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偶 上 (修改版) 新年賀文喔~ @ 空悠悠 :: 隨意窩 Xuite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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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1-02 13:17 夢偶 上 (修改版) 新年賀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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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間,我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零.

    從末日的喪鐘敲響那刻開始,文明滅亡的滾輪轉動得無比迅速,大部份人在意識到危險之前就無聲無色地消失在這地面上;少部份人聚集在一起,向一切有名和無名的神祇祈求憐憫,嘗試用盡最後一絲微薄力量去挽救世界。

    我和他參與了組織的最後一個行動,或許該說是唯一正確的行動。
    所有人都清楚災難的起源是什麼
    ,從一開始的計劃就是要找到這源頭,破壞或修正“它”。其他的支線行動都是為這目的而作的鋪設,這樣說對死去的同伴也許是一種太兒戲的不敬,但他們對生存的渴望只成為了最終計劃的養份。


    最終的計劃: 攻占文明的頂點,那棟控制世界的心臟和大腦的頂天大廈。

    那裡有著歷史上最完美的防禦系統
    ,因為操縱系統(也正是系統所要保護的目標)的是世界超級主機—零。有傳聞說零並不在大廈之中,而是那十字架形狀的摩天樓就是零—一整棟如小山般高的建築物的骨幹是一個電腦。

    如果傳聞是真的,我不會太驚訝。
    零之於這世界就如同人的腦袋之於人體一樣
    ,它是一切資料的終輸地,亦是所有指令的根源。這世上沒有它不知道的數據,也沒有它不能計算出來的答案。


    它或許是由人類創造出來,最接近神的被造之物。




    壹.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祂用了六天創造世界,並在第七天休息。

    七天前,被造之神要讓世界陷入永恆的黑暗,人造太陽就停止了工作,早已在遠古時代變得破爛的臭氧層要承受真正的太陽光,步入了風燭殘年的天然太陽不斷向地面上噴發它最後的光粒子,每一束的光線波對脆弱的人類來說都是毒液。然後,本來該成為博物館擺設的武器和戰鬥用機械人從沉睡中醒來,為了實現第一次和最後一次的被造目的而染滿人類的血。

    零用了六天時間毀滅世界,今天是第七天,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


    過度沉溺於安逸和平生活的人類毫無反抗之力,別說拿起武器保護自己,人類甚至連逃跑的本能和感受危險的警覺性都已被科技和文明磨滅得一幹二淨。
    站在被造之神的對立面,我們是僅存的幸運兒。每一個人都在死亡降臨前驚醒,找回失落的野獸本能,執起手邊可用的一切向死神的黑夜斗篷揮去。


    為了生存,以禮節文化來換取動物本能是無可厚非的無奈之舉-- 只是,當處境稍為安全下來,理智和人類的尊嚴會從被拋下之處追趕上來,並以加倍的力量譴責所有的獸行。例如說在電腦失控時拋下親人單獨逃脫;如在槍林彈雨中以小孩的身軀作為掩護;例如在糧食耗盡時吃人...

    沒被機械殺死的人中,大部份都落在人性與獸性的夾縫之間,迷失,然後崩潰。


    我很慶幸,在文明的華衣卸下的時刻,我和他在彼此互握的手中牢牢地守護著我們最後一點的人性,沒像其他人在恐慌,絕望,憤怒和鮮血中太徹底地拋棄一切。

    對我來說,組織的最終計劃是孤注一擲的行為。當世界的秩序被我們全心依賴的主電腦破壞後,我們把能集中的力量都投放在攻占零之大廈這一行動上。因為已經別無他法,零的觸角遍布全地,所有映象鏡頭都是它的眼;所有音響設備都是它的耳 我們根本無處可逃,只好奢望我們能重新控制零,讓世界歸向正軌。

    可是,他不一樣,他在意的事情跟其他人不一樣。當大家圍在一起討論計劃的細節和幻想著計劃成功後的生活重建時,他總是一言不發,獨個兒坐在一旁看著不再清澄的天空。



    貳.

