實不符或誤謬,請給予正確訊息與指教,若可以一定立刻予以修訂,但是,這是一個故事,故事的內容好像比較重要一些吧,故事是小飛俠說的,覺得不爽或不對可以問他。 

3、我沒問阿伯他當初是怎樣愛上龍隊的,所以我不知道,不要問我,還有,除了中華隊之外,我也不知道阿伯目前還支持哪一隊,重點是你自己決定要支持哪一隊。 

4、如果這個小故事讓你有點感覺,如果你也是龍魂的傳人,那阿伯現在在哪裡,和他後來怎麼了,那或著阿伯到底是誰,都不重要,甚至有沒有阿伯這個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麼辦,如果我是你我會穿著龍魂的球衣到球場,讓大家不要忘了龍魂的叫喊。 

5:給那些被龍、虎、鷹隊傷過心但是仍愛死棒球的人,還有不管人家怎麼說、覺得有一天龍、虎、鷹隊一定還會在出現的人,還有當時為了龍、虎、鷹隊吶喊的人,你們真是太帥了,如果可以我要把你們的事情加在國歌的歌詞裡面,很高興能跟你們一起為棒球加油。 

還有,我還是要說,比賽還沒有完,我們雖然比數落後,但是只要我們不離開球場,我們一定可以擊出一支逆轉比賽的全壘打,所以,如果可以,去幫你的球隊加油吧,謝謝大家。

 

小飛俠(brboo2)發表於棒球家族,2003/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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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逛進鯨魚公園聊天室。從此,誕生了「關魚」。關於一隻在大千海洋自由自在游泳且很愛胡思亂想的魚。

一九七二年出生。

正熱切期待四十五歲來臨的女子。

常常覺得自己很中性,卻對促進兩性互相尊重的世界,抱有莫名使命感。

喜歡到處拍照,喜歡畫圖寫字,喜歡很多事情,最喜歡台灣。

現任台灣好生活電子報總編輯,本店在關於關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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