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油油的
要說我長得帥,其實有點勉強,天生的單眼皮一直讓我特別注意別人的眼睛,五官不算特別明顯,所以我總想不通自己是哪一點吸引女孩子,對我有好感的男生女生多得莫名其妙,所以班上功課好、長相又斯文的副班代偉哲很吃味,甚至有些要跟我較量的意思。
據隔壁班,那個追我沒追成的小翰說,其實我長得挺結實的,再加上開朗得過了頭的個性,讓人覺得很有吸引力。他這些話在我聽來挺詭異的,雖然我每種運動都懂一點,卻沒哪一樣精通,一百七十二公分的身高,其實讓我挺自卑的。所以聽他說這些時我覺得很滑稽,因為我的制服是訂作的緊身,而他的眼珠子老歪在我的乳頭上。
高職三年級一定是天底下最有趣的黃金歲月,我總覺得就人生上來講,我們像是貴族,而英文老師則是貧民――我們開敞蓬車他騎腳踏車。
今天第三堂是英文課,下課鈴都敲了老師還不下課,我很想上洗手間,卻不能舉手說出這麼不MAN的話,憋得要命,幾個女孩子攀在窗外,有的跟我扮鬼臉,有的拿起一罐小紙鶴,在窗檯上晃來晃去。可我們「尾大」的英文老師是出了名號的嚴肅認真,他走到教室門口,一手拿課本一手拿白板筆,站得很硬,我那些後援會的女生才走開去。英文老師回到教室後,就一邊給我看白眼球、一邊又囉囉嗦嗦地繼續講課。去咧!我的小弟弟快爆炸了,我也給他看看我的白眼球。只是這下子就不妙了,英文老師走下講台,一揪就把我揪出來問問題。
「我知道你不但英文差,其他科目也差,」屁屁很大的英文老師闔上我的課本,「這樣好了,我出個國中生都會的問題問你,你答得出來段考我就讓你及格。」他的肥臀一歪就歪在我桌上。
他一定故意不叫我站起來,讓我抬著頭看他,他的大屁屁差點攤平在我桌上,這下可把我惹毛了,我用中性筆戳他垮在我桌上的肥屁屁,一邊捏緊鼻翼,他一跳跳開來。
「做什麼?」我們英文老師也是公的。
我故意很誇張地搖手,用全班都聽得見的大音量說,「很臭ㄟ!」
在我眼裡看來,英文老師經不起中性筆的刺激瘋掉了,他的臉脹得像顆大南瓜,紅咚咚的,身上什麼動作都有,同學們先是嘴巴咧咧地看著我們,緊接著狂笑出聲,在一片瘋狂的笑鬧聲之中,英文老師走上台去,一根肥肥的食指遙遙的指著我。
「你!」他有點喘不過氣來,「給我留下!其他人下課!」
同學們喳喳呀呀地起身下課,我趕忙混在人群中,一到門口就往洗手間狂奔,之間我回頭看了一下。
英文老師臉部痙攣,眼睛鼻子嘴巴全亂了位置,不可思議地呆立原地,遠遠地看著我揚長而去。
▓‧2‧乾乾的
英文老師放不放過我是一回事,我鳥不鳥他又是一回事,當他要同學傳話叫我到教師休息室時,我正在學笑斜對面的鞋店試涼鞋。當我後來臭屁兮兮地告訴隔避班暗戀我的小翰後,我發現他更愛我了,連他們班上幾個染了頭髮的死飛妹,也成了我的粉絲,我很得意,雖然我的粉絲顯然沒一個像樣的。
最後是勞駕英文老師帶著叫小敏的班代,到拉麵店找到我,我的表情顯然很悠哉很享受,因為英文老師氣得整張臉像顆又大又肥的豬肝,鼻孔冒煙一樣,他和小敏一屁股坐在我對面,店員過來招呼時他甩甩手,讓店員受傷地走開去。
我沒理他,一條一條的把拉麵吸進嘴裡,我知道英文老師很想罵三字經,但他當老師當太久了,一下子也忘記幹字怎麼罵了吧!哈哈。
小敏雞婆的先開了口,她很作態地偏了偏腦袋,把頭髮抿進耳後,「同學,你對老師的態度,我也看不過去喔。」
老實說她做作的女人味,讓我覺得很好笑也很著迷,我怔了一下,一時間可能眼睛冒出愛的淫光,小敏裝模作樣地咳了一下――她明明很爽,我猜。
「你以後還要不要上我的課?」英文老師喘著氣說。
「嗯…,」我說,「不一定喔。」
小敏把雙臂枕在桌上,「你不覺得這樣很不禮貌嗎?身為班代的我都看不過去了。」
小敏又偏了偏腦袋,把另一邊的頭髮塞進耳後,這時候我才發現她的頭髮也染過,深酒紅色的。
「你說說為什麼我們台灣人要學英文,」我說,「我再考慮要不要去上。」
油油肥肥的英文老師掏出打火機,抖著抖著點了一根菸。