    十二小時前,行動還沒正式開始,我們靠在一起,用盡最後的時間把對方的溫度刻印在自己的皮膚上。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他突然開口,以解釋的口吻說,「我們連到底是零失控了;還是有一個瘋了的人在控制零也不知道。我很想知道,想知道造成這局面的是人類還是機械,亦想知道他或它這樣做的理由。」

    我失笑,想不到他拼命想要的是所謂的真相。「你知道了又能怎樣?死了的話,真相什麼的都不要緊吧。別想那麼多了,總之,先努力完成計劃,活下去!


    那時候,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輕輕的搖搖頭,拾起我們的武器,拉住我走到聚集處。
    然後就是最後的一輪戰爭,或者該說是垂死掙紮。爆破聲和閃光此起彼伏,同生共死了多天的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零之大廈四周的大道被染成紅色,我們卻連悼念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繼續頭也不回地向前跑。


    大樓的內部和外部是兩幅相反的構圖—外面的戰況有多慘烈,裡面就有多恬靜。眼所能及的一切都是無機質的銀白色,光滑而明亮,彷彿連聲音都能吸收。除了我們之外,這裡沒有其他能動的東西,沒有槍台,沒有監視器也沒有戰鬥用機械人,即使外面是地獄,這裡依然是不染塵埃的神之殿。


    滴答”“滴答”
    水滴聲打破了無邊的寂靜
    ,我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一低頭正好看到一滴血珠落在地上,散開成一個不規則的圖案。感覺到他的重量開始壓在我的肩上,手挪過去扶著他,著手之處是一片濕潤。我張開口,喉間卻只傳出無意義的“嘶嘶”聲,合著他漸重的喘息聲成為了充滿噩兆的樂章。我不敢停下來,害怕停下腳步那一瞬間我就會失去前進的勇氣。

    我筆直地走向通向頂樓的傳送器,他走不動時,我把所有補給和武器都拋下,把他背起來,踏進那個會帶領我們到終點的器具中。傳送器緩緩地向上移動,我把他放下來,抱在懷中,面對著透明的牆。我們離開外面的戰場也沒多久,可是看來戰鬥已經結束了。再也看不見任何的槍火和跑動的身影,只剩下一縷縷的黑煙朝著天空裊裊上升。



    叁.

    也許,這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我輕輕地收緊抱著他的手臂,還是不敢看他。「喂,我們是最後的了。你早就猜到結局會是這樣吧?所以才只執著於那個原因...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終於能明白他在行動前搖頭的意思,也了解他執著的理由。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我們和世界都沒有未來。
    因此,最低限度,請讓我們知道為什麼世界非要在今天終結不可。


    機械化的女聲在快到達頂層時親切地提醒我們,我再次把他背起來。盯著傳送器的門,我告訴他我們一定會找到幕後那始作俑者,我們一定會問出背後的原因。


    大廈頂層的資料數據是一個謎,我們只知道,門後,是零的控制室。
    ,開了。

     

     



     

     


    O
    歡迎。在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來訪。歡迎歡迎。
    「抱歉我這兒沒什麼可招待你的, 但請坐。
    「世界末日快到了,我們能在這歷史性時刻遇上也是一種難得的緣份, 你覺得呢? 來這兒的路途很辛苦吧?
    「設定中的世界末日,大約是關上人造太陽後的60000,誤差約是0.0001秒。在我們說話的同時,人類已經全部死去了吧,熱能感應器完全沒反應。然後,當備用的能源消耗盡後,電腦、機械人和“那些東西”都會失去活動能力。
    「那時刻
    快到了,七天的限期
    「是不是我做的
    ?
    你問的是關上太陽和派出戰鬥用機械人嗎?如你所見,這裡只剩下我一個,我否認也沒任何意義。
    「是我做的。

    「為什麼?
    「這問題有點複雜。你接下來有急著要去的地方嗎?沒有的話,我跟你說一個故事,那應該能回答你的問題。」

     



    1


    我被蛋床內置的微電弄醒, 7:00a.m.
    與聯邦主機 “零” -該死地跟我同名的電腦 -掛勾的家族電腦使屋內所有顯示時間的物體不會有多於0.0000000000000000000001毫秒的誤差, 並能在同樣的時間內把誤差修正。

