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美麗的陽光籠罩在這一片內斂的寧靜與美麗當中。
昨天是迷人的四月三十號。如瀑布般的聲音似乎還留在耳邊,就像昨晚那一杯杯香氣濃郁的小米酒,使我彷彿還停留在十二個小時前的微醺裡頭。
"阿里曼!起來上工了!"
此時,美麗的妻正佇立在我床前,用嚴厲的口吻叫著我。她的聲音清亮依舊,也許是因為我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昨晚的妻居然出乎意料的滴酒不沾。這是第二胎了!
"等一下啦!安吾斯......"我慵懶的說著。
"什麼等一下?遲到老闆又要扣工錢了啦!"
妻子憤怒的咆哮著,狠很的瞪了我一眼,她從衣架上拽了頂斗笠到懷裡,迅速走到房外對兒子說著:
"依嵐!去叫你達瑪(布農語的父親)起來工作!吉娜(布農語的母親)先去林班了,中午你一樣去吉娜阿炳(依嵐的姑姑,阿炳)家吃呵!"
"嗯,吉娜再見。"
等妻出門後,兒子走進房裡,叫著我說:
"達瑪!起來工作了!"
"唉唷......打耳祭才剛過......今天放假一天又不會怎樣!"
"不行!吉娜說要去工作!"
兒子拉著我的褲管,皺著他精緻的小眉,此時我也不是在想要不要上工的事情,而是滿懷喜悅的看著兒子,心下呢喃著:這是我生的!
突然,一陣腳步聲朝著這裡接近,
"阿里曼!上工啦!你還在宿醉啊?"
比勇探頭進來瞧,他是我二姐夫。
"比勇,今天可以不要上工嗎?打耳祭才剛過,我很累耶!"
哪知他到床前一把將我拉起:
"年輕人找什麼藉口不去工作?你不要忘了你還有個還沒出生的小孩將來還要靠你來養呢!起來!"
好不容易我坐了起來,姐夫說著:
"安吾斯一個懷孕的女人都去工作了!你一個大男人這是什麼樣子?喏!快去!"
姐夫一把將斗笠扣到我的頭上,連著兒子將我拉離了床鋪,而我也不得不站了起來。
再費一番功夫,他們倆又把我推出了房間,我卻呆站在客廳內動也不動。
此時,姐夫瞅著我,指著我的臉狠很地說道:
"Balalavei家怎麼會出了像你這樣的孩子?"
接著他轉過頭去,對著兒子溫柔地說:
"走吧!依嵐。我們去吉娜阿炳家了!"
姐夫牽起兒子稚嫩的小手,跨出門檻便朝著二姐家而去。臨走前,依嵐回過頭來凝視著我,他說:
"達瑪......要記得去工作喔......"
眼看著他倆一大一小的背影離去,我依舊站在門前,任憑初夏的暖陽曝曬。我就像是一株正行著光合作用的植物,移不開了!
陽光曬得我暈陶陶,而我的胸口也是暖烘烘的,彷彿又多喝了幾杯。沒想到陽光的溫暖,居然比小米酒的香還要來得更加醉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聽到一名婦人正大喊著:
"阿里曼─安吾斯要生啦─"
那是我二姐的聲音,她正匆匆忙忙地奔了過來。
姐姐扶著她的膝蓋,氣喘吁吁地說道:
"阿里曼......安......安吾斯要生了......已經......來不及送......送醫院了......你姐夫......正要載她回來......"
"怎麼會這樣啊?"這下子換我急了。
"不知道,"姐換了一大口氣,接著道:
"你快去準備東西!熱水、剪刀和毛巾......快點!"
"喔!好!"
我連忙跑進廚房內,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不久,屋外傳來一陣「達!達!達!」的摩托車聲響,
"阿炳!快來幫忙扶,阿里曼呢?"
"在裡面!來!小心點!來!來!快!"
我快步走出廚房一探究竟,只見姐姐和姐夫正攙扶著妻進屋。
此時,妻的表情看來十分地痛苦,原本美麗的容顏全扭曲在一塊。豆大的汗珠不斷地從額間與太陽穴周圍冒出,白皙的頸也浮起了幾條細小的青筋。
想當初,妻在生依嵐的時候好像也沒這般地痛苦。
倏地!我發現只要是妻經過的地方居然都留著血漬!
"啊!安吾斯怎麼在滴血?"我的驚呼引起了姐姐與姐夫的注意,
"哎呀!不好了!"姐姐和姐夫迅速將妻子扶進房中,我隨即轉身又進廚房,快速將一切事物備齊之後,便立即拿了出去交給房中的姐姐。
"啊─阿里曼─"妻的叫喊如針一般扎在我心上。
姐夫拉著我走出房間,隨手帶上了房門。他的雙眼正注視著我,他似乎見得了我的焦慮。
"安吾斯......"我心下呢喃著。隨著妻一聲聲痛苦的叫喊與呻吟,一針又一針地,彷彿就這樣刺入了我的胸膛。
望著地上的血漬,我差點誤以為是從我心頭所滴下的。
"阿里曼......"姐夫首先打破沉默,
"孩子還沒有足月......希望Balalavei的祖先保佑......"他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
這時候的我不發一語,蹲在地上,用雙手掩住自己的羞慚,想起今早的事,我囁嚅了。
我哽咽地說道:
"我覺得自己好沒有用......今天安吾斯會這樣,都是我害的......我不該讓她這麼生氣......可是......我真的不想去林班!"
