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感

　　主燈光斂去，伴奏的樂器只剩下鋼琴與木吉他。

　　他在台上，唱著淒婉的情歌。

　　扶著麥克風支架，或者說，以一種緊擁戀人的姿態挽住麥克風。身軀擺動的幅度與節奏細微得幾乎無人能察覺。

　　鋼琴聲前奏輕悄響起，溫柔的旋律無法以「按」、「壓」、「彈」等動詞來描述隱身在帷幕後方演奏者的手部動作。在你的想像裡，那只是輕撫，琴鍵微陷，音色流淌，像是滑過錦緞的光滑縝緻。吉他和弦加入，不經心般地和煦沉鬱，慢慢融進了琴聲。

　　接著是他的聲音。

　　清澈，帶著透明感，如同從潤澤、微微反光的泡沫中一眼望盡整個世界；但在同時，所有景物都沾染上隱約的淺灰色。那嗓音真實又縹緲，讓你想起了手中緊握一把細沙的觸感。

　　你確信自己抓住了某種具體的存在，卻無法抑止地感覺它在抽離、消散。最後，你感覺空茫，而眼前正揚起一道煙塵。

　　你靜默，你聆聽，或者說你其實不真正需要實際的聽感。只因早已熟悉每一個換氣，每一個音準的轉折迴繞，每一個漸強與漸弱，每一個重覆與變化。他們曾為此千錘百鍊，他們捕捉每一個最完美的共振，提煉出他獨一無二的聲線。

　　該徐緩的時候，該拔升的時候，該劇烈的，該痛楚的，該淡去的時候。

　　那舉世聞名的哭腔，你應當不陌生。少數來自長久以來的醞釀，大多出於渾然天成的情感。像是纖毫般的絃纏繞在聲帶上，輕輕抽緊，那尾音逸出忽微的撕裂感，介在有與無之間，彷彿黑暗裡，夜風來不及帶走的嗚咽。

　　他的聲音。恍惚，顫動。你的心跳與之共舞。

　　那感覺……那感覺像是，有些什麼正在傾瀉，又有些什麼即將盈滿。

　　整首歌，他只凝視著同一個方向。雖然隱身在人海裡，更陷身在攝影器材所製造出的陰影之中，但他還是望向你，也許在還沒上台之前，就已經在層層堆疊的群眾中，分毫不差地鎖定了你的位置。除了在間奏中，眼神失焦般地挪移開來，掃過全場（更像是掃過那遠在人群以外的晚空邊際），他的視線沒有遠離過你所在之處。

　　最後一個延展的餘韻，凝滯了數十秒，像是最漫長深切的親吻。

　　（Please gaze fixedly at me again...）

　　琴弦聲再度交錯蕩漾。

　　在悄然無聲之後，在浪濤般的掌聲與喝采之前，你和他，他和你，已同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