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於三芝淺水灣,2007年6月7日,天氣雨
雨聲使我敏銳。
雨季裡,我撐著傘去樂器行的琴室彈琴,渴望心自由呼吸。

前晚,仁仁約我吃飯。
「你必須跟我做一件事」過馬路時我對仁仁說,以一種權威的口氣。仁仁曾經是我的家教學生,從小讓媽媽操心不學好。不怪仁仁,他自小是過動兒。
「要做什麼」?
「跟著我就對了」,我邊對仁仁說,踩著濕濘的路走進對街樂器行。一進門,見老闆躲在櫃檯後頭看電視,我打量走道盡頭的琴室,對老闆說,「我要練一小時」。
在琴房裡坐定,開始彈詩歌。仁仁早忘了我會彈琴,好奇直問我學費貴不貴,在這學多久。當年在仁仁家裡教他英文,十五年前的事,記得他房間裡擺著一台鋼琴,仁仁媽媽偶爾彈彈。
左手的伴奏,向來是抒情的緩步,右手才是驟雨。「你想聽什麼」我問仁仁。
「最知心的朋友」仁仁說。
最知心的朋友,One of my favorite,來自中國大陸的詩歌。民謠風帶著小調的味道,溫婉得讓人動容。我們按著還記得的內容,有一搭沒一搭唱著,一邊要求仁仁打電話回家。仁仁的母親,前一個小時哽咽著告訴我,她不知道怎麼幫助自己的孩子。在電話這一頭,我答應仁仁的母親,會讓仁仁不在外頭閒晃,會讓他早早回家。
「喂,媽,妳知道我現在在哪嘛?我在陪羅傑哥哥學鋼琴」仁仁拿起手機說。「羅傑哥哥要我跟妳說,我會乖乖,不要擔心我呀」
講完電話,我們繼續唱詩歌。我當仁仁家教老師的年代,就是這樣坐在一起。那時仁仁還是個小胖子,「How are you, Kenny?」我問,「Fine, thank you.」仁仁抓抓頭低聲說,我們第一次英語對話就這麼開始了。
仁仁此時在一旁哼說,他喜歡讚美之泉,我停下來想了一下,啊,就彈「復興的火」。
仁仁小時候癲癇常發作,要定期服用抗癲癇的藥。這個家在仁仁身上投注極大的愛和關懷。外表甚害羞,其實仁仁對我熱絡多情。仁仁的家人也是,當我去家教的時日,每晚都準備宵夜讓我充飢,把我當作他們一份子。
我曾經以為仁仁會永遠那麼單純。但他畢業後在不同工作中載浮載沉,仁仁變得憤世嫉俗,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覺得周圍沒人相信他能做好。仁仁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速食店打工,「結果去哪裡三個月,那個店經理只讓仁仁炸薯條,我去速食店每次看仁仁滿頭大汗一直在那裡炸薯條,吸油煙,我很心疼」媽媽說。
我記得,後來仁仁去加油站打工、在醫院擔任救護員、在麵包店上班、在工地當警衛、擔任夜間保全,現在仁仁沒有工作,他選擇做一個游離人,白天出門閒晃,晚晚才回家。
我彈唱著,直到仁仁累了不時打呵欠。我望著時鐘,晚上八點。仁仁說還想學打鼓,唱快節奏的詩歌最需要鼓聲,他期待有一天可以在教會打鼓。我說好。
我們一起禱告。我祈求仁仁晚上入睡時,他能在夢裡聽到雨聲,與他口裡唱的詩歌。
三個月前我們曾有一場爭辯,我試著告訴他,如果繼續晃蕩,家人會擔心。他不解,他不認為自己有錯。將近一小時的言談,我幾乎取得他的承諾,願意過正常生活,卻無功而回,從他恍惚的眼神裡,我知道自己太為難他,他累了,生理上的侷限使他無法聚精會神。
我沒有辦法憑言語說服勸令,因為仁仁聽不明白。這次,我屏棄言語,祈求感動人心的上帝,用音符打動他,平撫他在亂暴人世中受傷而憤恨的心。

詞、曲:曉云
主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主你是我最親愛的伴侶
我的心在天天追想著你,渴望見到你的面
在我人生的每一個台階,在我人生的每一個小站
你的手總是在攙拉著我,把我帶在你身邊
告訴我當走的路,沒有滑向死亡線
你愛何等的長闊深高,我心發出驚嘆
有了主還要什麼 ,我心與主心相連
我已起誓 要跟隨主,永不改變

下雨了,這次是悲憫的聲音。上帝,請降下透雨,使每個乾涸都得滋潤,生之大能吞滅死亡。

攝於燭臺雙嶼,2007年4月15日,天氣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