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白襯衫遮遮掩掩,但若隱若現的,還是可以看出他倒三角椎、雄獸般充滿力氣的體型,所以即使天候燥熱,上班的白襯衫裡要不加件內衣,他就覺得難為情。
游泳是照實渲洩情緒的方式,而且不管冬時夏日,他總偏愛空氣流暢的戶外泳池,因此在日光燈下,照實白襯衫裡的肌膚,總透著一層微褐色的光澤,就連男人看了,有些也會覺得不好意。
照實全身的肌肉,含蓄地繃緊在廉價而寬鬆的白襯衫裡,然而一對厚厚的肩頭,卻充滿力氣地往外架構出一種充滿男類性感的身形。因為那是如此耀目,有人就故意要把它們說成笑話了,他們專找照實濃而黑的腋毛開玩笑,起先照實還分辨得出真正的意思,可是久而久之,那兩糾腋毛就真成了他莫大的困擾,讓他總是為此下意識地夾緊手臂。
當然,基於男性的彼此認同,他不敢把腋毛拔淨,但是他真的試過除去一部份,看會不會少惹些注意,只是這樣他反而更在意自己的腋毛,經常低頭探看,讓旁人更覺好笑了。
雖然已經二十六歲,照實臉上還有一種稚氣的靦腆,不論行止或對話,總給人一種呆板而嚴肅的感覺。由於自己言談枯躁又缺乏內容,照實相當羨慕公司裡油腔滑調的男同事,因為即使他翻過笑話書,也說不出像他們一樣有趣的笑話。然而口才,哪裡是女人真正在意的事情呢?嘴上笨拙但身體說得出話的男人,才真嚐得出味道吧!
事實上公司裡外,挺有幾個暗著喜歡照實的女同事,只是每當照實不高明的刺探一下,便讓她們橫著眼睛撇回來,讓他對自己產生更多誤解。
公司裡那些嘴上不牢,辦事含混不清的中年男人,全偎著擠在內勤的辦公室裡打閒差,倒是嘴裡沒半點花采的照實,給安排到外頭跑業務。不過這不能說是當老闆的算盤打不精,只是她也沒多少辦法,讓那些油膩膩的老傢伙出去淋雨曬太陽,再說這年頭生意難做,花俏的人也多,反正客戶就是那種沒多少耐性的人類,而照實卻是本性使然,就沒辦法向客戶詳細交代公司代理的的東南亞雜牌產品,反正這無聊的台商馬來新加坡三合一即溶拉雜粉的業績,多半就這麼含含糊糊地撞出來,只要公司不摳得讓人忍不過去,有時還可以讓高職畢業的照實補一補貨。
越老實的男人夜裡越容易走錯地方,昨晚在搖頭PUB認識的男孩撥了手機給照實,說真的這通電話一接,他心裡就一抽一跳,畢竟那種嗑搖頭丸認識的朋友,照實真有些怕,只是對方說自己還在唸書,照實心想大學生都是高級知識份子,不會壞了自己的前途,也就安心地與他對話。
「為什麼,」唸大學的男孩說︰「我為什要怕你,你人很好啊!在PUB裡沒有人告訴別人真名,可是你告訴我了呀!」
照實想起昨晚兩人裸露上半身的相互吸吮與擁吻,一下子臉紅到耳跟,雖然那是照實意外的初次體驗,也是他第一次涉足那麼複雜的場合,但他真不覺得自己是啥好人,儘管主動的是這個還不滿二十歲的男孩子。
「今天下班有空嗎?」對方問。
照實忽地喉嚨一縮,答不出話來,連忙躲進洗手間裡。
「怎麼了?」對方問︰「你現在不方便講電話嗎?」
照實一口氣才正要吸上來,年屆中年的物流主任就跟著走進男廁,在照實身邊撇起尿來。
「那我晚上再撥給你好了,晚上我去你那邊煮火鍋。」電話那頭才唸大二的男生說。
「……」
「好想你喔!照實大哥。」
照實聽了一驚,反射性地壓下手機的關機按鈕。
「喔?女朋友?」物流林主任裂著嘴笑。
照實心虛極了,頭一逕地往下低,也拉開褲襠作勢要小解。
「有女朋友幹什麼不好意思?」物流林主任一手拍在照實背上,照實這可慌了,深怕這樣給人看出了端倪。
「改天帶來讓我們這些老大哥替你鑑定一下,你人老實,可不能讓女人騙了。」總務課長兩根手指頭沾了沾水,算是洗過手了,一直到他離開男廁,照實才鬆了口氣。
三十四樓的洗手間,飄著香氣的一片透亮,照實疑惑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也不相信自己對別人的吸引力──對方比他會唸書,怎麼會喜歡他呢?──這是照實傻得可愛的邏輯,對於自己肉體上的絕對優勢,一無所知。
