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1044【第十二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三獎】 襯衫 - 下

◎聶宏光 圖◎阿尼默

7

當他轉頭,江已經倒在地上。課桌往左翻倒,抽屜內的考卷散了出來。手搖杯砸破了,橘黃色的奶茶溢流而出,恣意蔓延,流過散落滿地的筆,淹過書本的紙頁,也浸濕了江的頭髮。江面部朝下,看不清楚表情。

  •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周圍一片寂靜。江就這樣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無聲的目光聚焦在平時不起眼的江身上。平地一聲雷,所有在瞌睡邊緣的同學全部醒了。電影持續放著,女主角開始撕起男主角的衣服。有人面露驚慌,有人感到疑惑。這時他才發現,江的後頸異常白皙,看起來非常柔軟滑嫩。對比之下制服的領口則顯得灰舊蠟黃。羅也呆愣著,手上的漫畫翻到一半。冷氣還是這麼冷,他想打噴嚏。

螞蟻開始被飲料吸引過來。

所有人都聽到救護車鳴笛聲的時候,已經快要下課了。江躺在擔架上,蓋上被單,就像睡著一樣。眾人默不作聲,目送江以這種不堪的方式告別。

他不能置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平凡,溫順,喜歡偷吃東西的江,原來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向外界發射求救訊號。所有人都知道要控制飲食,定期健康檢查,而他在江身後目睹所有病態的舉動,甚至如此貼近地嗅聞她異樣的體味。他接收這一切,卻無法明瞭江的意圖。

考試照常開始。漫溢整間教室的驚慌,隨著卷子發下而逐漸流散。他在紙上畫出一團線條,對於作答毫無頭緒。方才發生的混亂也恢復齊整,地板已拖拭一遍,江的桌椅回復原狀。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寬敞的空間,令他十分不安。

回家路上,途經那座公園。天色暗了許多,遠方有隱伏的雷聲。鼻尖充滿潮氣,皮膚濕濕黏黏,想來是要下雨了。麻鷺邊走邊啄著泥土,雀鳥群聚在樹梢,發出聒噪的聲音。

那座籃球場上,只有一人練著球。鎮守一方球架,投籃,撿球,再投籃。

他停下來看。從遙遠地方吹來潮濕的風,在空曠的球場不停盤旋。那人反覆著投球的動作,全神貫注,頭髮已被汗水浸濕成一條條,看來已經練了很久。一顆接一顆,雖不是百發百中,但仍有一定的準度。

他呆站著看了許久。一直重複相同動作,反覆鍛鍊,全世界只剩手中的球與佇立在前的籃框。即使快要下雨,即使汗流浹背,依然專心致志,外界變化都與那人無涉。他隱然覺得那人必定是孤獨的。只有孤獨才能忍受寂寞,並坦然接受自己的世界只有一片寂靜。

江就這樣猝然倒下,昏躺在地,與平時恣意吃喝的形象反差甚大。若江也能明瞭孤獨──便能夠安然於此,不需用食物填滿匱缺,否則,終有一天會踏入自己的深淵。

空中飄著雨絲,細細沾在他的身上。他繼續走,回頭再看那人最後一眼。再過不久,暴雨就要來了。

8

母親還要過段時間才會回家。

不只一次,從父親的房內傳出遮掩著的說話聲,「我不信採訪可以這麼久,又不是寫論文,妳是在玩吧?」兩人又吵架了。父親總希望母親待在家,做個安分的主婦。而母親卻執意保有工作,並且更加投入。父親總認為所謂的「雜誌社」,只是消遣性質的職業,「雜誌是看不懂書的人才會看的。」出刊時父親幾乎翻都不翻,看看封面便了事。他總把每期雜誌整齊排列在書架,跟自己的參考書放一起。

「你跟你爸在家還好嗎?」母親的聲音從話筒傳出,背景聲音吵吵嚷嚷。「我現在在市場採訪──這裡很吵,沒辦法好好講。告一段落我再打給你,好嗎?」好幾天沒跟母親說話了。一進家門,外頭就下起驟雨,還有段模糊的音樂夾在雨聲間,細聽才發現是電話響。原來母親忙著工作,半夜還要應付公司的緊急來電,現在才終於有空檔來電報平安。

要是母親在家,氣氛就不會如此緊繃。三不五時要應付父親的突襲指導,簡直比平時還累。吃過飯他便躲到房間,讓父親占據整間客廳,隨他看新聞還是連續劇,兩人相敬如賓,互不干涉。

不過,接在父親之後洗澡,每每都會聞到那股,以前不曾注意的奇特香味。母親離開家,反而使他的感官變得敏感。況且父親有時便只穿著四角褲在家遊走,他無法不被那副厚壯的身板吸引,還有那隨行走而晃動的襠部。顧忌著母親在家,平時父親不會這麼做。

這也是他難得幾次看到父親的身體。

雨滴打在屋外遮陽板發出暴響,雨天特有的冷冽氣味緩緩淹進來。坐在電話旁發呆的同時,門打開了。

父親帶著渾身水氣進屋。身上的襯衫還有西裝褲都被淋得透濕,邊走邊滴著水,一邊在地板留下潮濕的足印。父親脫下吸飽水的襪子,拉下貼著大小腿的濕重西裝褲,那雙毛髮茂盛的粗腿重見天日。解開襯衫,胸膛得以透氣,脫下內褲―─

