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與朋友聊天時，常聊到「現在台灣劇場已經跟前幾年不一樣了」。沒有用精確的數據去統計究竟有些什麼不同，在翻閱非戲劇系所做的劇場相關論文時，看到一些依不同角度去做的劇場分期，我倒是很驚喜的，原來不只有我這樣想，把日治和戒嚴的時代納入思考，八零則顯得只是歷史洪流中的一枚小變化。常常看到的論點是將所有事物都看成醞釀，最後誕生出精彩的八零，而之後的則是低迷和下坡。

友L曾說，這兩年是劇場大洗牌的時候。對照過去的二十年，國外的大型音樂劇在這兩年被大量引進，甚至引起國內劇團的不滿，認為場地已經夠少，把檔期都Bu給國外的大型音樂劇，形成排擠效應，讓國內的戲沒有場地可以演。但國內吸票吸很大的幾個團隊，這兩年卻沒有什麼太出色的表現，一直在演舊戲，偶見的新製作則讓人覺得「不怎麼樣」或「沒啥吸引力」。

還好是沒再出現有人對著台下的權威人士下跪，泣訴：「經營不下去了，請支持藝術。」

新的小劇團如雨後春筍紛紛出現，星羅密佈地在台灣各角落演出，悄悄上演，悄悄消失。資歷十至二十年左右的「中堅」則偶有佳作，但已不是社會/藝文圈的目光焦點。空氣中瀰漫著「這一切已成日常」的氣息。藝文消息的傳遞從各Station的實體DM變成網路上的張貼，耳語的途徑從咖啡館轉至msn，再也沒有什麼不做會死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天殺的大事，也沒有什麼戲是不看會錯過的文化里程碑，這似乎證明了生態體系漸漸成熟的趨勢，對照八零年代動輒驚人的種種舉措，21世紀的台灣劇場似乎是種沒落，新聞媒體的版面越來越搶不到了，知識份子的自以為很重要也漸漸變得可笑了。

這種失落感的背後，同時存在的是一片土壤的安寧，趨於自在的空間，任何事物皆可怡然並存的寬適。劇場不再是文化工作的必選題，不再需要搶救，不必大聲疾呼也不必要死要活，台灣經濟的完蛋和社會風氣的開放，讓所有事情都被容許存在，再沒什麼是舉著長矛去挑戰風車的浪漫，也沒什麼是需要革命的了，只要談得到場地，哪裡都可以演戲，爭取觀眾這件事端看大家怎麼八仙過海。現在再談收編只是一種文人的幻夢，包括反對資本主義都只是一種幻夢，對著鈔票吶喊安那其只會換來一句「干我屁事」或「好自為之」，做劇場已經不再是標新立異，現代戲劇在華文世界已滿一百年，比劇場更新奇古怪的事物還要多得多，不「好看」是創作團隊的問題，不是觀眾的問題，因為觀眾已經看了很多「好看」的演出，「前衛」成了一個過時的口號。

當年吶喊前衛與實驗的人們現在已經瀕臨退休。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反對的是體制，到了我們這一代，體制已經瓦解得差不多了，多元入學和三隻小豬讓知識菁英消失，階級的分層仍然以財力為依憑，除非再來個世界大戰否則沒什麼大改變。但世界大戰的打法與上一個世紀將截然不同，能源危機通貨膨脹全球暖化現象，在在揭示了地球來到需要人類重新調整生活方式與宇宙觀的時代，危機的重點不再是飛彈，而是能源與金脈。所以說「現代的劇場工作者因為沒有體制要反對所以搞不出名堂」，這句話是有很大問題的，實際上，這是一種懷舊的說法。現代人的課題早已從革命的激情轉換成了「求新求變求存」（革命本身成為不再浪漫的必要生存技巧，每天都得想辦法革自己的命），大團結和公共意識的團塊時代已經結束，現代人最重要的自覺是「知道我是誰、我有什麼、我可以怎麼將手上有的資源換成生存的資本，同時可以兼顧團隊和生存環境的安全」。

21世紀已經來到物種趨於滅絕的時代，巴別塔也好，龐貝城也罷，大洪水已經不是神話。我們這一代的選項並沒有比較多，除了選擇耽於逸樂，就是但求自保，包括環保。而劇場，屬於「逸樂」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