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4-26 07:33 論鈴木忠志《酒神》的台北演出
距離《酒神》在台北演出已經過了一些時日,相關討論的熱潮也已經過去。有些聲音認為這次鈴木忠志與《酒神》來台的整體事件被包裝得過於偉大,不斷強調大師、經典,但進入劇場之後卻看不出大師何在、經典何在。
去議論大師與否,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就戲論戲,《酒神》的演出形式放在國家劇院本身就已令觀眾失去最佳觀看的空間。講「觀看」其實不妥,「感知」是一個比較準確的辭彙。雖然一直到演出前一週都堅守「四樓因為離舞台太遠,基於最佳觀劇效果考量,不開放售票」,但說實話,即便如此,國家劇院仍不適合這齣戲。我坐的位置(二樓邊邊)已經讓我覺得離舞台能量有點遠,感覺上應該放在比實驗劇場稍大但比社教館小的空間中會較好,比方北藝大戲劇廳,甚至荒山劇場,都會比國家劇院好。
鈴木忠志讓我感佩的是,他在劇場中實踐、完成了他主張的戲劇美學,即以「動物性能量」和「身體」作為戲劇藝術的根本,並純粹、簡約地表現出來。比之一堆節目單寫得很精彩、但執行力很低的作品,鈴木忠志的「名實相符」已經足以讓作為觀眾的我為他用力鼓掌。整齣戲的美感基礎建立在「對情節早已耳熟能詳」的前提上,觀眾必須能夠超越對情節懸念的依賴,將焦點集中在與演員和劇場空間的能量交流上,才能體會到其中靜默沈鬱、汩汩脈動的內在張力。我坐在二樓邊邊、沒有帶望遠鏡,《酒神》的演出除了實在是干擾到很討厭的字幕、有點糟糕令人「解high」的配樂,其他部份都讓我從頭到尾全身處於高度緊繃的專注狀態,我不敢說與整個劇場空間同一而化,但確實感受到這樣的力量,導演的企圖有被高度完成。
但這樣的劇場美學,在台灣、用希臘悲劇為材,實在是太勉強了。雖然理論上「希臘悲劇」在歐洲是爛熟到不行的民俗神話,但在台灣並非如此。我不知道日本的常民文化中是否對希臘羅馬神話很熟(在「華麗一族」中可以這麼隨意的使用像「阿基里斯腱」這種詞,可能真的還滿熟的吧),還是鈴木忠志的戲在日本劇場金字塔中屬於很上層的位置,所以對他的觀眾而言不會構成困擾(日本的劇場觀眾群非常龐大,分眾取向也分得很清楚)。但看戲時聽到隔壁一直在討論劇情到底在說啥、座談會時很多觀眾對看字幕提出抱怨,我深深的覺得,兩廳院這個舞台好像是購物商城的名牌櫥窗,不停展示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名牌,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是一種必然,但當被展出的事物與觀眾的視野慣性脫節太遠,卻又不夠有熱鬧可看時,問號就會滿天飛舞了。
即使兩廳院很努力在導覽,表演藝術雜誌和其他藝文雜誌也很認真的在做專題,但是台灣的劇場語境和日本實在是大不相同,要掌握不是那麼容易。鈴木和他的《酒神》這次在台灣的演出,我覺得是一種斷章取義式的展覽,就像拿「谿山行旅圖」到馬達加斯加去展覽,不停宣導這幅圖在中國美術史上成就多高多偉大,但對馬達加斯加人而言,並不是太容易建構的想像。不是文明高低的問題,而是文化差異本身如此。說藝術是穿越文化障礙直達人心的一種共感,這樣的說法太簡單了,很多感知能力還是需要生命經驗和生活環境來養成的,就像美式電影的幽默為什麼我們笑不出來,而「無間道」被改拍成「神鬼無間」造成這麼多華人無法接受,戲劇效果有很大部分是建立在對生活的共同經驗上的,鈴木忠志雖然企圖建立一個超越文化限制、彰顯各民族特色的劇場,不過台灣的劇場語境裡就是沒有這個脈絡,觀眾也找不到可以相應轉換的類似經驗,最終還是落入「很像能劇」、「很像歌舞伎」的印象裡,對於為什麼鈴木一再強調「不是歌舞伎」、「不是能劇」感到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