    要十個世紀才有可能有一秒的錯誤, 卻不斷有人費盡心力追求十一個世紀才會有誤差的計算工具。
    這個世界太無聊。由無聊的人所創造的世界培養出更無聊的人。
    惡性循環啊惡性循環。

    可人類樂在其中。

    三十秒後女僕0607會來敲門。我在心中算著, 當然在算完後就會剩下二十五秒。
    起床踏上合金地板, 因母親的喜好而漆成古代的橡木地板。暖如而平滑的觸感底下終究是冰冷的金屬。

    正如巨大得空洞的房間中那能自由變作透明的天花, 透過那裡看到的陽光也只是人造的。
    溫暖到皮膚, 心仍是冷。

    木板不是木板, 太陽不是太陽, , 不是人。
    在敲門聲音響起, 我把門打開時, 我清楚地明白到這事實。
    那天的門聲敲響了世界末日的鐘聲。



    2

    「零兒? 零兒? 你怎麼了?
    「住嘴! 」實在受不了身後那人用著那張臉這樣喊我, 我知道我無法面對那臉時口出惡言, 因此我只埋頭衝前, 頭也不回地吼。

    把手指按上刻著玫瑰的偽木大門, 感應器核對好我指頭上的記憶片後大門無聲地向左滑開。
    即使是家中的私人飯廳也大得空洞, 長度足以讓二十人舒服地坐下的餐桌, 闊度卻只有一人位子寬。
    無情地把男女主人分在兩頭, 如被銀河隔離的戀人般遙遙對望, 我從小時候就討厭這設計,這桌子根本不會遇上坐滿人的一天,無法完成被造使命的東西有什麼用處呢?


    我快步走向那明知道我進來是為了向他興師問罪,卻還有條不紊, 優雅地喝黑咖啡的男人。深深的呼吸, 強逼自己冷靜, 我走近他身邊, 雙手拍到餐桌上。

    「解釋一下。」
    「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他問, 平靜的語氣跟往常一模一樣, 沒絲毫的心虛, 就像真的不知道我要他解釋什麼。
    「那個 “人”。」我咬咬牙, 指著跟不上我的速度, 剛剛才踏進來的那東西。
    「親愛的, 過來。」他溫柔地叫著那東西, 伸出手想要接 “它” 入懷。「你不認得你的母親了嗎? 我親愛的孩子。」
    「 “它” 才不是媽媽! 」一股熱氣直衝腦門, 我不管教養的叫。


    本以為是0607在敲門, 門開後一個頂著媽媽的臉媽媽的笑容用著媽媽的聲音媽媽的語氣說, 「零兒好乖, 不用媽媽叫就起床了。」

    我呆呆的站著, 幾乎張嘴下意識地喊出“媽媽”。即使理智知道母親沒可能再在早上溫柔地喚我起床,但在夢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夢到她的身體會有溫度,夢到她會微笑著回應我。那些美麗的夢在我清醒時成為最殘酷的折磨,漸漸地,我學會忽視那些夢,拒絕讓它們影響現實。

    但當 “它” 在我房間門前出現時,我還是無法控制地有了夢境成真的錯覺。可是那幼稚的錯覺在“它”想給我一個早安吻時,如水珠碰上陽光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年前的媽媽能俯下身吻我的額頭, 可現在的我的高度已不是她能吻到的了。這東西不是我的媽媽, 沒有媽媽的這兩年是真的, 兩年中所產生的變化已太多。
    深知能在這家中使這東西出現的只有父親, 他卻理所當然的說這東西是我母親,他的妻子?

    「她怎麼會不是你媽媽呢? 她還能是誰? 」他把那東西輕輕抱進懷, 充滿愛意地, 就像很久之前抱著媽媽那樣的擁抱方式。

    他的愛意是那麼的明顯, 我這輩子看過父親面具下流露出的真正感情都是托母親的福,父親真心的笑容和悲傷都是完全屬於母親的。即便是我, 他親生的孩子, 他的態度都是客氣而疏遠的。

    因此, “它” 是媽媽吧? 不然父親怎麼會抱 “它/她”, 吻 “它/她”?


    「但媽媽已經死了!! 」她早死了, 不是嗎?

