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未封銜僅先封為大都督,這是個空銜,全國有五個大都督府,都只管出外打仗時帶兵。而平時征調軍隊,一切動員工作,都是兵部的事,不在大都督權限內。皇帝倒是很大方的賜了一座闊氣的大官邸。近來氣氛有些詭異,二皇子漢王常來官邸裡,不知道何時二皇子和朱寅熱絡起來,吏部侍郎鄭壽也常夜訪官邸闢室密談,太子太傅也上門拜訪多次。很明顯的太子和二皇子兩路人馬在角力,而朱寅是註定粉身碎骨的戰場。整個官邸籠罩在沈重氣息裡,徐必虎、安安、管事成天愁眉不展,歐陽若芙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果然,三天後衝突一觸即發。朱寅在宮門前被太子隨從打傷了,在朝臣們面前太子公然縱容隨從動手,這大大驚動了皇帝,太子向來溫和謙恭,為何對朱寅大打出手?眾人心中疑竇重重,但是皇帝私審太子後,就差人把太子幽禁太子宮寸步不能踏出,如有違背,太子宮上上下下宮人太監全數處決,另外罰二年太子年供奉,隨行太監勸導不力,全數杖斃,內情皇帝是隻字不提。朱寅被送回官邸時,人人手忙腳亂,朱寅身手比太子隨從好太多,但他不能回手,只能任人擊傷,渾身的棒擊杖痕令人怵目驚心,因為內傷,他還吐了血,若芙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手腳冰冷、恐懼到喘不過氣的感覺,她忍不住哭了。皇帝遣來太醫看診,又送了一堆珍貴的藥材和珍寶,人人都認為皇帝在為太子安撫朱寅,但是若芙敏銳的感覺到事情並沒那麼簡單。
送走了太醫,忙煎藥的忙煎藥,忙打發來探病的忙著去打發,朱寅房裡只剩下若芙愣愣的坐在床沿看著昏睡的他。緊握著朱寅的手,思緒亂成一團,完全看不懂是什麼局勢。傍晚朱寅終於醒了,看著若芙疲倦的臉他捨不得,定定的望著她卻無法吐出半句安慰的話。咸寧公主朱智明和夫婿西寧侯宋瑛來訪,朱寅居然肯相見,三人關在屋裡良久,若芙和徐必虎守在門外。
若芙忍不住問「朱寅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事?」
徐必虎愣了一愣「沒有啊,怎麼了?」
「你不是他的軍師嗎?都不關心關心他嗎?」若芙轉身看著徐必虎「最近府裡來來去去各路人馬,你都不好奇嗎?太子跟朱寅何時交惡了?兩人有交惡到讓性格溫和謙恭的太子出手傷人嗎?你沒半點疑惑嗎?」
徐必虎震了一震眼神一閃立即又回復正常,但這小小的瞬間若芙看見了,真的有什麼事在進行中嗎?
她深深的嘆了口氣「皇位只有一個,太子跟皇子爭家產是皇帝的家務事,不管如何,太子和皇子都是皇帝的兒子,千萬不要插手,到時兩面不是人,輕則受罰,重則喪命,」
徐必虎又震了一震,若芙的話一字一句都打進他心裡,這些他都想過,但是朱寅隱瞞了不少事,他也無從為他盤算,兩個打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居然也開始有了秘密,難道人一旦入了皇城就會改變嗎?