■
「照實,現在手上有沒有事?」總經理要照實到她辦公室,這女人在自己的小公司裡,給自己戴了總經理頭銜,讓丈夫掛個執行副總的名號,員工大約十來個左右,除了照實和總機、行政助理,其餘全都封了官號,因為有幾個真的死心塌地待了幾多年,有些則是親戚,看在人情或交情的份上也要給個名稱。
「等一下你去幫我接小孩,我要先到客戶那邊。」總經理女士將車鑰匙交在照實手裡。「對了,你先跟黃副理拿錢讓她吃點心,晚一點我會帶她吃晚餐。」
「可是…,」照實吞吞吐吐︰「我沒見過妳女兒…。」
「反正你把車子往補習班門口停,她自己會過去找你。」
說著,總經理就走人了,臨行前掏出一張千元紙鈔交在照實手裡︰「等一下順便加個油,再六七百塊大概就滿了。對了,記得帶把傘給她。」
不是照實份內的補貨工作他都扛了,好不容易抽到空檔歇口氣,卻要在隆冬的大雨中,出門充任老闆的家庭司機,幾個主管不好意思的,就低頭看報紙,臉皮厚的倒拿這來虧照實了。
「看來總經理很器重你喔!」
「這內務總管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而行政助理脫口冒出一句︰「不過…,你還沒見識過那個女孩子吧?」
幾個愛聽閒話的女人癟著嘴,無聲地笑起來,照實看在眼裡並不舒服,但因為對這樣的事情較不敏感,所以也不是很介意,他走到財務部黃副理那邊請款。
「老闆說要拿錢給她女兒吃點心。」
黃副理的月亮臉一歪,就說了︰「總經理沒給你錢嗎?不夠了你再叫小姐找我要。」
「喔。」
幾乎所有人都沒聲沒氣地笑了,照實抓起車鑰匙,就提著傘往外走。
門外的冬雨下得又灰又冷,補習班陸陸續續有些學生出門來了,在一片濃稠的雨色間,還真難辨認窗外是不是有個啥狗屁千金小姐等人來接她,照實等過半個小時還等不到人,就播了一張自己帶來的台語歌,閉上眼睛養養精神,才正緩口氣,前座車窗外就有個小拳頭敲起來,照實搖開車窗。
「你來接我的是不是?」那女學生隔著窗子吼叫,照實趕緊開了車門。
「也不會把雨傘拿到門口,你知道我等你等多久嗎?混什麼混!」女學生一骨碌鑽進車前座,後頭跟著幾個男女同學要擠進來,女學生趕緊把車門上鎖,靠著車窗猛搖手︰「不行啦!我現在有急事!不能載你們!」
有人氣得一掌拍在車頭,幾個女生卻死心眼,尖聲叫道︰「齁!小妍的男朋友好帥!我也要一個!」
「什麼男朋友啊!」車裡叫小妍的女學生叫道︰「我們家新來的傭人吧!」
小妍換了個表情掉過頭來,咬著牙用氣音說︰「還不開車,想害我啊?」
照實依吩咐辦了,在一片濃灰色的黃昏裡,有幾個女生拼命拍著車尾巴,又笑又罵。
「我媽媽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女孩抓出一大疊面紙擦臉。
「她說先讓妳吃點心,晚一點她再帶妳吃晚餐。」因為陌生,照實兩眼僵僵地直視前方。
「跟你講話你不會看我是不是?馬的!」女孩脫口就一句髒話,照實渾身一緊一跳。女孩又開口了︰「已經夠晚了,吃啥點心,我要吃金典的BUFFET!」
照實脾氣也來了,一句話不吭,就往公司的方向開回去。
「喂!我剛剛說什麼你沒聽見是不是?幹!」女孩又一句髒話。
照實心一橫,就開了門下車。
「喂!你想幹嘛?想搞我是不是?我伯父可是分局長喔,告訴你!」
天上的水珠子全摔下來了,車裡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女孩幾乎看不清遠走的照實。
「喂!」說著叫小妍的老闆獨生女奔出去︰「喂!我不會開車啊!」
小妍在溼透的雨中追上照實︰「你這樣丟下我,我媽會很生氣喔!」
照實並不理會,仍一逕往前走,眼看著就要過紅綠燈,叫小妍的女孩這下可慌了!