外表拘謹的小敏現出淫浪的原形,她顯然也愛上我了,「小哥哥,」她說,「去你的,你最好給我乖乖上課,每‧一‧堂‧課!」
「走,跟我到訓導處!」英文老師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小敏裝模作樣地將頭髮往腦後順去,我覺得她又在誘惑我了。
「好啊!」我說,「訓導主任是我麻吉。」
英文老師看了看身旁的小敏,小敏點點頭。
英文老師氣得踩熄香菸,轉身要走時碰翻了椅子,店員也給他臉色看了,小敏跟著站了起來,她甩頭髮的樣子真有幾分嫵媚耶。
「老師,」小敏說,「您先回去,我來對付他。」
英文老師眼裡充滿血絲與淚液,無限哀淒地望著小敏,就大步走開去。
「肚子餓不餓?」我問小敏,我想這是一句很溫柔的話。
「說點正經的好不好?」
「餓的話我請客。」
接著我看見小敏嚥了嚥口水,「我肚子很餓,但我是來帶你回去上課的,現在班上鬧哄哄的,全等著你一起回去上課。」
我招來店員點了一碗豚骨拉麵給她。
「麵不要太多,」小敏說,「白湯多一點。」
我噗的一聲笑得把麵條吸進鼻子裡,小敏白了我一眼,「當班代也是會餓的好不好,真是。」
這時我才發現我們班上沒幾個正經的,吃完拉麵後,小敏居然陪我一起去逛街,我覺得我們就像是一對兩情相悅的情侶,只不過這種幻覺在下課鐘聲一響之後,旋即破滅了。
「放學了,我該回教室了。」小敏說。
「那下課後我可不可以泡妳?」
「到哪裡泡我。」
「紅茶店阿。」
「對不起,我台北來的,習慣喝咖啡。」
說著她扭頭就走了,留下我在原地磨牙,這女生不好把啊!很花錢的,可是我暗暗立下志願,非將她把到手不可,她真是現實明快得讓人耳聰目明呀!
▓‧3‧黏黏的
一來是我閒著無聊、再者也是莫名的虛榮作祟,我始終沒有很明白的拒絕隔壁班的小翰。所以當他知道我對小敏採取正面攻勢之後,我們之間就有了很微妙的關聯――小敏對我不怎麼理睬,所以表面上小翰常替我約小敏,三個人一道逛街、看電影或什麼的,骨子裡是什麼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
拉著班代一起蹺課,是我覺得很屌的一件事情,不過漸漸的我發現,小敏對小翰顯然比較呵護比較感興趣,對我倒沒幾分意思,他們可以笑嘻嘻的一起比蓮花指、哼幾句歌仔戲或京劇搞笑,而當我提起霹靂布袋戲時,雖然小翰總很熱心的聽著,但我知道他和小敏都對布袋戲陌生,也不感興趣。最後,我們三個人的關係,變成小翰老替我跟小敏牽線,而小敏越來越漠視我的存在,尤其三個人一道蹺課時更是張揚的明顯。
不過我是覺得小翰這麼作態,顯然是要討好我,找理由博取我的好感、約我見面而已,因為小敏擺明的就是覺得我粗俗,反而小翰送給我們兩人的娘娘腔壓花,她像花癡般的驚豔個老半天、鬼叫鬼叫的。
老天,男生搞啥壓花呀,還把它做成書籤在上頭提詩的。終於,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小翰送我的壓花書籤裝在信封裡,去找副班代偉哲。
「喂!偉哲,小翰說這個要送你。」我說
「隔壁班的小翰?」偉哲的友善很假。
「對阿,他要我拿給你。」
「裡面是什麼東西啊?」
「我怎麼知道?」我聳聳肩,「反正任務達成,沒我事了!」
偉哲晃了晃信封,臉上是那種贏了我一局的笑,我則趁他信封還沒拆開來時開溜了――他是贏了我啥呀!好笑。
接下來又是英文課,說什麼我都非蹺不可,反正死當重修,下個學期換個沒那麼機車的英文老師補回來。
■4颼颼的
最後一節的下課鐘響,我還在學校對面的書店蹲著找書,別看我對課業漠不關心,一些搞得出意思的文學書我可感興趣了,尤其是志文出的那種冷門書。所以回到學校後,已經將近六點鐘了。
因為已經過了放學時間,所以大門是鎖上的,只有警衛室旁的小門還開著,由於是夏天,天還半亮著,警衛甩甩的瞄了我一眼之後,又回過頭去講電話。
