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產房DVD
文/藍祖蔚
生命力是自然界最豐沛的能量,能為軟絲提供這樣的產房,就是回饋自然的功德之一了。有的紀錄片是從遺忘的角落裡,重新排列史實,讓人們憶昔知今;有的紀錄片則是從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發掘出潛藏的故事,讓人們驚訝跌歎。
柯金源執導的《天堂路》屬於前者;柯金源執導的《產房》則屬於後者。
乍看之下,2007年似乎是柯金源的豐收年,因為他接連發表了《天堂路》和《產房》這兩部紀錄片,但是熟悉紀錄片拍攝的人都知道,紀錄片必需長期累積,耐心守候,才有縱深,才會宏觀,急於收割,自然就膚淺了。
《產房》的名字充滿想像力,有人會誤以為是醫院產房或育嬰室裡的故事,很難料想到這是一部紀錄台灣海洋底層的紀錄片。
《產房》的媒人郭道仁是一位潛水教練,拍過許多的海底生態照片和影像,也因為有了他的持續紀錄,《產房》才得以呈現許多前所未見的海底奇觀。《產房》的男女主角,或者說新郎新娘,則是成千上萬,凡人難以肉眼分辨雌雄的軟絲。軟絲是俗名,中文種名叫萊氏擬烏賊,屬於洄游性的頭足類生物,主要分佈於西太平洋的暖水域,每年四月到九月時就會游近海扇、枝狀珊瑚或軟珊瑚、海藻,就在上 面產卵,一旦海洋生態遭到了破壞,無枝可棲的軟絲就會把卵產在垃圾、枯枝或廢魚網上,卵孵化率就會降低,成魚數量相對減少後,海洋生態就清冷失衡了。
熱愛海洋的郭道仁是有心人,1997年他到馬來西亞潛水時,發現當地人用椰子樹葉做成浮魚礁,吸引了極多軟絲聚集產卵的盛況後,他就發願要把台灣東北角金沙 灣附近海域改造成一個可以同時兼做魚類資源復育、學術研究、生態潛水觀光的海灣,於是他一方面號召志工幫忙,一方面則開始研究台灣海域的軟絲偏愛什麼樣的育嬰室?經過兩年的研究與實驗,他發現用綠竹叢搭建的「竹叢產房」最受軟絲青睞,從此連續九年,每到夏天他都會下海打造這款人工「產房」,看著產卵季節,竹叢魚礁掛滿著晶瑩剔透的卵包時,他的心和臉都綻開了笑容。
是的,驚呼與歡笑,幾乎是所有人觀看《產房》時的一致反應,因為紀錄片的每一格的畫面都讓人發現台灣的海底世界是這麼的美麗,都讓人感受到這群海洋志工土法打造產房的辛勞,但也不禁要為軟絲安心產卵的盛況興奮起舞,因為生命的力量 是最高級的形容詞,見証大自然的旺盛生命力,人不能不動容,何況這還是志工為了回饋海洋,親近軟絲,刻意打造的產房。
但是,奇觀只能帶來短暫的歡愉,《產房》紀錄片的觀點不但有歷史的縱深,同時也兼及了魚礁生態的宏觀,「竹叢產房」被漁政專家視為土法,他們還是偏好傳統方法用沈船或水泥打造的電線桿礁等人工魚礁,同時還堅持竹叢也屬於人工魚礁,必需選擇適合的材質與地點,並持續追蹤管理,才有利海洋資源的永續利用,所以投擲前須經過核准,於是柯金源就深入海底,對比了傳統魚礁的稀疏魚群與竹叢魚礁的豐厚卵包,影像幾乎已對偏頗的政策做出了無聲的抗議了。
有海,有竹叢,還有軟絲,即使每一格的畫面都像郭道仁所形容的:「竹叢魚礁就像軟絲仔的宏偉宮殿,從各處海域巡游過來的軟絲仔,像穿著潔白的舞衣,私自相約 趕來參加一場大型華爾滋舞會,軟絲仔偶而獨行、有時成雙,柔緩而優雅的在眼前閃晃、類似共舞,軟絲仔身上變化萬千如霓虹般的色彩,在海中時隱時現。牠們翻 舞著裙鰭,伸展搖擺的觸手忽上忽下,或迴旋、或停頓地隨著潮浪湧起的節奏,在水層中盡情的舞著」。但是《產房》還不滿足,還要加上人的故事,人的氣息,才是最重要的。
曾經在柯金源的鏡頭前出現的一位志工,有一回在海底工作時,被線纜纏身,喪生海中,真實的生命悲劇,對照先前在影片中默默耕耘奉獻的靈魂與生命,《產房》的視野因此更加寬廣,有了海人魚三映照的生命交響韻味了。
柯金源的紀錄片掌握到了豐沛的影像,也有著生生死死的輪迴議題,在陳建年的吉他配樂聲中,清涼透心的視野和論述就悄悄滲透進觀眾的心,美麗的家園不是夢,而是在熱情和專業中才能拚就的成績,《產房》,不只是軟絲的產房,更是台灣人對海眺望,應該仔細尋思的生命書房了。

推薦-草木戰役DVD
花草無言人自喧
文/藍祖蔚
它不是芒果,它是愛玉,《草木戰役》是我在2007年前三個月看到最有生命力的一部紀錄片。我愛看電影,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從樟木提煉而出的樟腦油也可以做電影底片…
我愛吃愛玉,可是,我從來不知道愛玉最愛長在高高的向陽樹上,靠著榕果小蜂的辛勤穿梭才可以公母繁殖開花…