「你回來!你回來嘛!」小妍在雨中哭了起來,手裡都是冰涼的雨水,她裝模作樣地哀號︰「你這樣會被開除的!」
照實聽了這句話,不得不停下腳步,他知道這不是嚇唬人的,照實捏在手裡的手指全鬆開來,但是一回過頭就給小妍一個巴掌。
小妍愣在大雨中,讓照實拖得踉踉蹌蹌,半奔半走地回到車裡。
人進了車裡,這下小妍沒敢再說半句話,偷偷地覷著駕駛座的照實,照實仍舊直視前方,一臉的冷峻,小妍這下才留意到照實硬梆梆的胸口,那溼淋淋的腹肌,因而有些忘了方才的事,倒不怪照實了。
「哎喲!你的腋毛好濃喔!又黑漆漆的!」小妍揪了一下照實溼淋淋的襯衫。車子裡的台語歌,讓照實播得轟然作響,車外噪動的雨聲將他們含在城市潮溼的嘴裡,兩人在彼此的喘息聲中,從這場失速的大雨,滑向人生的谷底。
■
隔日中午用餐後進公司,就聽見辦公室裡一群人悉悉窣窣的,照實心裡有個底,大約是得罪了老闆的千金小姐,這下得走人了。
「喂!」有個女孩在照實身後一拍,照實整個人繃直了──是總經理的女兒,昨天老闆家那個滿口髒話的獨生女──小妍。
「妳怎麼在這裡?」
「人家蹺課來看你,你就這麼沒禮貌啊?」
旁人一聽是又驚又笑,那些中年的課長副理相互使了眼色,偷偷的笑瞇了眼睛。
「昨天…」時機不對,照實想挽救他的這個爛飯碗。
「昨天怎樣,昨天你好壞!不過我跟媽媽說是我要你帶我去淋雨的,沒事啦!」
照實愣住了,傻傻的一陣感激,原來照實猜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讓人說成最新一任的駙馬爺。
「我已經跟媽媽說好了,你今天要帶我出去玩。」
「我還要工作啊!」
「叫他們那些人去做不就好了?他們都是主管,一定比你內行。」小妍眼珠子一歪,立刻就有幾個眼尖的人作勢瞎忙起來。
「走!現在就出去,開我媽咪的賓士!」
照實四下探望旁人的眼色,業務經理蔡崇欲言又止,幾分為難地望著照實。
「照實你過來一下,上次你送到量販店的一批貨有問題。」蔡經理說。
照實說著就靠了過去。「你是說我幫物流林主任送的三合一麥片嗎?」
「嗯,全是過了食用期限的貨。」蔡崇嘴歪眼斜地抹了抹他油膩的嘴角。「客戶那邊要你去解釋一下,這家量販店是全台灣連鎖的,你去記得好好講。」
一旁的行政助理翻開進貨帳。「咦?那批貨前不久才進的呀!過期了嗎?」
蔡崇雙手一攤,兩隻眼珠子一斜斜到物流林主任那邊,林主任急了!「有一批貨是要退的,那天一定是照實沒看清楚、弄錯了!」
這下照實緊張了,這可是個不能失了信用的最重要客戶,公司鋪貨的最大據點,慘了。
「照實,你搬的那批貨有沒有標明要退?」小妍的臉整個冷下來,照實搖頭。
「那你是從靠辦公室這邊的門搬的?還是從靠貨梯門那邊搬的?」
「靠貨梯那邊。」
小妍下巴一個揚起,睨視著物流林主任。「那這是採購的問題!進貨的時候就有問題!」
物流林主任手足無措,因為是他經辦的。
「這樣誰該去跟廠商解釋?」小妍說。
業務部蔡崇經理一張笑臉糊開來,直是作歉︰「我和林主任去就行了。」
看著幾個老男人的閹割相,小妍一臉得色,照實則是一下子還分不清狀況。小妍身體一貼貼在照實身側,挽起他的手臂。「走了,大哥,讓他們去就行了!」
照實眉頭皺緊了,因為覺得心情有些壞,也就跟小妍出門了。
「要去哪裡?」上了車,這下照實恭恭敬敬地問一旁的小妍,儘管遣辭十分魯莽。
「隨便啦!就去你常去的地方。」小妍一邊搽著不適合她的化妝品,心不在焉地說,不過,其實這句話是有點意思的。
天氣意外的熱,照實開著車,兜到一家果汁吧去,那是照實懶得打理飲食的好地方,用過正餐,照實習慣往那邊去,因為漂亮而娟秀的女店長,雖然只收他小杯的錢,可要是老闆不在,給的一定是一大杯不加水的鮮醇果汁,加個什麼小東西的,也一定不收錢。