    父親和我在她過世前日以繼夜的陪伴, 父親一向冷靜平和的表情換上了絕望的死寂, 麻木的臉溫熱的淚, 掛滿全屋的畫像,兩年來充滿著大屋的死氣, 使我無法再稱這為 “家”…
    這些都是真的,若果不是的話,那些傷痛和淚水就會失去意義。而當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變成無意義,且能簡單抹去的污痕的話,那作為人類生存的憑證也會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正如人死不能復生
    ,無論活著的人有多不捨,死亡是人類的終點,死亡是生存的證明。




    3

    「 “信我的人雖然死了, 也必復活。”(1) 我是這樣說過的, 孩子, 看看, 你的父親從不食言。」

    「那是神說的, 不是您說的! 」科學家早已證明復活只是無稽的傳說, 人類的靈魂只是一組能量, 所謂的記憶是可轉化為數據存進電腦的資料。人死後, 身體會腐化, 靈魂會融合到自然中。正如古時人類吃的是從吸收屍體作為養份成長的食物, 我們用的能量也是別人的靈魂而已。

    「這個世界沒有神妖鬼佛魔怪仙, 沒天堂地獄陰間冥界輪迴…但你的母親,我不會把她交給任何東西,我一直在等她回來,愛她,因此終究等到她回來…」父親懷中的東西聽到父親說愛, 就甜甜的笑著, 回望父親說我愛你。

    那如夏花般燦爛的甜笑很嘔心。
    我可以忍受父親把紀錄住媽媽不同姿態的照片、畫像掛滿全屋, 可以忍受他在房中不斷的刻著一個又一個媽媽的雕像, 可是眼前的會動, 會笑, 會說話, “它” 有著媽媽兩年多前的一切反應與外觀, 但始終不能成為她。
    即使 “它” 現在做著跟兩年前的媽媽會做的一模一樣, 不過也就是兩年前。時間的斷層是它扮演不到的。

    「零兒…」像感到我情緒不穩般, 想要安慰我似的用母親的聲音喊我的名字。
    「住嘴!! 」我忍不住抄起手邊的餐刀丟了過去,正中眉心。

    噴出的紅色液體把我的白衣染紅, 我不能置信地看著那東西裂開的頭, 和頭內急轉運動, 洩出火光的零件。
    「好痛呢, 零兒, 你弄疼媽媽了。」那東西拉著父親的衣服, 睜大眼睛投訴。以往媽媽的大眼會變得水汪汪, 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抱抱她, 好好的安慰她。這東西的眼中充滿的卻是混了水的紅色機油, 液體順著潔白的腮邊滑下來, 默默訴說我的暴力。

    「唉, 孩子, 你的教養到哪去了? 」父親嘆了口氣, 把餐刀從那東西的頭上拔下來。他用沾滿機油的手托起那東西的下巴, 溫柔地說, 「看來還要調整一下你的痛覺神經和反應呢。吶, 一般來說這樣子的傷害可不只一點點痛的, 通常早已痛得說不出話了。」

    「啊, 知道了。」那東西換上媽媽在病床上那強忍痛楚的表情, 一動也不動地被父親抱了出飯廳。

    用顫抖的雙手捂住口,強忍著沒嘔吐出來。




    4

    我們已踏進新的紀元, 請稱這為夢想成真的樂園” 近來無論走到哪處都會看到或聽到這種宣傳用口號。

    伊甸園的終結是永遠的封印, 火焰神劍將人與神隔絕, 從此人類背負原罪走向末日(2)。宗教影響了人類數千年,但在信仰和科學的角力中,最後的贏家是科學。在一個追求科學, 離棄神的世代談樂園是一個諷刺。

    環看四周的仿造美麗天堂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的苦刑。
    身邊的同學師長朋友都不明白, 認為我不可理喻。所有人認為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認為我不懂珍惜有幸身為 “樂園創造者” 的孩子的身份。

    誰能理解那高貴的表象下, 我的父親, 偉大的創造者有多瘋狂? 親眼見證到那熾熱癲瘋的我失去真心感受樂園美好的能力。知道真相的我, 每一眼都看到樂園盡頭的糜爛,滿溢的美麗實際上哪也到不了。