父親背對他脫下那件寬鬆的四角褲,全裸走向浴室。

他震驚地看著父親的裸身。寬厚的背,粗壯的腰,還有首次見到的臀部。父親的臀部比起其他部位顯得白皙,與大腿交界處有些微皺褶,不過還是多肉而結實,整體而言還算好看。邊走,兩腿間便不時出現縫隙,他仔細盯著那部位尋找蛛絲馬跡──但連個可疑影子都沒出現。

他猜想父親的根器,比起羅,應該還是大得多的吧。

9

江的位子空著,上課再也不能發呆,彷彿每位老師都若有似無地注意那個空位,還有後座的他。難耐的八節課過後終於放學,他把作業收好,伸了個懶腰。

回想下午的體育課,他已經很久沒有打球了。

大考在即,最近幾週的體育課都被學科借去考試,因此他許久沒運動了。這種借來的課,讓每個人都顯得懶散,體育老師發著考卷,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你們教室的冷氣真強啊。」發完考卷,體育老師隨意靠坐在講台。「還有幾週你們就要大考了,再忍耐一下。你們要知道,當學生是最幸福的……」紙上的數學題讓他非常厭惡,迅速瀏覽過,認命地想又要用猜的了。細看卻發現某些題目很熟悉,繼續往下掃,神奇的是他幾乎會寫,一動筆連計算過程都非常流暢。

父親的家庭輔導起了作用。

那成績自己也不敢相信。雖然是複習考,而且不列入總成績,但他仍感到欣喜,進步是好事,只是這方式始料未及。或許拿著這張考卷就能向父親換取休息時間也不一定,想著想著他走出教室。

操場上風沙向他捲過來,旁邊幾簇乾枯的雜草晃搖著。抬頭看,天空一片雲也沒有,天光直直灑下,彷彿灌滿他的全身。連衣領都乾燥發燙,空氣浮動,操場上有人打著球。

是羅。

羅投進顆球,拿起水瓶灌水。他想像羅的喉結移動著,並發出吞嚥的聲響。汗水流過,出現幾抹發亮的線條。喝完水,羅又開始跳躍,練著上籃的動作。

勃動的肉身被體育服藏掩著。他不自覺走向前。

球撞到籃框,彈了幾下。羅轉過身發現了他。抽風扇的聲音,牆壁磁磚的涼意,汗水蒸發的熱氣。當時在廁間,兩人緘口不言的默契。羅先笑了,笑得比他還大聲。

「如何,來一場?」「怕你啊?」運著球,掌心變得又髒又黏。開始奔跑,沉重的身體才真正地呼吸起來。日暮時分,陽光卻依然刺眼,幾乎要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10

今天回家得晚,開門只見滿室昏暗,他丟下書包,準備洗澡。經過父親房間,裡面傳出均勻的鼾聲。

悄悄打開房門,床頭留著個小燈,冷氣轟轟作響,父親已然熟睡。穿過的衣服被隨意扔在地上,僵硬的西裝褲,長襪,還有那件每天陪伴父親上班的襯衫。他抓起那件襯衫,似乎更薄了些,用指尖揉捏彷彿就要變形。輕拂過衣領,十分僵硬,內裡有若有似無的黃漬。

睡著的父親看起來更加嚴肅,白天在職場拚搏,晚上教訓家人,連在夢裡也無法放鬆,披堅執銳,強勢又傲慢地四處衝撞。眉頭微蹙著,眼角已經有魚尾紋的樣子了。鬍渣冒了出來,明早它們又會被刮乾淨。

那盞小燈發著暈黃的光。他想起以前父親第一次為他掏耳朵,也是就著這盞燈,過沒多久父親就弄痛了他,他憤怒推開父親,父親對一旁觀看的母親聳了個肩。當時的情景他記得十分清楚,後來他再也不讓父親挖耳朵,那也是他和父親最後一次的親密接觸。他望著那盞燈,也看著父親的睡容。幾次急促的呼吸間,父親幾乎要醒來,想是在夢裡也不安穩。

他已經站了很久。兩人各自盤據一方,平時無法這樣的凝視,光是眼神接觸就要彈開。他沒有什麼要說的。他知道這樣就好,父子之間,兩人之間,他也許是父親的過去,父親或將是他的未來。現在他已經好好將父親看了一遍,不躲藏也不避諱。

 

【評審意見】 

成長之路 ◎梅家玲

小說的題目是〈襯衫〉,但其實主要寫的是散發於衣服之內的人體氣味,是褪除了衣物之後的裸體形象,以及生活中因為氣味、身體而帶出來的人際互動關係。愛吃零嘴的女同學「江」,身上散發出的異味原來是瀕臨死亡前的求救訊號;擅打籃球的男同學「羅」,裸身展現出男性的青春動能與隱現的情欲;而父親的體味與身體細節,煥現著成熟男人的形象、宣示著成熟與自信。在在都引領主人公邁向自我的成長之路。小說結尾,兒子凝視父親的睡容,「父子之間,兩人之間,他也許是父親的過去,父親或將是他的未來,現在他已經好好將父親看了一遍,不躲藏也不避諱。」也意味了生命的繼起與傳承──而藉由感官性的體味與體感來經營此一宏大主題,無疑是這篇小說最為特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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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2016 / 12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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