小妍眼尖,一到果汁吧,就瞧出女店長溫柔的喜色,心裡直覺得有鬼。
照實點了兩杯果汁,紮馬尾、戴眼鏡的女店長看來不甚開心,這些小妍都看在眼裡,咕嚕嚕地吮了一口果汁,就歪著臉笑。
「喂!好酸啊!還有怪味!」小妍尖銳地叫了一聲,吧檯裡的店員小妹立即奔到吧檯前,紮著馬尾的漂亮女店長慌慌張張的走出來,她的名字叫秀媛。
「不好意思,再給您打一杯。」她笑著說,溫柔地看了照實一眼。
「我就知道!」小妍的下半張臉縮起來,變得尖尖的。
「知道什麼?」照實放下自己的柳橙汁。
「你跟這個女人有一腿!」小妍斬釘截鐵地說。
秀媛一臉愕然,整張臉都紅了,照實坐立難安,因為兩人心裡的確有了情愫。
「喂!妳別亂說,我跟秀媛只是朋友,普通朋友。」照實說。
秀媛的臉色更淒慘了,她勉強弩出一彎微笑說︰「那這位是…?」
「我是照實的女朋友。」小妍一句話出口,就嚇得照實瞠目結舌。
「不是不是,妳別誤會…」照實惶惶然地想跟秀媛解釋,但秀媛不發一語,又回去親自弄了杯果汁,用的是今天才進的新鮮水果。
「不好意思,」秀媛對小妍說︰「這杯妳喝喝看,保證滿意。」
小妍藏著一臉滑溜溜的表情,把果汁攬到自己胸前的桌上,又啜了一口。
「馬的!」小妍大聲斥喝起來,「這什麼東西啊?根本餿掉了嘛!妳們怎麼這樣做生意的。」
這回秀媛就瞧出小妍的用意了,一張臉變鐵變青,她深深吸氣,跟屬員交待幾聲,就往裡面去,再出來時她摘掉馬尾,換上自己帶來的衣服,與方才身著制服的模樣判若兩人,纖細而高挑的身形,單薄而有韻致,襯著一臉小巧精緻的五官,看得照實眼珠子全亮了──照實從沒見過秀媛這身裝扮。
小妍在一旁不以為然地輕笑,兩個女生相互睨了一眼,只是照實的眼睛追著秀媛跑了,秀媛回過身來,故意用小妍聽得明白的音量,在照實耳邊交代一聲──「晚上我CALL你手機…」。
照實臉漲個通紅,又寬又厚身子縮緊起來,猛吸果汁,吸管都癟了。
秀媛一出店門,小妍就故意權威地問照實,「她剛剛跟你說什麼?」
照實側開身子,並不答話,小妍將先前的那杯果汁抓過來,「反正她沒我家有錢,也沒我漂亮!」
接著,小妍暢快地啜了一大口果汁,喜孜孜地說︰「真好喝…」
■
就快到下班時間了,照實準備回公司打卡,小妍不理會這些,還吵著要上山看夜景,唉,這工作做得越來越不像樣,照實規律的生活就被這麼打亂了。不過照實沒依她的就是,倒是小妍,對照實的硬脾氣更加欣賞了。
「我覺得喔…」小妍一邊在賓士車前座補妝一邊喃喃說著,發現照實沒聽她說話的意思,脾氣便又犯了,「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妳說妳覺得,然後呢?」照實莫可奈何地搭腔,這下小妍才又歡歡喜喜地偎在他身邊塗抹口紅。
「我覺得喔,你很有男人味呢!」小妍說︰「我喜歡你。」
照實聽得一肚子火,兩排堅硬的臼齒咬在嘴裡,經過一處路口,照實突然想起昨天帶回去加班的報表忘在租來的雅房裡,便驅車往巷子鑽。一看不是回公司的路,小妍可高興了,她把鮮紅色的唇膏塞進包包裡,又拿出眼膠,喜孜孜地問照實。「怎麼了?要帶我去看夜景嗎?」
照實置之不理,一張臉冷冰冰的,只看著路走。小妍這下就有幾分畏懼了。
「你要載我去哪裡?」小妍重重地拍了照實堅硬的臂膀,照實仍不回話。
「我警告你喔!」小妍說,「我媽跟立委警察的都很熟喔!你不能亂來。」
照實笑了,臉上的表情更冷、又更憎惡了,小妍整個人一愣,便慌起來,哭了。「大哥,你別這樣啊!我很喜歡你,也幫你不少忙,你不能這樣對我…」
照實轉頭看見她膽怯的模樣,突然笑出聲來。
「幹!你要帶我去哪裡啊!」小妍高聲罵道。