    父親所創造的樂園, 成就了以往唯一不完美的缺陷--人心。
    疾病, 飢餓, 氣候等問題已在科技下解決, 當然偶然仍會有如媽媽般的例外, 不過人類的生命已受到最大控制。在我還沒出生的久遠時光, 那時的人類政府正視了地球無法支撐那麼多生命的現實, 所有主領世界的國家民主地設票決定其餘國家的命運。
    過百億的人成為了教科書上的一個有很多零的數字, 勝利者手執歷史的筆桿,輕輕地,沒有血火硝煙地帶過真相。

     

    父親從我小時候開始就讓我看家族收藏下來的資料。
    「孩子, 人類可以主宰人類, 但再高的科技還是有控制不到的事。」父親會把我放在他的膝上說, 「人心。愛, 眼淚,那些真正美好的東西。」

    父親把自己的理論顛覆, 以雙手控制了千千萬萬人心。

    夢偶”, 以科技成就人類唯一缺乏的發明。
    道理很簡單, 把所有人的夢中人具現化。


    想要完美的情人, 親人, 伴侶, 朋友嗎? 把所有要求輸入電腦, 數據愈詳細您的夢偶便會愈接近您的夢想。
    一開始只有掌控社會的少數人能夠得到, 後來, 父親說他想讓全世界分享他的喜樂, 宣布所有人在成年時能免費獲派一個夢偶。

    父親此舉為他贏來 “創造者” 的美名, 他為重新得回媽媽而致力研究擬人機械人的故事亦賺得無數眼淚。
    當然, 他根本不在意這些。
    他眼中只有他的夢偶, 有著媽媽的記憶、外貌、性格、知識、反應、品味、卻沒靈魂的死物。




    5

    「零兒…」
    我一槍打進 “它” 的口中, 把發聲器打破。
    經過之前的訓練, 我已能面不改容地毀滅那個跟媽媽一樣的機器,只要告訴自己薄薄的人造皮下是電線與齒輪,即使對著媽媽的面孔也會毫不留情地踢下去 。這是進步, 不錯的進步。自我催眠導致的進步。人類是最懂騙自己的動物, 而最佳的騙子才有資格站在金字塔的頂峰。

    「孩子, 這是第幾個了? 」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父親, 三天內第十七個。」

    父親搖搖頭,喚來管家機械人清理好地上的殘件, 招手要我跟他往書房去。

    「孩子,你不喜歡媽媽了嗎? 」父親坐在他的書桌後,像是一個正常的父親,正在為孩子和妻子的不良關系而苦惱。
    我啞然, 聰明睿智的父親是真的不明白嗎? 「父親, “它” 不是媽媽。」
    「為什麼? 難道還有什麼不像的地方? 」父親皺起眉頭, 「經過過萬次的複核還是有不足…」
    「不! 」我打斷他, 「即使有著媽媽的一切都不能成為媽媽的。媽媽是活的, 是會變的, 是會…愛的。」而不是照著父親輸入的數據說著愛。
    「愛? 還沒愛過的孩子, 請別跟我說愛。」
    「您懂愛嗎? 您愛著那些被我打爛的金屬嗎?
    「我愛你的母親。」
    「那就別做只有媽媽的資料和外貌, 不能愛你, 你也不愛的人偶出來!

    父親單手撫著下巴, 像是在仔細地想我說的話。

    「孩子,你認為…愛是什麼? 」他問, 問著一個億萬年來人類沒間斷追尋的問題, 前人的智慧加起來也回答不到的父親當然不是真的想在我身上得到答案。

    我不回答, 等父親的下文。

    「人類為身邊的一切畫下界線。世界本來是混沌, 無上下, 無善惡, 無高低, 無光暗。軟弱的人畫好一個又一個的圈後, 縮小身體蹲在裡面, 認為自己是安全了。最明顯的是隨著科技的進步, 人對純粹的感情不齒, 嚮往計算好的理性。但從某個傾斜的平衡點開始, 人又嘗試用著理智追求最感性的美好--他們稱之為愛。」
    父親從身後的書櫃中取出一個厚厚的紙書,紙做的書已經是能進博物館的古物了,我家的書房依然拒絕拋棄這些承載知識的古物--即使它們的主人掌握著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