咸寧公主離去後,大家又開始送藥和上晚膳,若芙扶著朱寅看著他一口一口的把藥喝完,轉身把空碗交給了立在一旁的徐必虎,安安也把晚膳擺好,兩人相偕離去並帶上房門,若芙細心的擦去他嘴角的藥漬。
「要用晚膳了嗎?」
朱寅拉住欲起身的若芙「等等...遲點再用膳,現在我想休息一下,妳別離開。」
若芙靜靜的坐著,朱寅倚在她肩上,若芙第一次發現朱寅的睫毛真長,比自己還長,好看的讓她嫉妒,再看到他眼下的陰影,完全透露出他的疲憊。
伸手輕撫著眼下的陰影「你最近都在忙什麼?怎麼這麼疲憊?」
朱寅沈默,若芙微偏了下頭,靠著他的頭「太子跟皇子爭家產是皇帝的家務事,不管如何,太子和皇子都是皇帝的兒子,這不是你能管的事,不管你想支持誰,都不要有動作。天下是皇帝的,他屬意誰心中自在決斷,絕不容許人多事,你不明白嗎?」
朱寅長嘆了口氣「我都明白,但妳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朱寅又重重嘆口氣「沒什麼....」
朱寅靜養了多日,方能下床行走,這段日子是大家最舒心的時候,沒有那些煩心的拜見,沒有那些皇家的勾心鬥角。府邸裡辦起了喜事,朱寅做主幫徐必虎和安安辦了場婚禮,喜氣洋洋裡若芙和徐必虎心中都透著不安。看到安安穿上豔紅的嫁衣,整個人嬌羞美麗,若芙心中升起一股羨慕,手指輕輕撫過綢緞嫁衣,指尖傳來柔滑的觸感,這一幕全落在朱寅眼裡,他只是定定的望著若芙輕嘆口氣。
幸福的日子過得特別快,吏部侍郎鄭壽再度造訪,人人都知道他跟漢王交好,兩人在書房裡詳談到大半夜鄭壽才離去,朱寅心事重重踱回房間,不料若芙已坐在房裡陰暗角落等他良久。
「談完了?」沒點上燈的房間藉著窗外十五月光,只能看見若芙的輪廓。
「這麼晚了,妳怎麼在我房裡?」
「別點燈!」朱寅伸手要點上桌上的蠟燭,卻被若芙喝住。
看到朱寅微微一愣後收回手,若芙才繼續開口「我聽說是因為我傷的太重,烏斯藏沒法子醫治,你向哈密衛求援,結果是太子出面派人護送我們回京,漢王出面延請比太醫更厲害的大夫來搶救我,是嗎?」
朱寅沒承認也沒否認,若芙接著問「所以你到底是欠了太子和漢王的人情是嗎?」
朱寅還是沒說話,若芙突然走到他面前,話鋒一轉「朱寅,你到底是誰?你的父母到底發生什麼事?」
朱寅看著直視著自己的若芙,月光下皮膚像和闐玉一般白晰瑩潤,今天的月光一定有怪異的地方,為什麼兩人都有被定住的感覺,心底有股異樣開始緩緩的騷動,就像被催眠一般,不自覺的全部吐露。
朱寅的父親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二子湘王朱柏,母親是王妃身邊的女侍春雪。湘王府位於荊州,朱柏好讀書,設立「景元閣」招納人材去校讎(校對、整理)書籍,也喜歡談論軍事,膂力過人,弓矢刀槊能運用自如,馬術也很精通,朱柏對道家很有興趣,還自號「紫虛子」。。洪武三十年(1397年)還曾奉命與楚王朱楨討伐古州少數民族。(古州在今貴州省內)
當年因為王妃每次懷孕就會莫名流產,數年之中一直無所出,最後讓自己的陪嫁女侍春雪侍寢,春雪不久果然有身孕,王妃立即把她送到他處藏起來,連王爺也不知,嚴嚴實實的把她保護住,原來王妃查出有人在自己的飲食中下了落胎藥,可是一直找不到凶手,於是索性讓自己的丫頭有孕,自己好全力保護王爺子嗣。
沒料到孩子出世後,全家沒過上幾年天倫之樂,就因為朱柏當年建造王府時規格越級,在建文元年被人指控謀反,朱柏感到害怕,卻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後放火自焚而死,那一年他才29歲。春雪偽裝王妃在王妃房中引火,只為爭取王妃帶著孩子和乳娘出逃的時間,王爺王妃就死,而庶出的孩子又不知所踪,建文帝將湘王封國撤除。
普天之下都是王土,他們一路逃向烏斯藏隱性埋名,也度過了一段安靜的生活,王妃最終積勞成疾病逝,臨終前交待朱寅千萬不要回京,這一輩子能藏多深就藏多深,永遠忘了湘王府的一切,只要好好的活著。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就講完朱寅到目前的人生,但是歐陽若芙可以想像這中間有多麼的艱辛,湘王王妃有多麼了不起,朱寅的生母又有多偉大,還有乳母的忠心,三個了不起的女人加上一票忠心相隨的護衛,支撐起朱寅的人生。終於明白朱寅回京有多麼危險,他沒有了封國連個封號都沒有,更捲入了太子和漢王的爭奪裡。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若芙微伸手抱住朱寅心疼的輕拍著他的背「沒事的,有這麼多人守謢著你,沒事的。」一滴熱熱的淚從前襟滑入,像火一樣一路燙進他心裡,這個女人為他流下的淚他刻在心底了。
半晌若芙悶悶的問朱寅「你沒有想問我的事嗎?」朱寅抱住她的力道驀然又加重了幾分,默默的搖搖頭。
「你都不好奇我從那裡來?我是什麼人嗎?一點都不想知道嗎?真的都不問問我嗎?」被抱得快喘不過氣,若芙依舊不饒不依的追問著。
朱寅像要把她揉自己身體般使勁,輕輕擠出「好奇,不想,不敢問。」
若芙也加重力道的抱緊他,這個可憐的人,明知道自己的來歷不明,卻不敢想也不敢問,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要回去2010年,留下來的這個人該怎麼辦?她真的不敢想也不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