"老闆真的好討厭......我這個月不知道已經被扣了多少錢了......想到我第二個小孩就要出生,依嵐也快要上小學了......而且這個月和上個月的貸款都還沒繳......"
"我只有國中畢業,我真的好後悔當初沒有把書唸好......安吾斯自從嫁給我之後......她就一直跟著我吃苦......比勇......你說的沒錯......我真的是Balalavei家的恥辱......我......我沒錢了......我真的不知道後來的日子要怎麼過......"
我開始放聲大哭,一滴又一滴的苦澀滑入我的掌心,我的眼前既黑暗又模糊。就像是剛洗好澡時,在黑暗裡望著那水氣氤氳的鏡子。
姐夫痀膢著他的背脊,拍拍我的肩說道:
"打耳祭剛過,我想祖先祂們應該還沒走吧?你放心,祂們一定會保佑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和整個Balalavei家族的!"
話才說完,姐夫便將我拉了起來,我以一雙濕潤的眼睛望著他。
"去工作吧!這裡交給我和你姐姐就可以了。趁太陽還沒下山快去吧!不然今天的工錢都要被扣光了。"
"嗯。"我順手抹去臉上的淚水與那參差不齊的淚痕,扣上斗笠便朝屋外走去。
"快去吧!"姐夫揮了揮手催促著門外的我。
於是我跨上了我那台老舊的小綿羊,油門一摧,便朝著林班的方向馳去。
一路上,我仍念著生產中的妻,不知還在流血否?不敢去多想那一陣陣痛苦的叫喊,我猜想,那血已隨著我,一路從家裡滴過我所馳歷的地方。
終於,我來到了林班,將摩托車停在工寮旁,卻見眼前光禿禿的一片。
小山坡上的雜草剩沒半枝,在我趕來之前似乎全清除完了。餘暉裡,只見達嗨與哈尼兩人正坐在工寮外頭享用著剛從雜貨店裡買來的保利達。他們是我和安吾斯在林班裡的同事,達嗨和哈尼都是隔壁村的。
聽得我的摩托車聲時,他倆紛紛回頭,
"阿里曼!你終於來了。安吾斯還好嗎?來,過來跟我們喝一杯吧!"達嗨說著。他遞給我一個紙杯,裡頭斟了滿滿的暗紅色的保利達。
"草呢?全都除完了嗎?"我問。
"早就都用卡車載下山了!今天你沒來上工,老闆整個都氣瘋了!"哈尼一口氣喝完他手裡的那杯。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又問:
"老闆現在他人在哪裡?我有事找他。"
"他剛去雜貨店買煙了,大概快回來了吧?"哈尼說。
"哎唷!阿里曼你是怎麼搞的?怎麼都沒喝半口?你還在宿醉嗎?太差了你!"達嗨指著我的杯中物說道,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
突然,一個雄渾有力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
"胡文雄!"是老闆,他叫著我的漢名。
"啊!老闆。"我回頭,見老闆嘴裡叼了根煙,是七星的。
"太陽下山了,你捨得來啦?"老闆的眼神還是銳利依舊,他瞅著我,又說:
"今天少了你一個......不......是兩個!這個月工錢,你看你們這一家人怎麼算?再加上昨天打耳祭沒上工所扣掉的......嘖嘖......"
他吐出了一片雲霧般的嗆鼻,原來菸草和焦油與尼古丁的燃燒,會是這樣難聞的惡臭。
"他媽的......雇了你這樣的員工,老子總有一天會虧死!"
"老闆......真的很對不起......"那話是如此地難以出口,但我還是得跟老闆談一談。
"老闆......我......我想跟你預支下個月的工錢......"
此時老闆白了我一眼,他問道:
"你是做了什麼好事,敢來向我預支工錢?"
"我老婆生了......我想買點東西給他和孩子補補身子......"
"嗯?古佳慧(妻的漢名)?她生了?"
我點點頭,卻絲毫不敢正視著老闆。
"也不想想你還剩多少工資可以賒?少開玩笑了好嗎?你啊!要不是看在你老婆的份上,不然像你這種好吃懶做又經常遲到早退的傢伙,我早就叫你滾蛋了!"
"老闆,我求求你......從現在開始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我現在真的很缺錢......求求你......過去真的是我不好!拜託你......老闆......我求求你......"
"媽的......"老闆咕噥著。
沉默了半晌之後,方開口說道:
"你要多少?"他瞥了我一眼。
"五......五千。"我戰戰兢兢地說著,手心正不斷地在冒汗。
老闆瞪大了眼看著我,恐怖的神情似乎就要將我給吞噬,我知道我正微微地顫抖著,我怕我粗壯的小腿在此刻也無法支持住我的恐懼與緊張。
隨即,老闆皺著他一雙雜亂的眉,將手伸進了西裝褲的暗袋內,他掏出了一張張青青藍藍的新台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