操場上一片深綠色的翠意,空氣彷彿是半透明的灰色,幾個住校生來來往往,有的提著晚餐,有人則從學校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一堆洗衣精牙膏拖鞋的,三三兩兩偕伴而歸。
遠遠的,我看見兩個男生幹起架來,還有一個很熟悉的、肥肥的身影從另一頭趕過來――是英文老師。我本來想繞道而行,但是突然有人在我背後重重拍了一下――是小敏,她喘得相當厲害,兩手抓在我身上,才沒整個人跌下去。
「怎麼了?小敏。」我抓住她的手臂,她仍然滑在地上。
「你…,」小敏上氣不接下氣,仍然瞪了我一眼,「你知道你幹了啥好事嗎?」她說。
起初我覺得很驚訝,但是想起來之後,我不覺得那有啥大不了的,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嘛!那麼認真做什麼。
我望著操場遠遠的那頭,原來,是偉哲跟小翰在幹架,一向自以為是的偉哲收了那朵壓花之後,顯然很得意地跟隔壁班小翰說了什麼蠢話,天空越來越灰暗,整座幾近空白的操場,只剩下兩個扭打成一團的身影。
「還不快去!」小敏說著,就抓住我的手往他們的方向狂奔,英文老師也靠近了。
「做什麼!」一聽見我的叫聲,小翰愣了一下,沒品的偉哲則趁隙一拳堵中小翰的喉頭,小翰咳著咳著往後倒,英文老師的肥手則一把擒住想趁勝追擊的偉哲。我越來越看不過去,就一拳卯在偉哲的鼻頭上,讓他鼻血直流。
小翰跌在地上,整張嘴被偉哲揍得滿口是血,不斷地、泌泌地自嘴角滲出。他無限哀淒地望著眼前的我,老實說我一見他那既無辜又受傷的眼神,整個心都碎了,然而當我伸手要去拉他,卻讓他狠狠地撥開,他一低頭,把淚水噙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小敏跑過去攙住他,他才終於能夠站穩。
「死同性戀!」偉哲擦了擦鼻血,「我告訴你們導師去!」
雖然英文老師又將偉哲扯遠些,我仍在偉哲腦袋上補了一記。
「你做什麼!」小敏憤然地大聲對我咆哮,「還不都是因為你!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小敏…,」我不自主地喃喃自語般,看著小敏攙著小翰一步一步遠去,小翰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種神態。
他半垮著受傷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回過頭來,表情都碎掉了,只見兩隻糊開的黑眼珠,飽滿地泛著一層淚水,他讓小敏攙著一瘸一瘸地走遠,我突然覺得冷颼颼的。我很懊惱,偉哲還在我身後叫罵,但我已聽不清一字一句。
我愣在原地,英文老師直問我怎麼回事,可是我已經不想說了。
沒多久,隔壁班的小翰不再來學校上課,聽說是休學了,小敏則從那天之後,就不再跟我說任何一句話,倒是卯完架隔天,副班代偉哲就大吹大擂,說是隔壁班小翰暗戀他跟他告白,讓他海扁一頓,見不得人只好休學。
聽偉哲這樣胡謅,我沒再去卯他,只是感傷得厲害、渾身痠軟,畢竟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妒意。
那個學期意外的,我的英文六十一分過關,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這位胖嘟嘟的英文老師從不當人的。
那是我最後一個、年輕的夏季了,之後儘管只過了幾個月,我都覺得自己變老了很多,至少心境上如此。偶而作噩夢驚醒時,總還記得夢裡有一對糊開的黑眼珠、泛著淚水的油光無辜地盯著我,一個遙遠的、歪斜的身影,從遠遠的地方注視著我,而我總能看見那對黝黑的眼眸,灼灼地在我眼前閃著哀傷的亮光。
就是那個夏天,我覺得自己沒有成長,卻變得滄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