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過年其實挺有趣的，當然也可以說是保守且傳統。由於我父親是唯一的男子，所以自然我們和祖父母同住，除夕的時候，還會邀請某一位無法回家的姑姑一家人來家裡吃飯，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大概在六七年前，由第四位姑姑取而代之，也就形成了傳統，一直到今年都是如此。

初一我們會去一間特定的廟宇拜拜這一間廟宇與我家有非常深刻的歷史淵源，後來祖父母過世後，他們的骨灰也都放在這間廟宇之中。這一天，也是一年之中唯一一次可以見到堂兄弟姊妹的時候。

初一的下午，充滿了安靜的祥和之感，在以前，這可能是過年幾天中最安靜的一天。初二回娘家，從早開始，各個姑姑都會陸續回來，把家裡弄得異常熱鬧，我們這些做小孩的，也就一個一個拜年領紅包，中午父親會請大家吃飯，下午大家在家裡聊天，我記得還有一次跑去唱歌....大概3點四點左右，我們也會回娘家，也就是我的外婆家，去那邊收成另一波的紅包。然後晚上在外婆家打牌唱歌，直到大概十點左右回到家，這個時候家裡還，是很熱鬧，尤其是第二個姑姑會回來，她總是最晚回來理由和我們相同。很多的姑姑，還有小孩，擠在我們小小的家裡，到處都是人。有時候不夠睡的時候，還要跑去借住其他姑姑家，真的很熱鬧，全部都是人。

初三我們要去掃墓，我曾經覺得這是一個無聊愚蠢的活動，每次都很心不甘情不願的跟去，不過現在其實我很相信天人相應的觀點。子孫表現不好，祖先也會受影響，從墓碑上就看得出來。雖然有點不理性，但我們家的墓碑上面的字就是非常的清楚，我們家的墓碑材質並不比其他人好、刻工也沒有特別細緻，但就是每個字清晰可見，其他一些很大的墳墓，字跡斑斑，金玉之外，敗絮之中。我真的相信這就是家道中落的表現，因為你根本不關心你的祖先、你的親人，所以他自然也不會保佑、也沒辦法照顧你，所以自然就會衰落，掃墓是一種天人相應的過程，就像回去看老師、溫習舊課本，回家看父母是一樣的道理。

初三下午要回外婆家，進行第二次的團聚，順便慶祝外婆生日。回到自己家中，姑姑們都還沒走，有時候會住到初五才走，這樣五天熱鬧、團圓的感覺，真的有過年的感覺。

不可否認，隨著祖父母和外婆的相繼過世，這種感覺逐漸變淡，由於我父親在經營這種家庭的聯繫上很努力，所以全部的姑姑雖然還是回來，但是不會再像以前這樣一直住到初五，外婆家也是一樣。大概是四年前吧，有一次我們初三晚上回家，只看到祖父一個人坐在客廳，說著「都回去了，通通都回去了」語調充滿哀傷的氣氛，我也深深體會到，我和祖父原來是一樣的人，重視這種感情的羈絆。祖父於2003年住院，那年我們家的年夜飯還特地搬到醫院去吃，這也是令人非常難忘的一件事，雖然他進醫院後就在醫院度過了將近500天，再也沒有回到家裡來過。祖父過世後，過年的感覺更明顯了變淡了，今年只有第五姑姑有來家住。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許多的小孩都長大了，生小孩了，所以自然而言，姑姑也就升格成婆婆，新的家庭系統形成，有新的娘家要回，這也是事實。不過我還是感覺到不勝欷噓，滄海桑田，人事變換，莫過於此。

看著寂寥的客廳，空蕩的房間，觸摸每一塊牆壁，我就會浮現這些過往的回憶與歡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不就是我們懂得累積前人的知識，不必重複犯一樣的錯誤，所謂的累積前人的知識，不就是重視歷史，珍惜過去走過的痕跡？剛好今年家中整修，舊的家內擺設已經全然消失，許多以前祖父母、姑姑們所留下的場景、對話的場所，都已經完全只能在照片與回憶中尋得，讓我想起〈蒼霞精舍後軒記〉中的「前後二年，此軒景物已再變矣。吾非木石人，寧能不悲！」

回憶好美，也好重。

難怪林紓的〈蒼霞精舍後軒記〉一直是高中國文課本我的最愛，現在的學生無緣讀到此文，深覺可惜。

林紓  蒼霞精舍後軒記

建溪之水，直趨南港，始分二支，其一下洪山，而中洲適當水衝，洲上下聯二橋，水穿橋抱洲而過，始匯于馬江。蒼霞洲在江南橋右偏，江水之所經也。
　　洲上居民百家，咸面江而門。。余家之北，湫隘苦水，乃謀適爽塏，即今所請蒼霞精舍者。屋五楹，前軒種竹數十竿，微　略振，秋氣滿於窗戶，母宜人生時之所常過也；後軒則餘與宜人聯楹而居，其下為治庖之所。宜人病，常思珍味，得則則余自之。亡妻納薪於灶，滿則苦烈，抽之又莫適於火候，亡妻笑。母宜人謂曰：“爾夫婦呶呶何為也？我食能幾，何事求精，爾烹飪豈亦有古法耶？”一家相傳以為笑。
　　宜人既逝，余始通二軒為一。每從夜歸，妻疲不能起。余即燈下教女雪誦杜詩，盡七八首始寢。亡妻病革，屋適易主，乃命輿至軒下，藉韉輿中，扶掖以去。至新居，十日卒。
　　孫幼榖太守、力香雨孝廉即余舊居為蒼霞精舍，聚生徒課西學，延餘講《毛詩》、《史記》，授諸生古文，間五日一至。欄楯樓軒，一一如舊，斜陽滿窗，簾幔四垂，烏雀下集，庭墀闃無人聲。余微步廊廡，猶謂太宜人晝寢寢于軒也。軒後嚴密之處，雙扉闔焉。殘針一，已鏽矣，和線猶注扉上，則亡妻之所遺也。
　　嗚呼！前後二年，此軒景物已再變矣。吾非木石人，寧能不悲！歸而作後軒記。

圖片來源：http://www.newssc.org/gb/Newssc/travel/hxls/userobject1ai5014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