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溝通是很微妙的。一句話一出口,甚至不用講完,你就知道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對方的反應,其實計程車司機早有預言。
「對不起,我們沒有這種服務。」獸醫師歉意但斷然地說,「我這兒也已經有一隻狗了,他也是我撿來的,這樣好了,我送你一些飼料好了,喏,啊,你這個紙盒有點破了,我給你一個新的,比較厚實…我看這狗不錯啊,你可以去找大樓的門房,他們一定有人會養的,要不要我給你一顆驅蟲藥啊?」
我冷冷地看著獸醫師這樣碎嘴,又這樣忙來忙去,一切再明顯不過,就是「罪惡感」這三個字。
我沒有怪他,我很清楚,我也只是來丟燙手山芋的。我做了一個「好心路人」該做的,他也做了一個獸醫師該做的。只是山芋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正好,他還在我手上。
最後,在他的「你真有愛心。」聲中,我得令離去。
* * *
還是坐計程車,付了車資
我家在頂樓。小王很興奮的迎接我,跳著,叫著。我沒力氣管他。我把小黑白放在頂樓的另一邊,那是一個很大的空間,我剛在車上的時候,就做了這個打算。把小黑白先安置在那兒,然後,就像我最擅於替朋友做的那樣,我在msn上po小狗認養的消息,我想,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了。一個禮拜頂多吧,他就會有新主人了。
很好。再好也沒有了。
我在洗手的時候,持續地這樣想著。接著,我聽到一陣一陣的低嗚聲,我打開窗,看到他盯著我看,搖著尾巴。我明白那意思,那是說他需要我在旁邊,無時無刻。
我不知道,我頓時茫掉了,或者說,整個腦子打結。關於要如何處理他的各種可能性及其後果。
我把它放在空地上?不行,他要我在旁邊。把它放在家裡?更不行,小狗必然大小便頻繁,龜毛的鄰居連小王一天拉一次都受不了,對這個小狗一定更有他們的話講。而且我知道就算把它放在空地上,我他媽的這個好心人,也會隨時跑過去查看他的情形。還有,我一定要找個醫師,好好給他診治一下。可是我好累,我是個病人啊,我是個每天都在忙的人,老天爺你給我一天──只要一天──休息一下好不好?亦即,所有的後果都指向我很會累。
無論下一步怎麼走,總該替他洗個澡。
我調了調水溫,剛剛好,拿著蓮蓬對著小黑白沖了起來。他叫了起來,比剛才的低嗚要更大聲一點。
小王小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他會乖乖地趴下來讓我擺佈。
突然,我掐住他脖子,讓他不要叫,但他叫得更高亢,彷彿生命的本能,彷彿,我會殺死他。
我怎麼會呢?我是一個好人。他的愈來愈大聲只會愈來愈激怒我,我把他高高舉起,用力砸向地面。
水花四濺。
* * *
我決定了。我要送他走。
放在空地上的水和飼料,小黑白動都沒動。他就是躲在積滿灰塵的沙發下面顫抖著。也許是冷,也許是怕。
我覺得他一點都不可愛了。甚至,我覺得他再怎麼抖,也冷不至死。我覺得他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我覺得他根本在公車候車亭下就可以活得很好。
聽,他生命的聲音如此高亢而劇烈。我真他媽的小看他了。
那聲音,可以驚動了龜毛的鄰居。他們從院子探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我第一次管他們去死。我猜他們一定又會打電話向房東抱怨了吧。
我把他從沙發下撈出來,裝箱。他又叫。
這令我有個衝動,想一把把他丟下五樓。(他會死嗎?不會吧?)
我已經走到五樓的邊沿了。我沒有將他丟下去,但看到了樓下對面一樓有個小庭院。那兒人進人出,是個公益的好地方。
我端著箱子走下去。
小王依然在院子裡又叫又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