我愛吃甜,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養蜂人是那麼相似於「逐水草而居」的放牧人,差別在於同樣四海為家,他們卻是「逐甜花而居」…
我也嗜吃烤地瓜,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又名蕃薯的它,其實是外來種,在糧食缺乏的年代,它是人們的主食;在營養過盛的年代,地瓜葉卻成了養生食品… 開啟眼界,豐富心靈,是電影能夠帶給觀眾的最大慰藉,看完公共電視監製、「印花印象」公司出品,劉吉雄執導的《草木戰役》,上了一天班,滿心疲憊的我,心情卻因而飽滿,因而愉悅了起來。
「咫尺天涯,似近實遠」就是這部獲得2004年短片及紀錄片輔導金的作品的魅力所在,為什麼?電影中的花草都是台灣人熟悉的花草,但是我們對它們卻又陌生無知的可笑,一切就如《草木戰役》的製作團隊所說的:電影中「描述的草木植物,全都不是最稀罕的,卻都是我們以為最平常的。它們不在遙遠的海角天涯,就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眼前。我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不是因為他們太陌生,是因為他們太熟悉。不是因為他們太遠,是因為他們太近」。
電影從鄒族青年兩三下就爬上大樹枝頭採集愛玉開始,身手矯健的原住民青年略帶愁容地告訴我們:「要先檢查藤蔓的強度…」然後順著枝椏和枝條快步上爬,你還來不及讚歎他們就 像是現代森林王子,電影已經直接跳到愛玉的花果,爬樹不是重點,愛玉才是,爬樹摘愛玉,只因為愛玉固定長在特定的海拔高度之間;長得像芒果的愛玉要翻皮才 能見花,因為愛玉是隱花果;愛玉有公有母,得靠榕果小蜂鑽進一公分左右的小縫隙,替每一顆愛玉果中內含的上萬朵花粉授粉,母愛玉才能生產果膠,想要人工培育,不是光種愛玉就好,還得同步引進榕果小蜂…類似這樣的花草和昆蟲知識,就是《草木戰役》帶給我的第一個震撼。
愛吃愛玉冰,不一定要會種愛玉,也不一定要知道愛玉和芒果究竟那裡不一樣,但是多知道一點愛玉的小秘密,小檔案,人生肯定就不一樣的。不過,《草木戰役》的主角雖然是各式各樣的原生、外來或特有種花草,拍攝團隊更想講的卻是人與這些花草之間的關係。
例如,人們還在靠從樟木提煉樟腦油的年代,台灣有過多少場的樟腦戰爭?如今都沒有大企業再砍樟木做樟腦油了,台灣還是有人繼續祖業,用古法砍樟木片,然後蒸煮提煉,那是他們的生技,卻也還有滿足觀光客的另類功能。
例如,大家都知道蜜蜂愛食花採蜜,可是蜜蜂最愛什麼花呢?是大花咸豐草?還是羅氏鹽膚木?這兩款花草我完全不知道,可是《草木戰役》中的蜂農卻一清二楚,而且因為只有蜂兒吃得飽,蜂農才能結實纍纍,所以他們就要順著花季,逐花草而居,台灣也有遊牧民族,問題是當他們與我們擦肩而過時,我們視而不見。另外一種人與草木的關係則在於總統府前的大王椰子,從總督府到總統府,它們都屹立不搖;台灣的統治者,不管是獨裁或民選,都是大王椰子眼中的過客,當這個島 上的部份人在爭吵著誰是原生種,誰是外來種時,所有原生、外來或特有種花草都沒有置喙或抗辯的力氣,導演劉吉雄質疑說:「『族群跟身份』,倒底是怎麼分出來的?在一個地方要生活多久才算是『本來的純種』?我們愛的是草木的本身,還是我們跟草木之間的關係?」整部電影給人最鮮明的結論就是:「對草木來說,我們是一個外來種,對人們來說,草木也是一個外來種,人們像是一個本國,草木像是一個外國,能夠談的,不是草木,是人們跟草木之間的關係。可以描述的,不是外國草木的真正模樣,是人們對外國草木的想像。不是外國的本身,是人們對外國的「外國情調(exoticism)」。
草木就草木,為什麼 要扯上政治?這話問得好,草木自有天地,才懶得理擾嚷人生,拿草木做政治文章的人,正是無聊政客,草木人生其實呼應著蘇東坡「赤壁賦」中所說的:「蓋將自 其變者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草木無言,因為它不懂人間政治,但是人們若不能從草木生態中悟出族群議題的荒謬性時,草木無言,其實是最不屑的姿態與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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