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夜裡想到處走走,不回家的放逐,只圖個安靜。
車來車往的街上,我和人群擦身而過。我想起新生南路上的迴廊,磨碎咖啡豆的悉窣聲響裡有令人鎮定的味道。
跨過新生南路走進台大校區,體育館的迴廊咖啡喧嘩著,昔日乏人聞問的僻靜消化在絡繹男女來來往往的形影裡。我近前看,門外黑板粉筆寫著:今晚七夕特別活動,晚間八時清場。我這老恩客只能氣結,怪自己來錯時候,默默低頭接下逐客令收拾心情循原路逃進門外的暗夜,像驚弓之鳥逃離這幢燈火通明的沸騰。我回身,以四十五度仰望,夜裡的圓頂太巨大,太耀眼。
背起包包,順著鐵絲網圍著的操場向校園深處走去,恍惚中看不清的黑,是人群。夜裡遠處籃球架旁仍見三五學生。我沒有目的移動腳步,看見光,聽見聲響。白光燈桿下,運動後汗濕的臉龐與光糾結著,隔壁網球場也是。我看見燈光在灰色水泥道上畫出界線,一邊是聲音,一邊是延綿至跑道底的深邃。我小心翼翼揀路邊角落走,不讓它照見影子,光是光,我是我。
人群,是亂暴。加快腳步遠離乒乒砰砰刺耳球擊聲,沿文學院老得生苔的紅磚外牆,我越過耶林大道,越過這夜一切蠢動出沒的生物。渴望一個人。
眼前傅鐘旁的噴水池,俗麗五色燈盡力放射著的,是不能直視的燥熱。這池,無風夜裡絕了蛙鳴,乾淨的池水能供養什麼生命?我嫌憎這人工化的粼粼透明。
步上台階,農學院的招牌在久未刷補的牆上發陳。走廊左邊折腰的柳也在那裡,記不得哪一年颱風摧襲,像臨死前的殉道者,柳絲仍恭謙地貼依它身旁的水塘。社團看板上斑駁老去的木板零星掛著幾張無意義的告示,走廊底福利社前漆黑一片沒有人跡,只剩下我,和雙腳與地面紮實的踏觸,在體腔裡伴著心跳共鳴。放慢腳步,我看見對街紅磚道上的鹿鳴館,館裡有幾家餐廳,樹影下幾個人正乘涼。
走進店裡,一男一女店員停止聊天,尷尬地看著今晚唯一的陌生人。我環顧四週,這裡的椅子早已以一種俐落的斜角擺靠在圓桌邊,想必店員細心收拾過,為著迎接提早來到的打烊。我輕輕拉出其中一張,背對櫃檯,放下背包,和沉甸甸的寂寞。

出餐廳前,店員拿著兩顆包著銀色錫箔的巧克力,看起來是便利商店賣的廉價品。
「先生,這是本餐廳今天特別送給來店消費的客人的」。我接過來握在手裡。
繼續行路,掌心裡的巧克力是厚實的觸感。沿著研究生宿舍外牆走回羅斯福路,飽足後的步行令我專注。我坐上捷運,呆看對窗玻璃中的自己,努力直視想看得更清楚,直到空氣中飄逸一種令我安定的味道。
打開緊握的右手才發現,一對錫箔紙包著的巧克力竟融化,手心滿了巧克力的香氣,這不是廉價巧克力。
上帝,你竟在人群中看見我。謝謝你今晚給我這對禮物,在我最需要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