照實不急不徐地說。「去我住的地方。」
小妍一愣,立刻破涕為笑,又掀開車門上的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大哥好壞喔!都嚇人家。」
照實哈哈大笑,用力地看著她的眼睛。「不過妳要在樓下等我。」
可是小妍哪這麼想,她從包包裡掏出化妝品,把溼掉的妝重新補過。
車子一停好,照實就把鑰匙交給小妍,小妍二話不說上了鎖,跟著照實走,照實簡直厭煩透了。照實的住處相當髒亂而簡陋,整棟五樓老公寓都有人丟垃圾。樓梯很陡很窄,因為樓梯燈大半壞了,所以鐵門一關上,便見不著多少光線。在那如腸子般的甬道裡,飄著溼答答的霉味,沿著階梯往照實住的四樓去,一路上都是狗吠、小孩下課、或是模模糊糊的電視噪音,有一戶還傳來夫妻對罵,猛摔東西的碎裂聲,因為磨石子石階很窄,所以照實和小妍一前一後地往樓上去,小妍一隻手抓在照實腰間,興奮地說,「好可怕喔!」
四樓是木板隔出來的兩排小房間,中間有一條通道,專為廉價出租弄出來的,只有靠樓梯口這邊和走道盡頭點了燈,因為唯一的一間浴室兼盥洗室設在走道盡頭,所以走道總是潮溼的,還會黏黏鞋底。照實的房間在走道中段,房客還沒全回來,所以掏鑰匙的聲響聽來格外詭異。照實不禁猛吞口水,因為小妍的身體就安靜地貼在他背上,他可以感覺到她柔軟而微涼的乳房,壓在他的背上。
這時要開門,特別的不容易,照實一口熱氣全壓在小腹裡,耳朵好燙,所以門一打開,他就把房間整個點亮!小妍促狹地笑了,因為照實的下體已經有了反應。事不宜遲,照實翻箱倒櫃開始找報表,然而越急,越是想不出到底放哪裡去了,因為小妍總偎著他,不斷地用自己的身體貼近他的身體。
這下找不到了!照實眼珠子好熱,下體是滾燙的,他一轉過身來,就緊緊地將小妍抱進懷裡。
「不要惹我…」照實咬著牙低聲說︰「不要惹我…」
小妍變得安靜且溫柔,窗外的招牌燈照著她少女特有的細膩肌膚,照實把小妍抱得更緊了,下巴叩在她單薄的肩上猛烈地喘氣。
「愛我…」小妍輕輕地咬在他耳邊說,「大哥,愛我,愛我的身體…好不好…」
照實的慾望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他不禁沉吟起來,勉強拉開自己的上半身,卻聽見慾望從丹田處直竄上來的吼聲,小妍一隻手從他胸口滑下,饑餓地扯開他的老爺褲拉鍊。這時,門外有幾個年輕的房客大聲談笑而過,手裡提的重物撞在照實的房門外,照實陡的一醒,推開小妍的身體。
「回去!我現在帶妳回去!」照實咬著牙說,不停喘氣。
小妍開始脫上衣,滿懷愛意與得意地說︰「我就不相信你現在敢走出去!」
照實低頭一看,自己的下體已經有了無法平息的慾望,從裡而外的溼了一小塊,他茫茫然地又抬頭望著小妍。
小妍已經把胸前制服的扣子解個全開,圓潤而小巧的乳房半遮半掩。
不行!照實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女孩子太麻煩,沾上了只有吃虧的份,他硬是抓起小妍的手,直奔下樓。小妍失聲驚叫,當他們經過時,公寓裡的住戶要不是把燈熄掉,便是等他們稍稍走遠,才開門看個究竟。
■
照實覺得回公司的這趟路格外漫長,因為他私毫沒有察覺自己已減緩車速,在一個紅燈前,小妍玩笑地逗他,把一張面紙擱在他的下體處,笑著自顧自地整理衣袖。
「你放心,」小妍說︰「我比你好強、比你愛面子,剛剛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照實吞了口水,兩眼發直地盯著路況,擔心不小心一滑,眼珠子就滑到她的身上去。
