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Y約我在台大麥當勞碰頭。我與Y,已經十年不見了。

夜色乍臨,一路穿過燈火輝煌的街市,忐忑中不斷預習以往曾想過種種情景,多年來,我一直虧欠Y的那件事,深深抓著我。任憑四圍人潮匆忙從我身旁飄忽而過,我游移在人群中前行,一直到看見Y遠遠坐在那裡。
Y對著麥當勞,屈身坐在人行道外座椅上,熟悉的臉龐向著光,像正在數人行道前來來去去的路人。燈光下,Y像舞台上的主角,獨幕戲正上演。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連腳也像是僵直,硬著頭皮緩步上前走向燈光聚焦處,叫出Y的名字。Y抬頭看見我,熱絡地與我寒暄後,提議到巷裡店家用餐。
隨Y步入深巷,大馬路的喧囂漸漸聽不見了,我們左轉右繞不一會看到一家小店。Y像是常客。
那是一家有著透明玻璃帷幕的簡餐店,昏黃的室內燈透著溫暖。Y選了最角落的位子,我隨著坐下。坐定後,我總算有時間打量端詳。十年來Y一切如昔,說話調理分明,還有敏銳的質感,該是來自Y從小辛苦的成長過程,使Y帶著洗鍊的成熟與自信。
Y是在數天前突地打電話給我,說要與我碰面。我爽快答應了,其實心底混雜著不安與躊躇。十年啊,我仍獨自蒼茫;十年來每想起Y,我就如坐針氈。再見面的這天,竟在這個時候。

小店玻璃帷幕旁的位子有種神祕的氛圍,坐在裡頭,彷彿身處櫥窗內,與窗外暗巷快步走過的人群互相窺視。我開始聊工作,談到目前對婚姻的打算。Y則提起這些年來的經歷、求學的挫敗和曲折,過程中透過教會友人的協助,開始全新的工作。
斜眼瞄向Y身後冰箱裡不同標價的啤酒,「需要來點酒嗎」我問。
「不用了,真的」Y回道。
閒聊間我留意Y手臂上一道長長傷痕,我詫異卻已記不得怎麼回事。「你不知道嗎」Y說,「那是高中時打破玻璃弄傷的。」
我思索著,發現我真的忘了。我記得Y的許多事,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傷痕的由來。那時我念大學、研究所,Y讀高中。我們共有的日子,就在Y高中時候。
Y提起自己在感情上已經穩定下來。雖然兩個人在一起有許多需要調整的地方,總強過ㄧ個人孤單。
我用完餐,Y繼續喝著桌上的飲料。Y沒有用餐,推說已經吃飽。我想到應該拿出名片給Y,Y見我這般,亦趕緊翻找剛印好的名片,以一種客氣的方式與我換名片。

Y看著我,如我預期,終於忍不住提起在我退伍前三個月,我們最後一次碰面的那晚。
「你還記不記得」,Y說起十年前那晚,赴我的約那情景。當時也是這般對坐,我面前擺著一杯馬丁尼。
當年我隱忍不住,鼓起勇氣向Y表達了我的愛慕。Y回絕了。我當時對著Y所訴說、告白的事,對Y簡直如晴天霹靂。
Y說,當晚聽完我的話,回家途中只覺得背叛與憤怒。像是假象赫然揭穿,發現以往我的仁慈與提攜,是為著醜陋的目的。原來那些溫柔與關懷都是出於愛慕、自私、偽善,根本不是無私無我。
我沉默,汗濕的手搓揉Y的名片。自1997年至今,每憶及此心中總充滿自責。這天終於來了,這輩子最令我汗顏的事,重新見光。
我知道自己徹頭徹尾錯了,從十年前那晚以至今日,Y選擇不再與我相見,甚至自外於我們曾共有的友伴人群,再沒有聯絡過,如同漂泊的陀螺。
但我沒放棄見面的希望,多少次在心頭默默溫存,在腦海裡準備著今晚的對話。對話裡,一再帶著歉意預演這番尷尬中鄭重道歉的情節,彷彿有一天會與Y相逢,既使相逢要面對體無完膚的質問。

「對不起,我絆倒人了」我對Y說,「對不起」。
「你的拒絕是對的」我繼續說。
Y屈身趨前,是想捕捉我越來越小的聲量。我無法理直氣壯,即便在心裡練習過千百次也還是不能。
我說「十年來我想到這事就很自責,我當初不該這麼做,以至於絆倒我的羊」,「每當我想到這事就禱告,求神不讓他的羊跌倒」。
一陣沉默。Y開口說「其實這對我是好事」。
「成長難免需要面對黑暗。謝謝你當時的告白,讓我重新思考愛情」Y輕鬆地說,或許是因為Y覺得需要安慰我。

接著,Y追問我許多問題,問答中我盡量回應,縱使好想低頭不直視Y,或者請求Y別問下去。
Y兩個禮拜後要去高雄上班,離開台北前,Y想把這裡的一切,還有那些對於我的不能釋懷,徹底做個了斷。Y在台北的生活極其困頓,這些挫折使Y總是帶著感傷。我想起十年前在Y身上也是這般抓撕我心的感傷,讓我動了心。
Y告訴我,這段時日有固定去教會。在那裡,許多人支持、接納,包容一個年輕的生命。
這些我早已知道,但沒有說出口,十年來我心底一直有個空間,裝載著我在別人口中聽到的、從網路上發現的,關於Y的近況與消息。我一直遠遠凝視,知道了Y在教會找到避風港,發現Y漂泊的心已經靠岸。Y長大了,雖然我曾令Y跌倒,慈愛的上帝卻使Y成長。

飯後我們各自起身,Y堅持付帳。「以前都是你請我,這次讓我出錢,好嗎」Y說。
我依從了Y。雖然我知道,這頓飯錢可能是Y兩三天的生活費。
出深巷,步入大馬路旁,一路向捷運站緩緩走去。我告訴Y,準備要迎接生命中的新感情。Y轉頭看著我。

「你真的這麼選擇」
「是的」,我斬釘截鐵說。
「願上帝祝福你的選擇」,Y說完抱住我,我也抱住Y。
潔淨了,我知道,十年來心頭的懊悔、牽絆、騷亂中的思念、自怨自艾,以及情感的糾纏牽連,因為耶穌的愛,完全潔淨了,解脫了。
十年前我曾寫出字字血淚的哀歌,嘆息如飛而逝的情感。至今這涕泣大悲如悼亡的憂傷,終將止息,從靈魂深處撤退。
我們一起在大馬路上禱告,我懇求上帝祝福Y,使Y的生命結實累累。我們的關係就如起初那般,我是Y的輔導,為Y禱告。

「如果當時我不那麼衝動,說了不該說的,或許就不會有這些紛紛擾擾。早知道我就不要說出口,我們就會一直保持好朋友」我說。
「這是成長的過程,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Y說。
「我不確定這麼做合適...。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讓我知道」我說。
Y沒有點頭說好,只說謝謝。
捷運站裡,Y往南,我朝北。車子呼嘯而來,空間裡風颯颯捲襲著我們。我看著車門打開,看著Y步上捷運,聽見自己說 Bye Bye,聽著刺耳鳴笛,看著門在鳴聲中碰地合上,看著Y的背影,車漸遠,聲音漸高,如飛而去。
思念已然昇華,我不再把Y視為我生命中可掠奪、專屬於我的。有一件事我非常確定,我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我,現在,Y有Y的,我有我的,方向。

上帝,謝謝你讓我贏回一個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