    父親翻到某一首, 修長的手指按著佔了那首一半空間的書像。
    「希臘神話中俊美的太陽神有著不比父親宙斯遜色的風流史, 他的情人們有一個共通點, 亦是吸引阿波羅愛上他們的特質--美貌。每一次,阿波羅都會被情人的美貌所吸引, 然後愛上。可是阿波羅是象徵理智(Apollonian) 的神衹, 為什麼理智的神會有這麼多的愛? 很簡單, 人類以理智劃下 “愛” 的規則。外觀是浪漫的一個要素, 後來金錢, 權力, 家世,興趣, 性格等都是愛的根源。」

    我看著書上那張太陽神阿波羅半跪在地,抱著被他誤殺的同性愛人的圖畫 (3)。俊美的太陽神承諾會以祂的詩歌和音樂永恆地紀念這個早逝的少年,不過少年以死換來的永恆中還有著其他已經死去或將會死去的情敵。

    理智的愛,感性的愛,什麼是愛?



    「孩子。」我一驚, 抬頭看父親。

    「孩子, 」他重複, 「理智為我們定下要求。我們會較易愛上對我們好的人。即使是父母也好, 當孩子從小被虐待時,他們也不會愛那兩個給予他們生命的人。」

    是的, 正如媽媽會溫柔地抱我, 會親我, 而您, 我的父親, 不會。
    「所以呢? 」我聽到自己冷冷的問。

    「所以, 孩子, 愛是一種感覺。我們藉著一些媒體去追隨,去尋找這感覺。思念也是相似的感覺。告訴我, 你是討厭我的愛, 討厭我的思念, 還是單純的討厭我的夢偶?

    「我討厭你用那機械人作為愛和思念的媒體。」跟父親談話必需用回他自己的字句, 打從我小時候就清楚知道了。

    「除了她會動之外, 她跟之前的畫像、相片、蠟像等有什麼分別?

    「把過去的媽媽重現, 那只是自欺欺人。」會動會說話並不是問題, 但夢偶的存在使我產生一個可怕的錯覺。我害怕太像媽媽的死物會取代我心目中屬於真的媽媽的影像, 如果那些影像褪了色那有什麼能證明我們之間的感情?

    「父親, 為什麼你不能把媽媽放在過去, 非要把一個似是而非的她停留在現在?

    「夢偶是一個媒體, 是暫時最好的媒體。」父親微微一笑, 合上手上的書。「零兒, 你不會懂的。愛有很多形式, 而我愛她, 那是我自己的事, 跟你沒關系,人是只能體會自己感情的自私生物。因此,你不會也不能懂我的愛。也許將來你會懂你的, 到時你會明白愛能使太陽墮進地獄深淵也不後悔。(4)

    「我…只是不能讓我的愛在思念與回憶中潰腐。」他直視我,輕輕地作出總結。



    那是記憶中父親與我唯一同時揉合理性及感性的對話。到最後, 我發現我無法對他那句話作出反駁, 我只能轉身離開。

    因為, 我知道我對媽媽的愛已在思念與回憶中爛掉了。

    我曾以為真正的愛本身是永垂不朽的。但也許, 當我們懇求愛是不朽時它才能無限接近永恆。我沒有傾心盡力的去祈求, 去想, 我天真地相信媽媽的笑容永如太陽般溫暖, 卻忘了太陽的壽命將盡,現在使用的是人造替代品…

    永恆, 是要靠人心努力的。
    可憐我在地上枯等, 妄求永恆在天上降下。






    註*

    1.聖經約翰福音11:25
    2.
    聖經創世記第三章
    3.Metamorphoses
    中的Hyacinthus。阿波羅擲鐵餅時砸中自家愛人的悲劇。
    4.
    聖經啟示錄中的蝗蟲之王(也被稱為無底坑使者)的希臘名字是Apollyon,意思“毀滅” 。在某些古書中Apollyon被寫成跟阿波羅(Apollo)有關,而古希臘文中的apollymi也的確代表毀滅。不過父親在這裡是在模糊概念,並不是說阿波羅是魔鬼,只是因為主題剛好在說太陽神,他就順便引用,表達愛能使神墮為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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