一陣尖銳的手機響鈴,像是刺中照實的痛處,他一跳跳起來,小妍搶著接,卻硬是讓照實奪過手來。
「喂?」
是果汁吧的秀媛。
「記得我們約了今天晚上嗎?」手機那頭的秀媛說。
照實啞口無言,狼狽地看了看身邊的小妍。「…記得…。」
「可是時間到了耶…」手機那頭秀媛的聲音十分委屈。
「抱歉,因為還有點公事,我一下子就到!」
「一下子是多久?」
「呃…,就一下子。」
小妍伸手要來搶電話,照實匆忙地關機,小妍瞪著他,但她再不說話了,兩眼直視前方,不發一語。
把小妍送回公司已接近七點半,總經理和她的副總老公賞了照實一頓好罵,小妍冷著臉,跨著三七步在一旁看熱鬧,直到總經理發現差不多已經過了八點,才悻悻然地丟下照實鎖門,一家三口往地下樓的停車場去了。
一一關了燈光和空調之後,照實設好保全系統,掩上玻璃大門。整棟大樓的辦公室幾乎全下班了,尤其公司周遭已看不見任何燈光,只有角落裡的電梯旁點了盞燈,保全監視器緩緩地轉動,照實再也忍不住了,胸中的孤獨真實得幾乎讓肺痛起來,他靠在在監視攝影機底下搥打大理石牆、狂吼出聲。
原本跟秀媛約七點吃庭園餐廳,照實卻是八點半才到,雖然心疼等在餐廳門口的秀媛,卻已經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他們沉默地走進餐廳。
餐廳裡飽滿的食物香氣與熱氣,讓照實的心情放鬆開來,但是洋人那套吃飯的規矩,又讓他笨手笨腳地忙起來,這樣過沒多久,也就淡忘了不愉快的事情,其間有幾次秀媛幫他,倆人的手就碰在一起,只是他不了解秀媛,秀媛的心裡有著他無從體會的感觸。
用完主菜,小點心上桌了,秀媛一小瓢一小瓢地挖著果凍,微笑地看著照實將咖啡凍吸進嘴裡。
因為有雨,所以窗外的露天座位是一片空曠,只見成串成串的小線燈掛在毛毛雨中的樹枝上,夜色被洗得冷而乾淨,城市的夜景在雨中閃閃發亮。
秀媛很仔細地端詳著照實孤獨的側臉,那神色是很不一樣的,在照實查覺的瞬間,她滿臉通紅地掉過頭去。照實心裡幾分明白,但因為不懂女人,所以話總是說得不是時候,他張口就說︰「性是很齷齪的。」
照實沒告訴秀媛他喜歡她,因為秀媛是他心裡唯一完美的存在,他膜拜她的溫柔、單純、她的美麗與優雅,所以秀媛是不該讓他的性衝動玷污的,所以儘管對秀媛有著忍不住的性衝動,照實卻罪惡地鞭韃自己的性幻想,然而他哪知道秀媛心裡的感受。
「我們也算好朋友了,」秀媛暗示性地說︰「我喜歡你的善良,但也不討厭你的齷齪。」
「嗯?」
秀媛一時面紅耳赤,一道脊骨彎下來,整個身體縮成一小撮。照實試圖緩和氣氛,又說錯了一句話︰「妳放心,妳對我這麼好,我不會有非份之想的。」
這說的又是什麼,那這個男人不是越離越遠了嗎,秀媛再也忍不住,她找了個藉口︰「照實,對不起,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可能要先回去了。」
照實當真,就到櫃檯結帳去,秀媛獨自往外走,步履間失去幾分平衡,拉開門就離開了。
照實結完帳單,已經找不到秀媛了,她做什麼不開心?照實既是不解,也有幾分怨懟。門外的行道樹上掛滿線燈,懸在枝葉間的雨滴也給照亮了,毛毛雨停了,星空冷而透明,夜街上飽滿的溼氣讓人覺得幾分悵然。
■
所有的事情都在這天發霉了,照實停好摩托車,提著兩條沉甸甸的腿爬上階梯,往自己位於四樓的住處走。一如往常,廉價木料隔出來的雅房,飄著三合板潮溼的腐味,進了自己的房門後,照實並未開燈,讓雨洗淨的月光篩在床邊,黑暗中,照實覺得安全而封閉。照實一件一件地褪下身上沉重的衣物,屋裡完全的黑,讓他整個身體悠悠然的鬆開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搓了搓被雨浸溼的短髮,幾滴凝聚的水滴從他的頸間,滑下他灼熱的身體。這時,黑暗中一陣窸窸作響,他陡地睜大了眼睛,床頭那個黑沉沉的角落裡,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叫喚聲。
「照實大哥…」
照實渾身跳了一下,啪的打開屋裡的燈光──是那天在搖頭PUB認識的大學男生,照實又驚又氣。
「大哥不要生氣好不好?」那男生站了起來,照實已經脫掉上衣,上半身赤裸。
「你怎麼進來的?」照實不自覺地雙手捏成拳頭。
那位不速之客一步步接近照實。「不是說好要來煮火鍋的嗎?我等了很久等不到大哥,就請鎖匠開了。」他說。
照實半側著臉睨他,他笑了。「別生氣嘛,下次我在門外乖乖等你回來嘛。」
「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那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留在大哥這邊?好想念大哥喔。」對方又靠近了一些,手輕輕搭上照實赤裸的肩頭。
「把你的手拿開,我只跟女人做這種事。」
「我沒說要怎樣啊!」不速之客笑了︰「不過如果你需要,就把我當成女人吧!哈哈,大哥身體好燙,我知道大哥對我有反應喔。」
那男孩雙手輕輕地撫過照實的裸露的上半身,今天稍早讓兩個女人折騰下來,照實的慾望也已經到了潰決的臨界點。照實就這樣僵直地兀立著,任對方挑逗他悶在身體裡的慾望,漸漸的,心防鬆開,雖然他鄙視身邊的男孩,但出於發洩的意圖,兩人的身體一部份一部份地貼起來,慾望的焚風在他們體內眩然刮起,不過照實對懷裡的男孩還是有說不出的厭惡。月光似乎是灼熱的,照實的身體像是要燒起來一樣。這時,門豁地開了──照實忘了鎖門,小妍循著下午的記憶,找到照實的房間,聽見房裡的聲音,就一把將門推開。
小妍看著衣衫不整的兩個男人,愣在門口許久,照實也忘了該把上衣穿妥,赤身呆立原地。小妍先是愣住了,臉部肌肉一陣扭屈,照實差點跪了下來,雖然他並不虧欠她任何事情。
接著小妍笑了,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一步步欺近照實,她伸手在照實赤裸的身上抹了抹,對搖頭男也笑了一下,可是一口痰就吐在照實淡褐色的胸口上。那黏黏的唾沫緩緩地從照實胸口滑下,在他的小腹間停住。
「幹!」她笑著說︰「噁心。」,小妍揚起下巴,就離開了。
隔天,照實就丟了工作,因為小妍告訴她的總經理媽媽,說是照實想玩她。因此照實得另外找差事做,但一般性質的業務工作多是沒底薪的,為了餬口,照實去開建築吊車、當學徒,至少這差事要耐下性子學個半年才學得成,沒有固定假日、卻需要大量的體力,夏天曬、冬天割皮刺骨的冷,只要勤快些,就沒別人搶,再說學成後收入算是不壞,若有機會到股票上市的營建公司工作,假日就固定下來了──這是照實的盤算。
至於搖頭男跟秀媛,照實都避開了,他換了手機也搬了住處,這個城市就跟他初來乍到時一樣陌生,他有種重新開始的感覺。家鄉裡豔羨都市生活的弟妹堂表,怎麼也猜不出照實的感受,老吵著要到都市找照實,只是照實胸中已有一片抹不淨的黑暗,沉甸甸地淌著黑色的汁液,那不夜的月光,總是明明白白的照亮他的希望和無奈,他的慾望在曬不乾的大衣裡閃閃發亮,一如他繁茂的腋毛,歪歪扭扭地偎在肩下,那潮溼而不見的角落,不論白天、或是黑夜,黑黝黝地泛著亮光。
――本文已收錄於拙作【火柴俱樂部】,小知堂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